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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涛:世道坏了,该怎么活?——《绣春刀2·修罗战场》观后

更新时间:2017-08-30 23:40:30
作者: 黄涛  

  

   对于政治学出身的我而言,《绣春刀》的出现是国产电影中久违的惊喜。纵然在情节与人设上并不完美,但有着深邃历史感和史诗悲壮感的作品,在国产电影里寥若晨星,这是本片独有价值之所在。

  

   古装宫廷武侠片免不了血雨腥风、刀光剑影的爱恨情仇,也逃不脱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朝廷权斗,但《绣春刀》之所以独树一帜,在于它对那些历久弥新的重大政治问题的严肃思考,以及个中人物在乱世绝境中挣扎、无奈及抗争的鲜活呈现。

  

   一

  

   如果说《绣春刀》第一部讲述大老虎魏忠贤被打掉后,各方势力的博弈让反腐逐渐背离初衷进而动摇国基,以及三个基层锦衣卫欲抓住权力更迭机遇实现理想却事与愿违悲惨收场的故事,那么第二部的《修罗战场》则进一步聚焦置身于幽暗时代中的人如蝼蚁、命如草芥。

  

   影片从惨烈的萨尔浒之战讲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沈炼,在后金士兵的屠刀下救出了陆文昭。两人望着吉林崖下几万条割草般没了的人命,提到了阿修罗和帝释天两位神大战的修罗场。

  

   天神打仗,万灵遭殃。在印度神话里,阿修罗有美女而无美食,帝释天有美食而无美女,二者因妒忌互相争抢,而引发旷日持久的恶战,每次战役,无不血流成河、尸横遍地。萨尔浒之战,即是人间的修罗地狱。

  

   “要想不这么死,就要换个活法儿。”这是陆文昭的低语,也是全片的主线。幸存的沈炼和陆文昭换了个活法,他们当了公务员,谋了京城的一官半职,但他们的人生却踏进了另一重修罗地狱,与皇室的权力更迭纠结在一起,从战场上的炮灰变为官场上的棋子。

  

   克劳塞维茨有一句名言:“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在极端的情况下,政治本身就是战争的一种形式,就是一个划分敌我、明枪暗箭、你死我活、弱肉强食的修罗场。对峙的双方只有拼死一搏,因为一旦号角吹响,就是一群人与另一群人的对垒,任何的退却和慈悲都可能导致改旗易帜、大业成空。因此,每方势力的头领所顾虑的都不再能是一己之私,因为怜悯一个人的生死,其后果可能将是千万人头落地,直至双方停战的那一天,集体中的个体的生死就微不足道,因为所有在斗争棋盘上的人,他们都既是绑匪,又是人质。

  

   二

  

   两部《绣春刀》,同样是三个锦衣卫,同样是一个弱女子。与第一部相比,第二部的悲情色彩更显浓重,因为主人公们无论换不换活法,最终都是事与愿违、转头成空。

  

   有人苟延于这世道,一如沈炼。身为中央公务员,沈炼没什么鸿鹄之志,就想明哲保身地勤劳工作,过个藏画撸猫的安稳生活。但当他因郭珍案卷入惊天阴谋的中心,政治斗争的不择手段践踏着他的善念是非、欲毁灭其所珍所爱时,他第一次向曾誓死效忠的政权挥起反抗的长刀。血战余生的他想收敛起与自己体制内身份格格不入的侠肝义胆,但可悲而庆幸,直面肮脏的他未让良知被权势裹挟,但冲冠一怒之后,却已是命不由己。

  

   有人去控诉这世道,一如北斋。她是个手无寸铁的画师,也是一个理想主义的异见分子。透过画作表达对现世的不满,不惜性命坚守对情郎的一片痴心,让自己活成诗一般的女子,她看似忤逆的政治诉求,其实仅仅源自一个最简单的事实:这样的世道,你还没过够吗?但乱世之中,利害得失重于爱憎美丑,纵有一片痴情,她在大局之中依然只是情郎信王掰倒魏忠贤的一颗棋子,这是文艺之清纯与政治之复杂的反差,也是除了演技之外,北斋容易令人出戏的一个原因。

  

   有人要改变这世道,一如陆文昭。他已不满足他说的“换个活法”,而是投靠信王和东林党,要“换个世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政治现实主义者,对于经历了鬼门关的他而言,情义气节、荣辱尊卑、规则底线已无所谓,只要大业能成,降志辱身、口蜜腹剑、不择手段又何妨?但多少罪恶不是假正义与人民之名行之,陆文昭的异化和死前在丁白缨怀里重拾的悲悯,似乎成了他以死亡为代价换来的彻悟。

  

   都是“想得而不可得,你奈人生何”的困兽之斗,他们理想之破产是悲剧,理想的难产难道不也是悲剧么?

