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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洋:为纳粹法官正名?

——Hans Filbinger的五面人生

更新时间:2017-08-30 17:53:56
作者: 陆洋  

   陆洋,德国弗赖堡大学国家与法哲学研究所博士生

  

引言

  

   德国法学教授 Ingo Müller在1987年出版了《可怕的法律人——我们司法系统尚未克服的过去(Furchtbare Juristen -die unbewältigte Vergangenheit unserer Justiz)》一书,中译名《恐怖的法官——纳粹时期的司法》,由中国政法大学在2000年出版。该书不论是在法律界圈内圈外都非常畅销,Müller因此书大获成功而于1988年5月被授予奧西茨基当代史与政治奖(Carl-von-Ossietzky-Preis für Zeitgeschichte und Politik)。然而相比于中译本和国内相关书评中对过去角度的关注:即纳粹时期司法人员为何及如何自甘堕落、与纳粹同流合污的的着重探讨;该书更为关注的更是一个当代视角——亦体现在原文的副标题中:即“尚未克服”上。曾效忠于纳粹旗下的第三帝国精英们摇身一变,又再度掌握了战后新成立的联邦德国的国家机器,这一事实直接阻碍了对他们在纳粹期间所犯下的罪行的彻底清算,作家Wolfgang Schorlau认为曾任纳粹法官的Hans Filbinger正是这类“延续型”精英的典型代表。

  

   一、剧作家和纳粹法官

  

   德国著名剧作家Rolf Hochhuth于60年代后积极投身政治,为德国的“道德革新”四处奔走,积极与各类纳粹残余进行斗争。Rolf Hochhuth于1978年2月17日在德国《时代周刊(Die Zeit)》上预告发表了自己的纪实小说《Eine Liebe in Deutschland》的部分章节,有意无意中点燃了一场关于时任巴符州州长Hans Filbinger曾作为纳粹海军军事法庭法官的过去的讨论,揭开了震惊德国舆论界的“Filbinger丑闻”的序幕。文中提到,Filbinger作为“希特勒的法官”在战争行将结束时还继续用纳粹法律迫害一名德国水兵,直呼其为“可怕的法官”。Müller此书的标题正是取自Hochhuth对Filbinger的这一称呼。Filbinger随后对该剧作家提起诉讼,然而斯图加特州法院不畏权贵,根据对言论自由的保护原则判决该作家有权称Filbinger为“可怕的法官”。“可怕的法官”一词迅速成为1978年的流行词,德国报刊媒体纷纷跟风炒作种种“可怕的医生”、“可怕的官员”、“可怕的教师”等等概念,不一而足。

  

  

   图1 德国《明镜周刊》以“幽灵法官Filbinger”对其进行报道

  

   Filbinger承认曾担任纳粹海军军事法庭法官,但辩解称他当法官期间并未判处任何人死刑,更放言自认并无过失:“过去是合法的东西,在现在也不能算非法!(Was damals rechtens war, kann heute nicht Unrecht sein!)”。这句话被《明镜周刊》于 1978年5月15日作为报道的标题引用。此言一出,激起众怒。当时的德国社民党(SPD)分区主席和巴符州议会反对党领袖 Erhard Eppler怒斥其是“病态地自我正确,不知自省为何物”。Müller在书中就此直言不讳地评论道:这种对第三帝国期间毫无人性的司法的所谓“合法性”的坚持态度,在纳粹乃至战后的很多德国法律人相当普遍,这些“延续型”法官们内心对新法治国的诸多原则本能地持抗拒态度。

  

   1978年夏天,Filbinger在海军军事法庭供职时参与判处他人死刑的档案逐个浮出水面。在媒体的穷追猛打下,他嗫嚅着称这个案件是自己疏忽遗忘了。这一经不起推敲的说辞更进一步将他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此言当真,则他的工作能力和道德品质都应被怀疑,连对他人的死刑判决也可忘记,可谓草菅人命、冷酷无情;此言为假,则Filbinger就是在蓄意隐瞒事实、欺骗公众。未几,他很快成为所在的基督教民主联盟(CDU)的弃子,被迫于八月辞去一切职务,从此彻底告别政坛。Hochtuch根据此事在次年写成了三幕剧《法律人(Juristen)》。此后三十年间,Filbinger一直致力于去除自己身上“可怕的法官”这一污名,甚至将自己的下台归罪于东德特务机构Stasi的阴谋,但至死也未能得逞。

  

   2003年弗赖堡大教堂为庆祝Hans Filbinger的九十大寿特地举办了一次感恩礼拜活动,左翼抗议者亦不甘示弱,在教堂对面的历史商贸大厅举行示威。手举标语“过去是不正义的东西,在现在也不能算合法(Was damals Unrecht war, kann heute nicht Recht sein)”。

  

