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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江:战场上的尸体

——“一•二八事变”中红卍字会的掩埋尸体活动

更新时间:2016-01-19 17:29:54
作者: 孙江  

   【内容提要】 与有关日本侵华战争的宏大叙事不同,本文着重探讨一个小问题:战场上的尸体掩埋问题。在1932年“一•二八事变”中,名为红卍字会的宗教慈善团体将掩埋中国平民尸体作为其救济活动的重要内容,为此付出了艰苦的努力。与此同时,红卍字会受日本民间宗教大本教和日本驻上海领事馆的要求,试图寻找两具日本兵的尸体,这一未果的事件,揭示了在帝国主义与民族主义的对立下,红卍字会很难践行其意欲超越敌我对立的普世主义理想。

   【关 键 词】红卍字会/大本教/掩埋尸体

  

   出口王仁三郎来信

   数年前,笔者在上海市档案馆查阅史料,意外地看到一封发自日本京都府龟冈町的日文信件,时间为昭和7年(1932)10月20日,落款人名出口寻仁,收信人系中华红卍字会东南主会,兹将其简译如下:

   时下秋色益浓,谨祝道慈神业发展、各位吉祥!值此立道大会之际,接奉大札,无任感谢。上海、济南二会,拟派北村寻宗、深水悟清前往,其间一切,望予关照。世间诸相,一如所知,民与民相攻,国与国交战,种族互憎,仁义道德堕地。虽有俗世团体标榜救国济民、民族融和,然民未能救,国不得安;虽有国际联盟等活跃其间,然无一素奉神意者。既有宗教徒与俗化之堕落,绝无教导启发世人之力。世间喧嚣,妖魔起舞,无有止息。东洋骚乱,有诱发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兆,无须待言,此必为史无前例之惨事。消弭迫近东亚之不安,确立和平之基,甚而一扫时弊,奠定人群物类平安,谋得人类幸福,此乃至圣先天老祖神意也。

   贵国道院与日本大本,世界红卍字会与人类爱善会,责任之大,毋庸赘言。如既往之满洲事变、上海事件之际,世界红卍字会与人类爱善会之活动业已引起有识者注目,视其为东亚和平使者,老祖深远治国之策得以彰显,各位至诚奉献,钦佩之至。

   切盼今后益加亲爱,弘扬道慈于宇内,秉老祖救世济民之意,鞠躬尽瘁。谨祝各位康健,感谢邀请!①

   如果仅知中国红卍字会历史而不了解其与日本大本教之关系,或者仅知大本教历史而不了解其与中国红卍字会之关系,即使反复阅读此信,未必知其所云。信中“至圣先天老祖”为红卍字会(又名道院)尊奉之最高神。“出口寻仁”即日本大本教“圣师”出口王仁三郎,出口仿红卍字会成员习惯,取道名“寻仁”,信中北村寻宗、深水悟清原名为北村隆光和深水静,后文出现之林出贤次郎道名为“寻贤”。

   原来,大本教应红卍字会之邀,拟派北村隆光和深水静参加在上海和济南召开的会议,出口王仁三郎希望两个宗教团体在即将来临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前为东亚和平进行救济工作。出口王仁三郎所说“上海事件”即“一•二八事变”,所谓“一•二八事变”,是指1932年1月28日~3月6日日本海军陆战队和中国国民政府第19路军之间长达一个多月的战争。战争爆发次日,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昨日对上海日领要求已承认,彼亦满足,旁(傍——引者)晚表示撤兵。及至午夜,彼海军司令忽提要我方让出闸北,乃即冲突。”②如果说“事变”这一修辞遮掩了冲突的性质③,那么“事件”一语则又淡化了战争的惨烈。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大中小学校课本占教科书市场百分之七十,这场战争中,其“闸北之厂址先后遭日军飞机大炮之炸毁”,战后,商务印书馆不得不通过分布在其他地区的40个分馆来调配教科书。④亲历战事的红卍字会成员在回顾救援活动时写道:“本年一月二十八日,日军攻我上海,我国第十九路军应战相持一月之久,自动退却,而嘉定、太仓、昆山、青浦等县亦相继沦为战区,财产损失以千万计,军民死伤奚止万人,诚浩劫也。”⑤

   出口王仁三郎来信不仅提到“上海事件”,还言及战争期间大本教和红卍字会之间的合作,笔者曾考察过1923年“关东大地震”后大本教和红卍字会经日本驻南京领事林出贤次郎撮合结成“提携”关系之过程⑥,转眼八年过去了,其间需要爬梳的事实还很多,这里暂且不谈,“一•二八事变”中,大本教和红卍字会到底进行了怎样的合作呢?让我们将目光投向战火中的上海吧。

