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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云汉:逆全球化潮流下全球秩序重组与中国担当

更新时间:2017-09-07 23:43:42
作者: 朱云汉  

   【9月1日人大重阳邀请国际著名政治学学者,来自台湾大学政治系的朱云汉教授做讲座。他主讲的题目是“逆全球化潮流下全球秩序重组与中国担当”。以下是讲座实录,人大重阳编辑整理。】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今天晚上我非常高兴来到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来给各位做一个学术报告。其实我在第一次踏入这个研究院之前,已经拜读过很多研究院出版的非常高质量的研究报告,我跟王文院长也有很多机会互动,对研究院这几年的成就一直非常钦佩。今天有机会来这边做学术交流,我认为也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我现在定了一个题目叫“逆全球化潮流下全球秩序重组与中国担当”。这几年,尤其从去年开始,很多全球的评论家都很担心,说我们世界经济体系是不是正在进入逆全球化时代,当然也有人用后全球化时代,当然这两个名词的重点不太一样。我简单回答大家的关切,我认为,我们现在并没有进入逆全球化时代,但的确,全球经济面临逆全球化浪潮的袭击。这个挑战对全球经济体系乃至于全球秩序会带来什么样的冲击?有没有可能克服或突破?这是我今天演讲的重点。

  

逆全球化的浪潮此起彼伏

  

   如果我们从去年到今年对发生在欧洲和美国重大的戏剧性政治事件分析来看,的确可以说,逆全球化的政治风暴此起彼伏,在袭击着几乎所有传统的核心国家,包括欧洲和美国。五位西方最重要的工业大国领导人,包括意大利的前总理、法国前总统、英国前首相、美国前总统、今天仍旧在位的德国前总理默克尔,去年4月他们在德国汉诺威碰头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时局会发生这么剧烈的变化。欧巴马属意的希拉里并没有赢得美国总统大选,欧巴马总统精心打造的TPP也随着他的下台烟消云散。卡梅伦作为首相,进行公投的政治豪赌,居然出现了戏剧性逆转,脱欧公投居然通过,自己也垮台。

   荷兰、意大利这些国家都出现脱欧浪潮或者反全球化浪潮,意大利总理也在修宪公投的一场政治豪赌里下台。也就是说过去坚持开放,坚持欧洲一体化,坚持全球化进程的国家领导人都在这些浪潮里纷纷灭顶。今天德国的默克尔总理就变成西方世界的捍卫全球化,自由经济秩序唯一的中流砥柱。

   我们的确进入逆全球化时期,也就是说过去看到30年全球化快速扩张和升级也带来很多国家相对比较长的经济持续发展,也带来全球投资量、贸易的快速增长。但这几年的确出现了一些反转的讯号,一个非常戏剧性的事件,去年全世界非常大的一个集装箱船运公司,韩国韩进集团宣布破产,它显示在全球贸易量萎缩、海运萎缩的困境下躲不过这样的难关。

   许多人围绕着韩进的破产非常担心,说我们是不是进入逆全球化的时代,有很多数据似乎也在支持这样的忧虑。2016年,出现了连续好几个季度全球贸易量萎缩而不是增长,而这个现象在2008年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2008年-2009年全球金融海啸时曾经短暂出现过。虽然经济复苏在美国看到了一定的苗头,欧洲似乎也渡过了欧债危机,但居然在2015年、2016年出现了世界贸易量萎缩,这让很多人非常担忧。

   另外一个值得关注的数据,在2007年之前,全球的贸易增长通常速度远快于全球经济增长的速度。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全球化扩张和深化的指标,但从2011年-2016年出现了反转,全球贸易增长速度一直低于经济增长速度。在上世纪90年代,全球经济每增长1%就能带来2.5倍的贸易增长,但在2011年-2015年这段时间,同样的经济增长只能带来0.7%,也就是说它的贸易增长反而滞后于全球经济增长。