  

   在那场摊牌的栈桥血战前,他们的人生早已被无形之力蚕食和扭曲,真我蜷缩在厚厚的甲胄深处,从不坦诚示人。压抑的灵魂怎会不向往勃发盎然的生命呢?沈炼很喜欢北斋画的蝈蝈,即便面对眼前的公鸡,蝈蝈何其弱小也摆出战斗姿态对它无力抗衡的力量说不,而不是任由宰割,这便是生命应有的力量与棱角,代表着沈炼内心所向往的那种生命状态。从这个意义上,那个为救北斋以一人之力血战千百雄兵的沈炼成了北斋笔下的蝈蝈,他终于让压抑的真我在破釜沉舟时破茧而出,哪怕螳臂当车,当出的亦是生命的热血与丰碑。

  

   三

  

   扭曲的众生背后,必有扭曲的体制。如钱穆所言,明朝是中国传统政治经历蒙元重创后重建的朝代,也是传统政治恶化的朝代。

  

   恶化的政治刚本片的开篇就藏在多个细思极恐的细节中:锦衣卫干部们人手一本无常簿,上边写的字句便能决定眼前人的福祸生死;妄议朝政,有人陪笑,便可以言治罪、因笑判刑;锦衣卫殷澄宁可自杀,也不愿被带去生不如死的诏狱;同为百户和官二代,高干子弟凌云恺却在处级干部后人沈炼面前飞扬跋扈……

  

   明末的官场是一场零和游戏,每个人都得夹着尾巴做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被人抓住把柄。道德、信任与温情一文不值,防范、猜忌、内部倾轧、趋利避害才是纷扰世态下多数人的生存法则。

  

   这种文化的始作俑者,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作为一代雄主,从起义夺权到开国治国,明太祖雄才大略、励精图治。但从一介布衣到一国之君,朱元璋的核心地位是在刀光剑影、九死一生获取的,这让他对皇权的至高独尊敏感至极,对心腹之外的所有人充满疑虑与警惕,也让在在清洗政敌、树立权威时冷血无情、刻薄寡恩。

  

   自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来,以由士大夫组成的官僚集团是限制一统皇权任性妄为的首要力量,即便如此,皇帝又不得不依靠这帮学优则仕的国家精英去为其定国安邦、治理天下。但从洪武开始,君臣的信任与平衡打破,任何有碍乾纲独断的力量都将被横扫和规训:废宰相,并下诏后世永不设,平衡君臣的最关键的角色失灵;对文武百官施以严刑酷法,廷仗、连坐、特务监视、秘密刑讯、滥杀无辜;当众折辱朝臣,泯灭士大夫的道德优越感和羞耻心,文官竟向宦官低头哈腰,使他们变主为奴。

  

   但这颗皇帝高度集权的种子,最终结出了自我毁灭的恶果。人固有一死,但朱家后代却无力如朱元璋一般有能力把控全局,集中的权力碰到弱势君主,就只能旁落给皇帝宠信的野心家和权谋家,使掌权者将权力由公器变为私力,可控变为失控。

  

   尤其是明末内患已深、外乱仍频,国家大厦将倾,一次震荡强烈的最高权力更迭,就会让生杀予夺的权力变成散落在大街上的武器,没人是安全的。锦衣卫是皇权的爪牙,是“世道”的护卫者,但沈炼、裴纶、陆文昭亦难逃灭口;魏忠贤权倾朝野,但阉人终究是寄生于皇权之上方才如此蛮横,崇祯继位仅三月他也没了立锥之地;然而讽刺的是,看似渔翁得利的崇祯,在正史中也掉进东林党人挖的坑里,整肃阉党让本就根基不稳的大明元气大伤,自己也成了亡国之君。激荡的史实,不正用生死和兴衰告诉后人,即便是掌权的人,同样会被权力所戕害么?

  

   四

  

   在绝对权力下,哪有什么安全?人心里只有阴谋算计、只有弱肉强食、只有适者生存,人心何以不成地狱?

  

   沈炼、裴纶、北斋、陆文昭的不幸,是他们都置于了准战争状态的霍布斯丛林中,一个人的生与死,取决于他对大局的利与弊,人与人之间就像狼与狼一样,充斥着仇恨、恐惧、互不信任,置身其中的人就像被丢到无垠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旦夕祸福无常。

  

   在这样的状态下,往往如霍布斯所描述的自然状态一般,兽性登场、人性退位,人与人是一种互相伤害、互相残杀的动物关系,自私自我自保的冷酷一面往往原形毕露。

  

   陆文昭在萨尔浒之战后就成了一只狡黠的恶狼。纵然他要推翻恶政的动机同样有着经世济民的高尚情结,但他的手段之阴狠却较之他要推翻的对手有过之而无不及。欲驱散邪恶,却不假思索地接过邪恶递给的武器;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陆文昭的吊诡,映射的不仅仅是个人的功败垂成,更是一种革命夺权的陷阱、和春风吹又生的历史轮回。

  

   人选择不了自己所处的时代,但能选择自己与时代相处的方式。文明与理性在千百年的演化使人类得以驾驭自己的原始冲动,学会克制与德性,并在自我与血亲之外,习得悲悯、情义与正义等社会价值的可贵。沈炼的奋不顾身、裴纶的生死与共方才投射出真相水落石出后权斗双方的执拗荒诞。纵然任何世俗政权拨开后都少不了一个见不得人的内核,但人类社会本就像一个天生的残疾人,只有配上作为义肢的政府方能跛足前行。但义肢之外,总需要那么点理想和价值,给渴望崇高的灵魂,一个指引的路标。

  

   坏掉的世道里,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最可怕的作恶,恰恰是作恶之后还义正辞严、理直气壮;最可悲的善意,是施予之时还要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如果我们不幸生于这样的时代,或许我们无法改变黑暗,但我们可以选择不做黑暗的帮凶;或许有人因追寻光明而跌倒,但我们可以选择不对他们落井下石、冷嘲热讽。

  

   话到尾声,《绣春刀》无非把原本藏在黑箱后的政治斗争搬到了镁光灯下,而本剧强烈的代入感,缔造了它的成功。影片终有剧终,生活仍要继续,若能以影片为镜学点与时代相处的办法,也算是阅片有益了吧。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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