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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玉顺:儒学的“社会”观念——荀子“群学”的解读

更新时间:2015-12-15 15:12:38
作者: 黄玉顺 (进入专栏)  

  

   【摘  要】本世纪儒学界开始注意“社会”概念的儒学解读。“社会”虽是近代日本人对“society”的汉字对译,却体现了一般“社会”概念与汉语传统的“社”“会”观念之间的对应关系。严复将“society”译为“群”,源自荀子。确实,荀子的“群”概念即是一般“社会”概念。为此,有必要明确提出荀子的“群学”,但不是严复那样的社会学的理解,而是生活儒学的理解,即理解为基于生活方式转换的社会哲学或一般社会理论。对于今天来说,最重要的是理解历时性的“社会形态”概念和共时性的“公民社会”概念。社会形态的历史转换,可由荀子的群学原理“仁→义→礼→群”的理论结构加以阐明。

   【关键词】社会;社;会;荀子;群;群学;生活儒学

  

   较之20世纪的儒学研究(其实是儒学史的研究),本世纪的儒学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更加关注现实的社会问题;由此,儒学界甚至开始注意到“社会”这个概念本身的儒学解读问题。众所周知,现代汉语“社会”是一个外来词,原是近代日本人对西语“society”的翻译(しゃかい)。严复则将“society”译为“群”,例如将斯宾塞(Herbert Spencer)的The Study of Sociology(《社会学研究》)译为《群学肄言》[①],将穆勒(John S. Mill)的On Liberty(《论自由》)译为《群己权界论》(论社会与自我的权利分界)[②]。这与荀子提出的“群”概念有密切的渊源关系。但“群”这种译法不符合现代汉语单词的双音节习惯,未被人们采纳。而“社会”的译法也绝不仅仅是“约定俗成谓之宜”(《荀子·正名》)[③],实际上反映出汉语传统的“社”“会”观念与现代的“社会”概念之间的对应关系。此外,尽管严复“群”的译法未被采纳,但荀子关于“群”的社会理论却是一个有待发掘的思想宝藏。为此,本文意在阐明生活儒学[④]的“社会”观念,由此而明确提出“荀子‘群学’”的概念,并加以简要梳理。

  

   一、汉语“社会”的历史文化渊源

   尽管汉语“社会”是日本人翻译的外来词,然而“society→しゃかい→社会”的对应,必然蕴涵着汉语“社”“会”与西语“society”之间在语义上的某种或某些对应内涵;否则,这种译法不可能被人们普遍接受。因此,有必要对汉字“社”“会”的涵义及其与“社会”的关系加以考察。

   (一)汉语“社”的社会涵义

   汉字“社”的本义是土地之神。汉代大儒许慎解释:

   社:地主也。从示、土。《春秋传》曰:“共工之子句龙为社神。”《周礼》:“二十五家为社,各树其土所宜之木。”(《说文解字·示部》)[⑤]

   所谓“地主”,即是“社神”,亦即土地之神。但严格说来,这并不是“社”字的最原始的语义。按照汉语的上古声韵,“社”与“土”最初其实是同音字,即是同源词;这就是说,“社”就是“土”,亦即土地。因此,在“社”字的构成中,“土”既是义符,也是声符。“土”加上“示”,表示与神相关,即许慎所讲的“示,神事也”(《说文解字·示部》)。按徐中舒《甲骨文字典》“示”字条的解释:“示即主,为庙主、神主之专用字”;“象以木表或石柱为神主之形”。[⑥] 这与早期农耕社会的生活方式密切相关:土地是最重要的资源,人们因此“安土重迁”,在特定区域的土地上聚族而居,于是有土地崇拜,这种崇拜体现在原始宗教里就是社神。