   我们把这些明确的迹象,令人担忧的趋势再和过去几年来出现的一系列重要的事件,似乎都在提醒着我们,警示着我们,我们可能的确面对一个所谓逆全球化浪潮的袭击,即使我们不能明确说正在进入逆全球化时代。有深刻意义的包括WTO架构下的多哈回合的多边谈判,这是贸易自由化的全球谈判,它已经陷入胶着的状态。

   这段时间,尤其2008年、2009年金融海啸之后,非常多的国家都纷纷开始采取各种临时性贸易限制措施,这些措施都是违反WTO规定的,而且这些都会增加了跨国贸易的障碍,而且基本都是保护主义的一种倾向。

   根据WTO发布的统计,在2008年一直到去年,全世界WTO会员国一共实施2100多项措施,这些措施大多数都是发达国家所采取的违反WTO的贸易保护措施。这个角度来说,WTO这个很重要的、维护开放的贸易体系被逐渐鲸吞蚕食。

   甚至欧洲一体化,过去出现的非常巨大的进展,但是这几年很多人都担忧,欧盟会不会解体的问题,至少过去取得的成就,达成的协议能不能持续地实施,大家去欧洲旅行都靠申根条约,因为一个签证就可以到二十几个国家自由地穿越,但因为难民浪潮所造成的社会冲击和内部社会的反弹。所以,部分欧洲国家在难民危机高峰时临时采取边境管制措施,原来拆掉的边境管制突然之间又恢复了,这对申根条约来讲是个巨大的挫败。

   包括英国选择脱欧,特朗普当选,反全球化和反欧盟的五星级政治运动在意大利出现非常大的政治能量。另外,值得关注在欧洲、美国和日本在中国入关满十年拒绝履行议定书第15条的日落条款。本来这个日落条款没有什么前提,时间一到就必须生效,不能再对中国所谓倾销采取数倍的惩罚性关税,因为这种措施只适用于社会主义或计划经济国家。当初有个过渡期15年,这等于以前讲好的中国入世条件。但欧洲、美国、日本到这个时候就开始耍赖了,这个意义上来讲,它也是对WTO体制非常大的挑战,更不用讲反全球化的社会运动风起云涌,它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出现。

   最近的在汉堡举行的G20峰会时,整个汉堡某些城区近乎失控,各种不同的反全球化团体汇集到汉堡,在当地不仅对峰会领袖表达他们强烈的,对现行全球经济秩序的不满。同时,也制造了相当混乱的一种骚动情况。而这整个大游行、大抗议是具有高度抗争和叛逆的性质。所以,它的口号是“Welcome to hell”(欢迎来到地狱),他们要把汉堡变成地狱般的惊恐场合。的确,这对G20的参会领袖是一大震动。

  

摆在全球秩序重组的分析架构里来思考

  

   我们怎么样来判断我们是否进入逆全球化时代。我把这个问题摆在一个更宽广的架构里来思考,基本我把它摆在全球秩序重组的分析架构里来思考,因为全球化也不过是这个全球秩序里其中一个构成本身,是个很重要的构成部分。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抛出更深层的两个问题,我也试着做初步的分析。

   首先我们要回答, 当前国际体系处于基本有序还是逐渐失序的状态?国际体系所呈现的趋势是,国家和国家之间,区域和区域之间的合作是逐渐深化,各种引导合作、制度化合作规范是在逐渐增强之中还是反过来。

   我们看到的趋势是,规范逐渐地松动或崩解,国家和国家之间各种冲突,不管是能源或是贸易等其他领域冲突加剧而不是合作的深化。如果更抽象一点来谈这个问题,今天所生存的国际社会,究竟它的一种融合力量的能量和裂解的能量、力量哪个比较大,是融合的力量大到尽管有一些裂解的因子,但可以得到有效抑制。所以,社会和社会之间,国家和国家之间的互联互通、合作、互通有无,架构非常复杂的跨境商业交易等等,各种跨国项目,还是可以很稳妥地向前推进。

