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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四友:论狭义平等理论的三重困境

更新时间:2016-10-21 02:19:28
作者: 葛四友  

  

   内容提要:当代平等理论的探讨中充斥着各种混淆,其中最为明显的是没有明确区分广义平等与狭义平等,而广义平等广泛认为是奠定现代社会的基本价值,而与自由相冲突的实际上只是强调数量平等的狭义平等理论。这种狭义平等理论有三种主要的代表,分别是处理价值问题的结果平等、处理责任问题的机遇平等与处理动机问题的运气平等。然而这三种理论恰恰是在其要处理的问题上面临着难以克服的困境:结果平等预设的主观主义价值面临着无法比较的困境;机遇平等面临着难以与控制责任观相容的困境;运气平等则面临着动机不一致的困境。

  

   关键词:狭义平等 结果平等 机遇平等 运气平等 困境

  

   一 狭义平等理论

  

   平等毫无疑问是当代一种重要的政治价值,在分配正义理论之中占据非常重要的地位。但是,人们对于平等似乎有着截然相反的态度。赞成的一方认为平等是我们思考整个现代政治制度的根本范式,不会因为任何其他价值而妥协或牺牲。例如阿马蒂亚·森就认为,“有关社会安排的各种伦理学进路,只要经受住了时间的检验就有一个共同特征:都要求某种东西(在特定理论中具有重要地位的某种东西)的平等。”[②]然而,也有不少人认为,平等根本不是一种重要的价值,更谈不上是最根本的价值。例如自由至上论者诺齐克就认为,只要我们认可人们的自由选择,那么这种自由必然会颠覆掉任何分配模式,平等模式也概莫能外。[③]上述两种立场一般被解读为自由与平等的对立,然而,其意义却并不是那么的清晰明朗。自法国大革命提出“自由、平等、博爱”口号后,自由与平等等政治词汇变得越来越时髦。然而,这种时髦也带来另一个问题:广泛使用使得其含义越来越模糊。森对平等的阐述就显示,他是一种特别宽泛的意义上谈论平等的。按照他的这种平等理论,自由至上理论可以看作要求某种权利的平等,而功利主义则要求每个人的效用都有平等的权重。由此,平等理论实际上包含了通常理解为反平等的自由至上理论与功利主义理论,然而这两者一般又是被看作是反平等理论的两种典型代表。

  

   由此,为更好理解自由与平等的冲突,我们需要有对平等理论有更确切的界定。就此目的而言,平等至少可以区分为两大类。粗略地说,一类是广义平等,就是森意义上的平等;另一类是狭义平等,就是通常认为会与功利主义和自由至上论相冲突的那种平等。广义平等可以用德沃金的话来概括:对每个人要表示平等的尊重与关切。这种平等的内容首先是反对等级制和奴隶制。这里先说几个等级制的例子。中国古代的君臣父子之间就有等级之分,其极端体现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印度传统上的种姓制度也是其中一例,而柏拉图的理想国里面同样对人种有着等级之分。陈胜、吴广起义时提出 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种口号并不反对等级制,只是反对“宁有种”而已。要注意,广义平等是一种实质平等,不同于“类似情形类似对待”这种形式平等。后者完全可以与等级制完美相容,只需要在文字上做文章。如果各种等级制里面的分级标准被认为是相关的,那么它们就可以满足形式平等。除了与等级制相冲突外,广义平等的内容里还反歧视,要求把每一个人当人来看待,不能根据肤色、性别或民族来区别地对待人们。不管是自由主义者,还是功利主义者,没几个人会否认这种意义上的平等。显然,一般意义上的“自由”显然并不与这种广义“平等”相冲突。

  

   实际上,与自由相冲突的是拉兹所说的严格平等,我们称之为狭义平等[④]。拉兹认为只有严格平等原则才是真正的平等原则。首先,这种平等原则要与一般性(general)原则相区分。所有原则都是一般性理由的陈述,且对满足该原则适用条件的人都同等地适用。由此,一般性蕴含着适用于一个组的平等,但是这并不表示这种一般性原则是一个平等原则。其次,这种原则要与修辞性平等原则相区别。在原则的条件或后果之中加上“平等”二字,并不必然显示这是平等原则。这里的平等可能没有意义,只是一种修辞。比如,“所有人的财产都应该得到平等的尊重”这个原则就不是一个严格平等原则。很多人可能根本就没有财产,且不是想有财产就能有财产,因此该原则有时会演变成空洞的原则。平等还有其他的修辞性用法。当父母亲只欺骗一个孩子,我们会说他们是在不平等地对待其孩子。但这里的错误不在于不平等地对待他们,因为即使只有一个孩子,你欺骗他的错误也是一样的。这里的平等只是修辞性地使用的,采取的行动不是设计来获得平等,而是获得某种其他价值。

  

   那么如何判断使用平等字眼的原则是严格平等原则呢?拉兹认为只有下列原则才能看做是严格平等的:在稀缺中,每个有同等资格的人有资格得到相同的(equal)份额;或者说如果有些Fs具有G,那么所有F都有资格得到G。换言之,严格平等原则对其成员之间存在的不平等表示敏感。简言之,如果两个人有相同的资格,但是具有的东西不同,那么平等就会要求要么一个人增加,要么另一个人减少。换言之,这里人们对某种有价值东西获得同样数量是有内在价值的。这种数量的平等不再是实现其他价值的工具,相反这种数量的平等本身就是有价值的。正如拉什穆森所说,平等主义者相信一种更深刻意义上的平等,个人应该具有平等的资源份额、平等的福利或获得这些东西的平等机遇。

  