   收埋尸体

   据红卍字会内部说法,该会1916年创立于山东,以内在修行和外在慈善为宗旨,提倡不分党派和民族的人道主义精神。1922年,红卍字会向北京政府登记取得“社会团体”合法地位后⑦,迅速向全国和外国扩展,成为20世纪上半叶中国最著名的宗教慈善团体。

   在论及红卍字会的救灾活动时,广为人知的是其在“南京大屠杀”期间掩埋尸体的活动,其关于掩埋尸体人数的统计是反驳“历史修正主义”的有力证据。其实,无论是从北到南的中日战争,还是军阀战争或国共之战,红卍字会都曾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从事过尸体掩埋活动。但是,包括在“南京大屠杀”期间掩埋尸体情况在内,人们并不清楚红卍字会是如何掩埋尸体的。在两军对阵下,掩埋活动伴随着很大的危险,红卍字会是怎样克服困难的呢?据红卍字会成员的回忆,“沪战发生之始,华界租界交通隔绝,北四川路一带,自来水、电灯两厂均已停工,市面全无,民居断炊,加以炮火连天,难民逃生无路,哭声遍野”⑧。战争期间,红卍字会“一面自组大规模之救济队,由江干六、陈槎济诸君督率,出入于枪林弹雨中,实施接引担架、医治、掩埋等工作;一面设立医院收容所尽量收容医治,计先后设立收容所、医院各六处,每所收容人数一二千人至一万七八千人,每院治疗人数或八九十人或二三百人不等,共计收容常住之难民二万六千余人,收容日期达百余日,此均系本埠无亲友之客籍难民也”⑨。此处所举救济工作中,掩埋尸体似乎比救治伤病次要,实则不然,如不尽快收埋尸体,可能会危及幸存者的生命。“江湾、庙行、大场、闸北一带经大战之后,遗尸遍地,惨不忍睹。”“兹闻红卍字会以各战区甚广,死亡枕藉,战壕、小浜中尸体积久腐烂,臭气逼人,若不设法掩埋,殊于巿民卫生攸关。”⑩

   红卍字会掩埋战场上的尸体是在“世界红卍字会中华东南主会上海总办事处”直接领导下进行的。1931年夏,为进一步展开慈善事业,红卍字会召集江苏、安徽、浙江、湖北和福建等五省代表,分别在南京和上海开会,“组织东南主会以谋慈善事业之发展”。6月4日,东南主会在南京正式成立。该会成立不久,先后遭遇苏皖湘鄂水灾和“九•一八事变”,“振(赈)、救两务日益繁重,非集中人力财力,不足以纾此大难”。9月21日,东南主会议定在上海成立办事处,名为“世界红卍字会中华东南主会上海总办事处”(11),12月中旬正式成立。(12)总办事处成立不久即设置“救济队”,第一救济队由“京、沪、锡、常、镇各会所联组,驻南京”,后“调沪驻扎,以备不虞”(13)。在“一•二八事变”前,东南主会先后成立9个救济队,其中第一救济队专门负责救援伤病、难民和掩埋尸体。

   关于掩埋尸体的工作,战事过去20天后《申报》开始连续报道,3月27日《申报》载:第一救济队在金家木桥收敛罗杰仁等35名,无名氏12名;在张家湾收敛徐坤明等5名;在庙行收敛巫仁兴等2名,无名氏1名;于竹园屯收敛李信元等3名,无名男尸2具,后又于金家木桥收敛刘德英等4名。(14)总计收敛64具尸体。4月1日《申报》继续报道第一救济队在大场的掩埋工作。3月29日,第一救济队在金家塘收敛集福展等13人,无名尸13具;在广肇山庄收敛陈文良1名,无名尸5具;吉家宅收敛吉姓女孩1具,男孩2具,无名女尸1具,无名老妇尸1具,又无名尸3具;在大场乡等收敛冯柏荣等3名,无名尸3具,无名老妇尸2具;虹桥收敛钟标等3名,无名尸3名;戴家宅收敛潘特才3名,无名尸2具;走马塘收敛无名尸2具;30日于广肇山庄东南边收敛陈见降等2名,无名尸13名。以上总计76具。(15)