   因此,“神主”、“示”、“主”就是后世所谓“灵位”“牌位”。而许慎说:“主:灯中火主也。”(《说文解字·丶部》)这是不对的。“主”指祭祀的神主,象形,是“宔”的古字。《说文解字·宀部》说:“宔:宗庙宔祏(shí)。”段玉裁注:“经典作‘主’,小篆作‘宔’。‘主’者,古文也。”[⑦]《玉篇·宀部》也说:“宔,今作‘主’。”[⑧] 由此可见,灯中火主之“主”是假借字,本字即“丶”(zh?);而许慎对“丶”的解释“有所绝止,丶而识之”乃是作为标点符号的“丶”(dòu),即“句读”(gōudòu)之“读”,而与作为文字的“丶”(zh?)混为一谈了。甲骨文有“示”字,无“主”字,似乎“示”字即是“主”字,或者是同源词。

   许慎所谓“各树其土所宜之木”,并不是说的植树造林,而是在讲社神的事情。许慎解释:“宜:所安也。从宀之下、一之上,多省声。”(《说文解字·宀部》)这个解释很不确切:从字形看,“宜”字应该由“宀”与“且”构成,而非“宀之下、一之上”;从字音看,也不读“多”,而是以“且”为声,即“且”既是义符、也是声符。徐中舒《甲骨文字典》“宜”字条指出:此字“从且、从肉,象肉在俎上之形”;“‘且’为‘俎’之本字,本为以断木所作之荐”;“故且、宜、俎实出同源”。又“且”字条:“象俎形。”又“俎”字条:“象俎上置肉之形。”又“祖”字条:“诸形均象盛肉之俎”;“本为断木,用作切肉之荐,后世或谓之‘梡俎’”;“其后,俎由切肉之器逐渐演变为祭神时载肉之礼器”;“借为父祖之‘祖’”。简而言之,“宜”的字形是:置荐俎(且)于房屋(宀)之中。此荐俎(且)本是切肉的木墩(断木),后演变为“祭神时载肉之礼器”;此房屋(宀)即是祭神之庙。因此,许慎所说的“其土所宜之木”,即是土地之神的牌位。

   农耕时代,最重要的神,除土地之神“社”外,还有与此密切相关的谷物之神“稷”。“稷”字的本义是稷谷,即一种谷物,亦即许慎所谓“五谷之长”(《说文解字·禾部》)。由于神灵崇拜,“稷”被奉为谷神;神的人格化,相传烈山氏之子,名柱,为夏朝主管农业的稷正,死后被奉为农神,即“稷”。所以,《甲骨文字典》解释甲骨文“稷”字的构成,除“禾”之外,另一部分并非“畟”的写法,而是“为‘祝’字所从”,即类似于“祝”中之“兄”的字形。关于这个字形,该字典“祝”字条解释:“祝”字所从的并非“兄”字,而是形如人之跽跪;而“示为神主”;合起来看,“祝”的字形“象人跪于神主前有所祷告之形”。由此看来,“畟”本来的写法也应象一个人跪祷之形;加上“禾”即“稷”字,是人向禾跪拜,即是谷神崇拜。

   随着文明的发展,国家产生了,于是乎,土神“社”与谷神“稷”合起来,就是“社稷”,成为国家主权的象征,这显然是以农立国的观念。于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立社稷”,例如《汉书·高帝纪下》说:“又加惠于诸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⑨] 这其实是此前的王权封建时代的遗俗:只有天子和诸侯有权“立社稷”,亦即建立国家。

   但是,单就“社”而论,按照中国的传统,不仅天子、诸侯、王公贵族可以“立社”,民间亦可“立社”,亦即建立祭祀土地之神的“社庙”。于是,“社日”,即祭祀土神的日子,成为民间的重大节日。汉代以前只有“春社”,以后又有“秋社”;宋代以来,以立春、立秋后的第五个戊日为社日。社日的狂欢庆典,叫做“社火”;其中的一项重要节目,就是“社戏”。

   (二)汉语“会”的社会涵义

   在上述“立社”活动、即“社事”中,衍生出了“会社”的组织,下自家族之社、村堡之社,上至国家之社,成为人们社会交往的一种组织形式,诸如“社火会”“孝义会”“自乐班会”“曲子会”“香火朝山会社”等等,设会头,订会章,招会员,收会费。后世的“帮会”,也是模仿的这种“会社”组织形式。在这个意义上,“会”与“社”是一个意思,合起来叫“会社”,分别使用则叫“某某会”、“某某社”。由此可见,“社”的一种重要功能就是“会”,即把人们会合、会集起来,也就是“会社”组织。