   剧作家Rolf Hochtuch生于1931年4月1日,而Hans Filbinger则以9高龄死于2007年4月1日;这同于愚人节的一生一死之间,是否冥冥间有所寓意,着实令人唏嘘。

  

   二、弗赖堡城和纳粹法官

  

   Filbinger出生于巴登的曼海姆城,笃信天主教,随身的一本圣经被他的评注写得密密麻麻,是个传统而严格的人,自认是一名“老巴登人”,闲暇时爱好登山。Filbinger在1933年到1936年间为“德意志纳粹青年团”成员,1937年在同属巴登的弗赖堡城加入纳粹党,1937——1945年间为一个名叫NS-Rechtswacherbund的纳粹组织的成员。后来,他自称加入纳粹党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前程着想。

  

  

   图2 Filbinger的纳粹党员证

  

  

   图3 Filbinger在弗赖堡所填的加入纳粹党申请书

  

   彼时的他在弗赖堡大学攻读法学,还曾参加倡导“秩序自由主义(Ordoliberalismus)”、对战后德国经济奇迹有深远影响的著名的经济学“弗赖堡学派”的奠基人Walter Eucken于1934年的研讨课“经济秩序中的法律(Recht der Wirtschaftsordnung)”,颇深教授赏识。在弗赖堡的求学期间,他加入了当地天主教知识分子的小圈子,并且和圈中多人成为好友、过从甚密。政客Günther Oettinger由此宣称,Filbinger青年时代深受基督教自由主义的“弗赖堡精神(dem Geist von Freiburg)”的熏陶,并终身忠实于这一精神。

  

   1940年Filbinger自愿报名参加海军,1943年被派遣至当时已被纳粹占领的挪威担任海军军事法庭法官,前后参与数百起案件。战后他回到弗赖堡,此时的弗赖堡城已被盟军轰炸得几成废墟,更被法国派军占领。他先是在弗赖堡大学谋职,后当起律师,加入了基督教民主联盟,由此平步青云,而他在纳粹时代的过去无人知晓。1952年他被基督教民主联盟举荐在弗赖堡市议会担任议员,据称在设在斯图加特(属施瓦本地区)的州政府面前成功捍卫了弗赖堡所在的南巴登地区的利益。

  

   虽同属巴符州,巴登人与施瓦本人矛盾重重,巴登独立的呼声在当地群众心中一直颇有人气。1970年时任巴符州州长的Filbinger为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所谓的“巴登问题(Badenfrage)”,在本州举行了一次全民公投,结果超八成州民投票支持目前的巴登-符腾堡联合,独立之事遂不再议。

  

   图4 当时巴符州全民公投的宣传海报

  

   三、核电站、农民和纳粹法官

  

   1970年代初,巴符州政府计划在巴塞尔至曼海姆的莱茵河谷地全面推行工业化,为保证配套供电,并首先开始在位于莱茵河左岸的法国阿尔萨斯地区的Fessenheim修建核电站,民众抗议无果,该核电站距弗赖堡城仅约二十公里,开车半小时可达,一直是附近民众的恐慌和憎恨之物,法国政府已宣布将在2018年底关闭该核电站。

  

   1972年九月,政府宣布位于莱茵河右岸的德国境内也要兴建一所核电站,选址在Kaiserstuhl的Breisach,此消息一出,Kaiserstuhl的农民和葡萄农们纷纷赶往当地游行抗议。超过六万当地居民联署的反对在Breisach修建核电站的联名信被提交给弗赖堡市议会,并成功导致政府选址Breisach的计划被迫流产。然而农民们没有高兴太久,就再度被广播里传来的新闻激怒了:政府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次选址在位于北Kaierstuhl的Wyhl。Wyhl的村民们纷纷行动起来,自发地向大众宣传核电站的种种危害,和支持核电站的供电公司展开舆论战。1974年四月,位于弗赖堡北边的Emmendingen市政府很快收到超过九万当地居民联署的反对在Wyhl修建核电站的联名信。然而政客和企业老板们无视居民的抗议,一意孤行地在1974年7月向Wyhl居民宣布了修建核电站的计划。此外还宣布要在Sasbach正对面的法国一侧Marckolsheim修建化工厂。这一形势促使德国和法国的环保主义者迅速联合起来,21个分布在巴登和阿尔萨斯的民间环保组织间联合成立了一个国际委员会,9月联合进行了对Marckolsheim的工地的占领行动,成功阻止了化工厂的修建,该事件还成为德法人民间友谊的象征,为留纪念,一所“友谊之屋”在当地被建立起来。

  

   巴登游吟诗人Walter Mossmann由此创作了一首民歌《莱茵河上的哨兵(Die Wacht Am Rhein)》,脍炙人口,传唱至今:

  

   Im Elsass und in Baden war lange große Not

  

   Da schossen wir für uns're Herr'n im Krieg einander tot -

  

Jetzt kämpfen wir für uns selber in Whyl und Merckolsheim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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