   然而,麻烦在于,平等主义者与自由主义者进行争论时,并没有做出明确的区分,由此引起各种混淆,出现了很多没必要的分歧与冲突。实际上,狭义平等支持者的理由有不少是出于平等的工具价值或者平等的修辞性用法,或者是因为广义平等的合理性。而平等的反对者很可能由于不接受狭义平等,反过来对于一切冠以平等字样的原则或理由都加以拒斥。由于当下的很多平等理论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或者狭义平等理论,而是各种广义平等理论与狭义平等理论的混合物,因此,这里的考察的对象不是当下流行的各种平等理论。相反,我们会把目光聚焦于从各种理论中抽象出来的纯粹的狭义平等,考察各类狭义平等理论不得不处理的问题。任何狭义平等理论都得面临这样三个问题。第一,它要平等的对象是什么,也就是在该平等理论之中的根本价值是什么,这里我们会把结果平等作为考察的焦点。第二,它如何纳入责任观,如何与现代社会中提供的个人责任相容,这里我们会考察机遇平等理论。第三,人们会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这种平等理论。人们为什么觉得平等是可欲的,又有什么样的动机来保证平等是可实现的,我们在此会着重考察运气平等理论。本文的目的在于揭示狭义平等面临在这个问题上各自有其根本的困境。

  

   二 结果平等的价值困境

  

   我们首先考察结果平等理论。结果平等主要有两种,一种是某种拥有内在价值的事物的平等,福利平等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按照这种理论,对每个人表示平等的尊重与关切就在于让人们在某种(该理论者所看重的)价值上获得量的平等。另一种则是人们在某种拥有工具价值事物上的平等,比如说资源、基本善或能力。但是后者的辩护往往要么是因为这种事物是得到幸福或福利的工具,由此实际上是基于第一种理论。要么其辩护的根据不在于平等,而是在于其他的东西,那么这种理论不是本文关注的对象。因此,我们将主要考察福利平等理论。这种平等理论有一种非常直观的吸引力:幸福对于每个人都是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想要的,保证每个人都能获得同等福利或过得同样好就自然地变成了对所有人表达平等尊重或关切的方式。

  

   这种理论存在的问题,德沃金给出了最清晰且有力的批判。[⑤]按照德沃金的概括,福利平等就是这样的一种分配方案,在人们之间分配或转移资源,直到再也无法使得他们在福利方面更为平等。德沃金的批判主要是从福利概念着手。德沃金考察了福利的两类概念,第一类是成功理论,实际上又被称为偏好满足理论。第二种是感觉状态理论,主要是以人们称心如意的感觉状态的那种意识作为评判标准。德沃金在文中主要只是针对福利的成功理论(偏好满足理论)做了详尽的批判,而对于感觉状态理论只是略作分析。由于其批判的焦点实际上在于福利的主观性,只要稍作调整,德沃金的批判适用于所有主观主义的福利理论。

  

   为了更好地阐述福利平等理论,德沃金区分了几种不同的偏好。第一种是政治性偏好,指的是对共同体中应该如何分配各种物品、资源和机会的偏好;第二种是个人无关的偏好,这种偏好关注的是某些与人类生活无直接关联的偏好,比如某些真理的发现,或者维护见不到的美;第三种是与个人自己的生活相关的偏好。由此,福利平等的成功理论至少有三种情节,第一种是在人们所有偏好的实现程度达到平等之前,再分配应该一直进行下去;第二种则是把政治的偏好拿开,只管人们非政治偏好的实现程度达到相同就可以;第三种则是进一步排除与个人无关的偏好,只考虑个人偏好的实现程度达到相同。

  

   对福利第一种诠释而言,由于它包括了政治性偏好,也就是它本身包括了人们对于正义分配的不同偏好,由此福利平等本身成了人们是否想要的一种偏好。一个人要是越不喜欢平等分配,这种诠释下的平等理论需要给予他的资源就越多。假如一个人认为,他是世界上最高贵的人,他应该得到全世界一半的财富,否则他就会极度伤心。按照福利平等的要求,他真的应该由此得到更多的资源,但这是很荒谬的。我们设想的政治偏好越是怪异,这种理论产生的要求也会让我们觉得越怪异。但由于我们接受主观主义价值观,所以这种怪异的设想是允许的。

  

   德沃金由此认为, 我们需要对福利的诠释做出改善。一种自然的做法就是把政治偏好拿掉,只考虑非政治性偏好。然而,类似的问题依然会出现。假若有些人认为发现金星上是否有人极为重要,如果我们不投入大量的物力与人力,则他会感到极度伤心。由此,按照福利平等的第二种诠释,我们因此需要给予该人以更多的资源。同样,随着我们去设想的非政治性偏好越是怪异,这种理论提出的要求也会随之怪异。有这种怪异偏好的人越多,则这种福利平等带来的反感也会越强烈。德沃金由此设想,如果我们想要一种讲得通的福利平等,那么这种偏好只能限于个人性偏好。

  

然而,这样一种福利平等依然问题重重。第一个问题是森多次强调过的偏好适应性问题。人们形成何种偏好,一般会与人们预期能够获得多少资源有着紧密的关系。但福利平等的分配方案显然又需要以人们的确定偏好为基础,这里就出现了一种内在的循环。我们为了确定自己的偏好,需要知道能够获得多少的资源,但为了按照福利平等来分配资源,我们又得知道人们的偏好。[⑥]第二,人们对于偏好满足会赋予不同的价值。我们至少有两种方式评价偏好,产生的结论很可能是不一致的。第一种是评价是根据偏好满足的基本情况来确定我们的相对成功;第二种是从整体上会对我们的相对成功做出总体评价。假如某人选择很低的整体目标,然后相关的一切偏好都得到了很好的满足;另一个人则是选择了很高的整体目标,然后与之相关的偏好实际满足得不是很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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