   今天的国际秩序处在基本有序还是失序状态?讲个自己最近小小的故事,7月份我和王文院长一起去参加一个蛮重要的海上论坛,要搭载一辆波罗的海邮轮参加12天的海上论坛。这个邮轮是7月某一天在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准时4点钟开行,3点钟要报到,也就是说你误了这个船期时点就误了整个重要的集会。王文是从北京出发,我是从台北出发的,我的航班那天预定中午12点45分抵达。所有的行程到最后,我们顺利到了码头,上了船,启航了。

   我们这样想,如果这样一种几乎天衣无缝的衔接,个人的经验从某种角度来讲是稀松平常的,因为全世界任何时候都有几千万人,全年有十几亿人次做跨境旅游和出访,而且所有的时间基本都扣得非常紧,没有人会因为担心晚点或误了船期提前一天出发,因为他很有把握。你需要问它需要什么样的条件,什么样的制度安排,什么样的机制才能让我能完成这样的重要的旅行。

   仔细去想其实很复杂。我拿了一本护照到瑞典入关时,拿机器一扫描就知道我的身份,就让我可以进关了。这中间有多少政府和政府之间,边防和边防之间的协议,所有国家护照的条码要统一,每一个国家的每一部边防的扫描机都要规格化。我这个飞机从台北出发经过迪拜,飞跃过多少国家的领空,飞过多少飞航管制区与航空识别区的交接,从一个空管当局到下一个空管当局。我在台北买机票是付台币的,阿联酋航空公司跟我完成一个契约行为,他收我的台币,然后把我准时送到斯德哥尔摩,这里面有多少换汇与跨境清算的机制运作。

   当然,还有很多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航权协议与飞行器管理机制,今日世界任何时点都有上万架飞行器在全球不同时点,不同的空域进行穿梭,他们都要在国际民航组织(ICAO)制订的规范下运行,遵守国际民航组织认可的航线与飞行高度、以规格化的班机识别方式穿越各国空域的行为准则。这个角度来讲,今天的世界不但是有序而且是高度有序,有序可以让成千上万人在任何时候可以去从事各种非常重要的跨国空间穿越。

   大家仔细想个问题,这其实得来不易。也就意味着,今天此时此刻的全球社会是由无数多的国家和国家之间,政府和政府之间,企业和政府,企业和企业之间的协议,各种法律安排、规范交织、叠加在一起,才能让我完成看似简单的跨国穿越。就是这些严密的,叠加的多边体制和所对接的国内治理体制和法律安排,它建立了高度依存和高度融合的全球经济体系,不仅建构了高度一体化的全球经济体系,今天涉及人类所有重大议题,比如安全与反恐、生产与贸易、金融与汇率、人员移动、信息与知识交换、健康与疾病控制、生态与能源等等,都有不断在运作的全球治理机制。这些治理机制承载的有很多制度,或者它执行着很多规范,为国家、企业、个人以及为所有跨国行动者之间进行交往、交易和移动提供可依赖的秩序。跨国企业才可能运行,全球供应链才能够像钟表一样那么样地精密运作。

  

全球化的果实没有公平享用,人类生存状态存在巨大落差

  

   这些叠加的体制和制度安排允许我们做那样的复杂的,多层次的跨国合作与交易但不是所有人公平享用着。应该说,全世界还有很多人没有机会被纳入这样的全球连接网络,这也就意味这他们很难分享经济全球化的果实。人类不同群体在这样的全球高度,网络化、制度化、规范化的体制之下,它在风险承担上非常不均匀。

这张图把全世界所有不同的运输和传输网络密度进行了非常戏剧化的显现。航空网络最密集的还是集中在三个地区,一是美国,二是西欧,三是东亚,零零星星还有澳大利亚西岸。看整个非洲,这张图上几乎显现不出来它的航空网络,其实一点不奇怪,从今天大多数非洲国家首都到邻国首都得远远飞到巴黎或者法兰克福,幸运的话在撒哈拉沙漠以南飞到约翰内斯堡再绕一个大圈飞到邻国,因为非洲广大的大陆上没有覆盖密度很高的区域航空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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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观察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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