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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蔚:陆游的村居心态及其田园诗风的嬗变

更新时间:2015-08-14 22:45:08
作者: 刘蔚  

   陆游一生在山阴故里闲居长达30年,其间创作了田园诗计一千余首。这些诗品是陆游生平创作重要的组成部分,已引起学者的关注,其主题内涵、思想底蕴、美学风格、艺术渊源等陆续得到揭橥发微①。但迄今为止,陆游田园诗风的嬗变问题尚未有人论及。陆游诗歌总量极其丰富,诗风也素以多样著称,清人赵翼就将其一生创作大致总结为工巧、宏肆、平淡三种类型,指出:“放翁诗凡三变”②。单就田园诗而言,风貌也决非单一雷同。这些作品是在长达30年的时间内写成的,其间陆游的心态有着细微复杂的变化,进而使田园诗的艺术风貌呈现出相应的嬗变。

   一

   隆兴元年(1163),陆游39岁,任枢密院编修,因忤贵幸龙大渊、曾觌,罢归故里约半年。而仅时隔两年,即乾道二年(1166),陆游在隆兴通判任,“言者论游交接台谏,鼓唱是非,力说浚用兵,免归”,遂再次返乡,卜居山阴镜湖三山。③四年后即乾道六年(1170),方被启用,赴夔州通判任。

   这两次闲居留下的田园诗非常有限,仅有六七首。主要是因为陆游对早年的创作并不满意,结集时进行了严格的删汰,其《跋诗稿》记载:“此予丙戌(按:即乾道二年)以前诗二十之一。及在严州,再编,又去十之九。”④在这为数不多的田园诗中,陆游在政治上初遭打击的心态清晰可见。尽管他表面上强作欢颜,“父子相携返故乡,欣然击壤咏陶唐”(卷一《示儿子》)⑤,“丈夫经此宁非福,破涕灯前一粲然”(卷一《霜风》),但实际上心情非常沮丧:“出仕谗销骨,归耕病满身”(卷一《霜月》),“身老啸歌悲永夜,家贫撑拄过凶年”(卷一《霜风》)。他的田园诗也呈现出外似旷达而实则感伤的风貌,试举卷一《村居》一例:

   富贵功名不拟论,且浮舴艋寄烟村。

   生憎快马随鞭影,宁作痴人随剑痕。

   樵牧相谙欲争席,比邻渐熟约论婚。

   晨舂夜绩吾家旧,正要遗风付子孙。

   钱仲联先生在《剑南诗稿校注》中评曰:“诗语乃勉为达者言。”仔细品味,这首诗句句都似在自我宽慰,勉强而失真,与同卷《衰病》“外慕终无益,儿曹且力耕”等较为真实的咏怀诗句对读,明显带有几分故作放达的意味,诗人内心的失落之情欲盖弥彰。

   二

   淳熙八年(1181),已累迁江西常平提举的陆游遭遇了一次重大的政治挫折,据《宋史•本传》记载,其为给事中赵汝愚所驳,遂奉祠。有学者进一步指出,陆游还遭遇了更多臣僚的排挤打击,“又务观《上丞相参政乞宫观启》有‘拉朽摧枯,竞为排陷’语,知当时赵氏论劾而外,排陷者必尚有人,大抵仍为曾、龙余党乘机下石耳。”⑥陆游被罢归山阴,投闲置散5年,这一次打击使他从人生的高潮一下跌至谷底。首先,其驰骋沙场的英雄壮志无从实现。陆游一生执著坚持收复中原,而此前十年,他在四川王炎幕下任宣抚使司干办公事,曾亲临前线,积极谋划,人生夙愿的实现似乎已近在咫尺。尽管最终王炎被调回临安,幕府中人烟消云散,但是陆游并没有放弃理想,而如今忽遭贬斥,遂使自己请缨无路,报国无门。其次,陆游感到政治上的期许也因此落了空。陆游虽然不像一般人那样汲汲于利禄,但是他对功名的渴望格外强烈。他在诗中说:“男子志功名,徒死不容悔。”(卷十七《钱清夜渡》)“早岁元于利欲轻,但余一念在功名。”(卷三十七《太息》)所以,回到故里,陆游经历了一段非常痛苦的时期。他在《野饮夜归戏作》诗中写到:“青海天山战未鏊,即今尘暗旧戎袍。风高乍觉弓声劲,霜冷初增酒兴豪。未办大名垂宇宙,空成恸哭向蓬蒿。灞亭老将归常夜,无奈人间儿女曹。”(卷十四)在这首诗里,陆游借着酒意,把平日遮遮掩掩的真实心迹表露了出来,战事未休、功名未成而自己却沦落草莱,“空成恸哭向蓬蒿”是他痛苦心态的直接表征。