   综合上述报道,红卍字会共掩埋尸体140具。此外,4月1日《申报》文章又称:“现在该队已经先后收殓遗尸二百余具,因天气渐热,特加紧工作,就地添雇民夫四十名共同工作,已掩埋棺木一百零一具。”(16)后者数字大概包含战事爆发后所掩埋的尸体数。掩埋尸体的数字还在增加,4月2日《申报》报道救济队在大场、庙行一带的掩埋活动:3月31日,该队于郭家宅收敛无名尸2具;于广肇山庄收殓无名尸3具;于金家木桥西收殓夏得胜等3名,无名尸4具;金家塘东收殓无名尸2具;麦姓宅收敛陈茂光1名。以上共计15具。4月1日,又于金家塘收敛王纪田等3名,无名尸4名;于小蒋庙战壕搜到李天甲等2名及无名尸体1具,共3具(原文作4具,从文意看似系笔误)。以上共计收敛10具。(17)此后,“该队一面派员四出搜寻遗尸,随即收殓,一面派夫着手掩埋,前昨两日又掩埋棺木一百一十具,不日该队工作完竣即行回沪,再出发浏河、真茹一带工作”。负责掩埋工作的赵毓林回忆称,“约计掩埋总数在六、七百具”。(18)

   在掩埋尸体前,救济队需要做多方面的准备。“战争时救济队出发时,应备纱布、橡皮、棉花、丹(担)架,等等”,“这几样要算最要紧,最不可少的”(19)。来自社会的捐赠很重要。“德隆烟草公司王维官君,无限制供给红卍字会掩埋队施材,收殓战区遗骸。”(20)“又该会上海总办事处此次统筹东南各地救济以来、总分各会协助之款以及本埠各大善士捐助之款项、衣物等品,异常踊跃。”(21)

   红卍字会的掩埋工作,一般就近挖坑掩埋。“该会均按材编号、书名,并留清册。掩埋后,于棺外加插竹签,以资识别。”(22)有掩埋经验的傅涵谷在1937年给其他人介绍经验时说道:

   掩埋工作,我也没多大经验,现在就个人所得的经历,来向各位报告。掩埋出发时,须带洋锹、洋镐、竹签等等。这种工作,在寒天好做,在夏天比较讨厌一点,因为气味甚大,所用人夫,老的还好一点,假使新来的,他宁愿去职,他是不愿干的。最好我们自己先掩埋一两个,给他们做榜样,以后他就不怕了。如系于水旱灾死亡的,虽无姓名可查,须将其大约年龄及性别登记,并立签于旁,登记于簿册。战争死亡的,虽无姓名可查,须将所属队部次第、姓名分别登记,并立签注明。如有枪枝物件,尤须查明交还所属队部,丝毫不能苟且,然后编订总册,报告队长。(23)

   傅涵谷没有直接言及上海战事,但所说无疑是从事掩埋工作的救济队碰到的共同问题。第一救济队副队长赵毓林在回忆中写道:

   在一•二八战事发生之后,本会组织掩埋队三组出发,计大场、庙行、江湾,共三处,以该三处战争为最烈,故军民尸骸亦较各地为最多。但所到之处,尸骸遍地,臭气熏人欲呕,因相隔大抵在十天以上,骸体已起腐化。但捻其身畔尚有枪弹,或炸弹、手榴弹等,如是用白布一方,铺在地上,将整个尸体搬在布上,再将布之四角抖起,轻轻放入棺内,用盖盖好,以白粉书明姓名,然后掩埋在坑中,用竹签编列号数,以便造册呈报总处后查。战壕内及河滩上均有尸体,皆如法炮制。(24)

   从以上回忆可知红卍字会是如何掩埋尸体的:第一、留下记录,以备将来查考。第二、慎重处理枪械,如不小心,无论得罪交战哪一方都将影响后续救援活动。实际上,因为是在战区进行救援和掩埋活动,救济队在奔赴战区前须与交战双方和其他各方疏通,以便得到保护。

   战区通行证

上海战事过后5年,红卍字会上海总办事处在回顾救援活动时写道:第一救济队督队长陈槎济和李慈开会长向领事团及公共租界“请求签发通行证,以利交通”,“并承十九路军发给通行证”,于是,“第一队克始于战事开始之次日,出发战地救济,并准于日军防区内实行救护工作,带同翻译多人随行。因人数不敷分配,又加入临时队员十数人,分为六组,更番出发。每日分乘汽车十余辆,往狄思威路、老靶子路、北四川路、虬江路、舢板厂、族桥中兴路、中山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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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海学刊》(南京)2015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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