   汉字“会”的本义即集合。许慎解释:“会:合也。从亼、从曾省。曾(增):益也。?:古文‘会’如此。”(《说文解字·会部》)《甲骨文字典》说:“会”字“从合、从曰”;“甲骨文‘?’字……与‘会’之古文字形略同,故会、?古应为一字”。又“?”字条,以“?”为“会”:“《说文》‘会’之古文作‘?’,魏正始三体石经‘会’之古文作‘?’,与甲骨文之‘?’同,?、会古应为一字。”这就是说,“会”“?”“?”最初乃是同一个字的异体字。

   “会”字从“亼”,许慎解释:“亼:三合也。从入、一,象三合之形。读若‘集’。”(《说文解字·亼部》)但徐铉注释:“此疑只象形,非从入、一也。”如果“会”仅仅是“三合之形”,未必是人的集合;但从“?”与“?”的字形看,则显然是说的人的集合,因为“彳”与“辶”都是人的行为——行走;“三合”表示众人,所谓“三人为众”。所以,“会”的本义就是:人们走到一起来。

   人们走到一起来,而形成组织,就是“会社”,在汉语中,乃是泛指的集会结社,即今所谓“社团”,源于古代“立社”活动;流传到日本(写作“かいしゃ”)、韩国(写作“??”)之后,又引申出商行、公司的意思。在日语中,通过“社”“会”二字的先后顺序变化,而形成了“会社”(かいしゃ)与“社会”(しゃかい)两个不同的概念。

   然而,不论一般的集会结社,还是公司商行,这样的“会社”(association)当然就是某种“社会”(society)。其实,英文“society”同样如此,既含有“社会”的意思,也含有“会社”的意思,这表明西方的“社会”概念同样与“会社”有关;换言之,“社会”有“会社”的涵义,或者说,“会社”是一种“社会”。

   (三)“社会”的普遍概念

   至此,我们大致可以确定“社会”的不同涵义:(1)最狭义的“社会”就是“会社”,亦即社团组织,源于“立社”活动;(2)最广义的“社会”则是泛指的所有一切群体生活形式,如家庭生活、经济生活、政治生活、社团生活、社区生活等群体形式;如今甚至还有互联网上虚拟的各种网络社区的“群”的形式,使人想到荀子的“群”概念。这大致上正是“society”的概念。今天人们讨论社会问题,通常都是使用的这种广义的“社会”概念。

   显然,无论关于“社会”的观念怎样演变,它总与“社”、即“土”相关,这就是说,“社会”观念总是带有地域性、区域性或空间性,直至今天“网络空间”的网络社会依然如此,人们总是在某种“社”的空间里“会”起来,聚在一起,进行某种形式的共同生活。于是,空间区域的划分成为区分各种社会的一种基本指标。在这个意义上,所谓社会,就是在某个共同空间里共同生活的群体。这时候,汉语“社会”和西语“society”完全是同一个概念。

   这种共同生活的群体形式多种多样,小至家庭、村落,以至民族、国家,大至全球性的“地球村”,每一个都可以叫做“社会”。在现代意义上,“社会”的形式更加丰富:这是一个民族国家(nation)的时代,一个民族国家就是一个社会,例如中国社会、美国社会;民族国家之间,叫做“国际社会”;民族国家内部,社会形式更为复杂,每一个家庭、企业、机构、社团、组织、社区等,都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社会。

   社会既然是指的群体,自然使人想到作为它的对立面的个体。于是,社会与个人的关系就成为一个重大问题。这个问题在观念上的反映,归结为两种对立的价值观,即集体主义和个体主义。集体主义认为群体优先,而个体主义则认为个人优先。但这种抽象的争论是没有实质意义的,任何一方似乎都有颇为充足的理据,然而任何一方都无法说服另一方。

这是因为争论双方的思想方法共同一致地存在着两个层面的问题:一是缺乏某种更为透彻的思想视域,而陷入“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永无休止的荒诞争论;二是由于上述思想视域的缺乏,从而也就缺乏某种恰当的历史哲学的视野,事实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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