   在初归故里的两年时间中,陆游对现实还不能接受,作于淳熙八年的《书悲》:“平生搴旗手,头白归扶犁。”(卷十三)《灌园》:“少携一剑行天下,晚落空村学灌园。”都在理想与现实的鲜明对比和强烈反差中,抒发对命运多舛的不平感慨。因此,这一阶段陆游的田园诗中蕴涵着一股抑郁不平之气,作品往往塑造出一位末路英雄的形象,潜藏着诗人壮志未酬的苦闷。如淳熙八年创作的《小园》组诗:“村南村北鹁鸪声,水刺新秧漫漫平。行遍天涯千万里,却从邻父学春耕。”(卷十三)春耕时节的乡村景象如此清美,志在天涯的诗人却无心领略,一个“却”字,反映出他内心的不甘和无奈。再如同年所作《督下麦雨中夜归》:

   细雨闇村墟,青烟湿庐舍。两两犊并行,阵阵鸦续下。红稠水际蓼,黄落屋边柘。力作不知劳,归路忽已夜。犬吠闯篱隙,灯光出门罅。岂惟露沾衣,乃有泥没胯。谁怜甫里翁,白首学耕稼。未言得一饱,此段可一画。

   这首诗描写劳动归来的感受,与陶渊明《归园田居》:“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题材类似,但陶诗中浸润着脱离仕途樊笼的自得自乐之情,陆诗却流露出谪居乡间的自艾自怜之意。“谁怜甫里翁,白首学耕稼”,诉说着满腹的酸楚不平。直至淳熙十年,陆游还无法摆脱这种苦闷心态,卷十五《饮村店夜归》二首:“致主初心陋汉唐,暮年身世落农桑。草烟牛迹西山口,又卧旗亭送夕阳。”“滟滟村醪君勿辞,橙香椒美白鹅肥。醉中忘却身今老,戏逐萤光踏雨归。”诗人壮志满怀却无处施展身手,只能日日靠酒来麻醉自我,忘却身世烦恼。诗中描写草烟迷朦,牛迹散乱,山口西风瑟瑟,景象颇为凄清;而诗人醉卧旗亭,又送走了一天光阴,夜色中才借着微弱萤光冒雨回家,其内心深处的痛苦不难体味。

   此期,即便在诗中描绘田园风光之宁静秀美、田园生活之闲雅安逸,陆游也往往会在诗末续上一个不和谐的尾巴,那是他无法排遣的苦闷心态的自然流露。比如作于淳熙八年的《东村》(卷十三):

   塘路东头乌桕林,偶携藤杖得幽寻。

   桃源阡陌自来往,辋口云山无古今。

   远浦过帆供极目,暮天横雁入微吟。

   归来更觉愁无那,剩放灯前酒碗深。

   诗中用两个典故描绘出自己乡居的风光如同陶渊明之桃花源和王维之辋川别业一样秀丽,诗人似乎陶醉其中,然而美景并不能真正消解他的愁绪,诗末“归来更觉愁无那,剩放灯前酒碗深”一句,写出仍需借酒以浇胸中块垒的无奈之情。再如同卷《北窗》一诗:

   九陌黄尘早暮忙,幽人自爱北窗凉。

   清吟微变旧诗律,细字闲抄新酒方。

   草木扶疏春已去,琴书萧散日初长。

   破羌临罢榰颐久,又破铜匜半篆香。

   诗中融会陶渊明诗意,描写自己吟诗、抄酒方、弹琴、临帖等闲适的村居生活,但是诗末却有意无意地写出临完《破羌》帖后出神良久的情形,颇耐人寻味。钱仲联先生注释末句云:“黄伯思《东观余论》卷上:‘陶谷家所畜逸少破羌帖,……其帖云:知虞帅云:‘桓公以至洛,即携破羌贼,贼重命,想必禽之。王略始及旧都,使人悲慨深。’……仆尝跋之云:‘是时逸少去会稽内史已岁余,方遁迹山水间,宜不复以世务经怀,而此书事叹宣武之威略,悲旧都之始平,忧国嗟时,志犹不息。……’读东观余论此篇,盖知游所以临破羌而兴感之故。”陆游临摹《破羌帖》是有深意的,他是通过王羲之写此帖时虽已遁迹山水之间,仍忧国嗟时的复杂心情,把自己“身老沧州,心在天山”的心态委婉含蓄地表达了出来。清人梁致远《雕丘杂录》卷一云:“陆放翁诗,山居景况,一一写尽,可为山林史。但时有抑郁不平之气,及浮夸自侈之谈。”⑦抑郁不平之气的确是这一阶段诗歌的主要特征。

   淳熙十年(1183),已在乡间谪居两年的陆游开始调整心态,逐渐接受现实并试图适应村居生活。此时的陆游已年及花甲,感觉到再度步入仕途的希望渺茫,卷十五《野步至近村》诗云:“白头宁复仕,惟此饯余生。”他变得有些宿命了,卷十六《村饮》云:“功名信已乎,万事付乾坤。”《曝书偶见旧稿有感》云:“虎头本欠功名相,归老林间计未疏。”《幽居戏咏》云:“黄旗万里无侯骨,红烛千钟有酒肠。”《幽事》云:“万里封侯真已矣,只将高枕做生涯。”与此同时,天下厌战情绪比较普遍,同卷《春夏雨旸调适颇有丰岁之望喜而有作》诗云:“二十年无赤白囊,人间何地不耕桑。陂塘处处分秧遍,村落家家煮茧忙。”此诗作于淳熙十一年,诗中写到自乾道元年以来,宋金定为叔侄,战事停止,至本年已二十年;二十年来天下暂时相安无事,百姓已重在耕桑生计,休养生息。陆游也将建功立业之心稍事收敛,具有了一点游戏人生、追求快乐的心态。卷十六《岁暮》:“小筑幽栖与拙宜,读书写字伴儿嬉。已无叹老嗟悲意,却喜分冬守岁时。”已透露了一点端倪。有了这种心态,从淳熙十年起,陆游不再总是那么愤愤不平,他开始从日常生活中寻找乐趣。一方面是自己村居日常生活中的乐趣,如卷十五《雨后散步后园》:“泽国霜迟木未疏,秋来更觉爱吾庐。芭蕉绿润偏宜墨,戏就明窗学草书。”卷十六《幽事》:“快日明窗闲试墨,寒泉古鼎自煎茶。”另一方面是农家生活的淳朴之乐,卷十六《农家秋晚戏咏》:“寒蔬种罢醉且歌,只鸡短纸赛园婆。”《岁暮》:“羹臛芳鲜新弋雁,衣襦轻暖自缫丝。农家岁暮真堪乐,说向公卿未必知。”他的诗风也因心态的放松变得轻快自在,卷十六《村居书触目》是其中代表,诗云:

   雨霁郊园刈麦忙,风清门卷晒丝香。

   人饶笑语丰年乐,吏省征科化日长。

   枝上花空闲蝶事,林间葚美滑莺吭。

   饱知宦游无多味,莫恨为农老故乡。

   诗人体验着雨霁风清的宜人气候、刈麦晒丝的农事欢乐,感受着花落蝶稀、果繁莺语的时节代序之美,从中咀嚼出生活的隽永滋味,因此与宦游的“无多味”两相比照,诗末“莫恨为农老故乡”的感慨水到渠成,与故作旷达有着本质的不同。

   三

   淳熙十三年(1186)七月,陆游出知严州。在严州任期三年,却逐渐流露出对仕途的失望和厌倦,这是因为禄禄无为的郡守生活和他的恢复大志相去甚远。“中原何时定,铜驼卧荆棘。灭胡恨无人,有复不易识。”(卷二十《秋夜有感》)所以任满之时,陆游就主动请求祠禄,不再准备出仕。尽管不久又出任了军器少监、朝议大夫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等职,但他对这些闲曹冷职已并无太大的兴趣。淳熙十六年(1189)十二月,陆游65岁,又因行为疏放遭谏议大夫何澹所劾,再次罢归,这一次陆游在山阴闲居时间长达12年。

   因为对仕途已存厌倦之心,所以这次退居,陆游并没有表现出失落、怨恨的情绪,他的心态略带消极,在此后一年的田园诗中都着重表现屏迹山村的疏懒幽静之趣和清净无为的人生境界。如绍熙元年(1190)春所作《或问余近况示以长句》:“幽寻东浦鹭迎棹,独卧北窗莺唤人。”夏所作《夏日》:“空斋一榻悠然卧,闲看衣篝起篆香。”秋所作《蜗庐》:“有书懒读吾堪愧,睡起何妨自磑茶。”冬所作《冬晚山房书事》一诗描写得更为详细:“屏迹山村病日增,乌皮几稳得闲凭。冻云傍水封梅萼,嫩日烘窗释砚冰。岁尽光阴仍衮衮,身闲醉梦且腾腾。蛮童采药归来晚,客至从嗔唤不应。”这一年的诗作描写诗人自足自适的生活,一派萧散疏放的名士风度,诗风与上次退居时的慷慨悲歌截然不同,周必大评其晚年诗作“疏淡”⑧,可谓恰当。

   如果说绍熙元年陆游还是用浑浑噩噩的慵懒态度刻意回避现实,及至次年,他在反复思考人生进退出处的问题后,终于有所顿悟,明确表态“乃决意不复仕宦”⑨。在绍熙二年(1191)所作的诗中,我们可以看到陆游有意将村居生活的随心所欲和仕途生涯的忧谗畏嫉进行对比。试举卷二十二《村居初夏》组诗中的一首:

北陌南阡节物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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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浙江社会科学》(杭州)2009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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