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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雪梅:基地的“进化”:重新审视当代恐怖主义威胁

更新时间:2015-07-15 06:08:28
作者: 钱雪梅  

  

   内容提要:最近十几年来,基地是国际恐怖主义的首要代表。基于对基地组织体系和意识形态的研究可以发现,基地在不断演化中,其走上激进、极端和暴力恐怖主义道路是一个政治过程。政治对抗是关键。基地意识形态既服务于政治对抗,也谋求建立哈里发,以圣战主义为核心道路。伊斯兰国(ISIS)是基地哈里发观念的一种实践。随着基地的演化和变异,特别是“独狼”、本土恐怖分子、ISIS等新形态的出现,需要超越“恐怖组织”、“非传统安全”、“非对称对抗”等观念化模式,重新审视当代恐怖主义威胁。基地恐怖主义使近现代民族国家观念和国际政治秩序面临重大理论挑战,但它伤害最深和最直接的是伊斯兰和穆斯林世界,特别是它正在代言和书写伊斯兰的努力,格外值得关注。

   关 键 词:基地 恐怖主义 意识形态 伊斯兰 圣战

  

   基地因“9·11”恐怖袭击而成为世界政治的一个主要角色。①美国领导的全球反恐战争,把基地打造为当代恐怖主义的首要代表、全球圣战的旗手。过去十多年,基地各分支机构和联系组织热衷于暴力恐怖袭击,“基地主义”(Al-Qaedism)②到处落地生根。借助互联网平台,基地恐怖主义以“独狼”(lone-wolf,lone offender)和“本土恐怖主义”(homegrown terrorism)等新形式加强了自身存在。

   自成立以来,基地组织一直处于变动之中。迄今最引人注目的变化,莫过于2014年伊拉克分支(AQI)与基地中央分道扬镳并建立“伊斯兰国”(ISIS,ISIL,IS,DAESH)。阿富汗战争已经结束,而反恐斗争已经成为世界政治中的一种常态,跟踪和研究恐怖主义也不容懈怠。对于公众舆情和反恐决策,彻底搞清楚诸如基地恐怖主义的来龙去脉、内里实质俨然已成当务之急。本文无意预测未来,只想研究基地恐怖主义何以至此,包括其肌体的形成和演化、核心意识形态及其对世界政治的影响。

  

   一、基地研究的特色和不足:文献简述

   现有英文文献中有关基地的研究成果极其丰富,涉及多个学科。③

   (一)在重要问题上缺乏基本共识

   除基地及其创始人的历史事实少有争议外,其他问题如基地的成因、其与宗教的关系、其生命力、反恐策略评估等,一直见仁见智乃至水火难容。《恐怖主义和反恐策略争论》④一书,便浓缩呈现了这种百家争鸣的状况。

   (二)不同学科的侧重点各异,不同文化和宗教背景的定见相当明显

   仅以历史学、社会学和政治学的相关研究为例。

   历史学的宏观研究着眼于恐怖主义大历史及其流变性,把基地置于恐怖主义历史源流之中。微观研究多关注基地本身,包括其核心领导人的生平和主张。不少学者试图把历史悠久的恐怖主义分为若干阶段,将基地组织称为当代恐怖主义的代表。但围绕新旧恐怖主义之间的异同、“宗教性”是否是基地恐怖主义的标志性特点等问题,学者们各执己见。⑤

   社会学倾向于从组织和运动角度研究基地体系及其对环境的适应性变化、其动员机制和生命力等。不少文献讨论了各种社会因素在基地恐怖主义形成发展中的作用,比如信仰、贫穷、教育水平低下和特殊教育内容、民族矛盾、社会不公正、暴力文化、个性偏好、认同和特定感情等。而有关因素究竟发挥多大作用,特别是贫穷、特定信仰/文化与恐怖主义的相关性问题,学者们却争论不休。⑥

   政治学主要关心基地恐怖主义之成因、动力、目标诉求和策略手段以及反恐策略等。相较于其他学科,政治学相关成果可谓共识最少、分歧最大。特别是关于基地成因的分析,存在两派观点的严重对立:(1)归因于美国,认为基地是美国外交政策的产物,是在反抗美国霸权,包括干涉他国内政、海外驻军等。因此,遏制恐怖主义的关键是美国改变其外交政策立场。还有人认为美国过分夸大恐怖主义威胁,反恐措施损害公民自由,乃至成为利益集团谋利的手段。(2)归因于伊斯兰,强调观念、政治文化和宗教信仰的决定作用。这种立场沿袭或呼应东方学传统,强调伊斯兰信仰和穆斯林社会本身是基地组织等极端暴力恐怖主义长期存在的真正原因。由此主张,美国调整政策完全不能改变恐怖主义形势。⑦

   可见,政治学的研究实际上契合福柯关于权力—知识关系的“话语”理论:现实政治对抗和权力关系格局,渗透到作为知识的研究成果中。

   (三)对基地意识形态的专门研究不足

   由于长期把恐怖主义当作手段和工具,“研究恐怖主义的绝大多数西方学者都不讨论意识形态。”⑧但基地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有一整套可谓自足的意识形态作为支撑和生命力源泉。近年已有成果涉及基地意识形态,⑨但还没有政治学理论层面的归纳、分析和研究。

  

   二、基地组织体系的演化

   基地组织创建于阿富汗抗苏战争后期,其奠基人有一个共同身份:阿拉伯穆贾西丁(Mujahideen,圣战士),在阿富汗同苏联作战。他们同美国曾有战略默契和战术配合,因为里根政府对苏战略的重要内容之一便是支持穆贾西丁。⑩苏联撤离阿富汗以后,在中东和世界政治的作用下,基地逐渐激进化、极端化,成为高举反美大旗的恐怖主义组织。

   (一)从服务局到基地组织(1988-1990)

   苏联的阿富汗战争吸引世界各地的穆斯林前往参战,(11)其中包括约旦人阿萨姆、埃及人艾曼·扎瓦西里(Ayman al-Zawahiri)和谢赫阿卜杜·拉赫曼(Umar Abd al-Rahman)、沙特阿拉伯人本·拉登等。1984年(一说为1980年),阿萨姆成立阿拉伯服务局(Maktab al-Khidmat lil Mujahidin al-Arab,MAK),负责招募和组织穆斯林志愿者到阿富汗参加圣战,给阿拉伯穆贾西丁及其家庭提供资助,亿万富豪本·拉登担任阿萨姆的副手。一般认为,这个服务局就是基地组织的前身。

   1987年苏联决定结束阿富汗战争之际,阿萨姆考虑阿拉伯穆贾西丁的出路和前途。他设想,阿拉伯穆贾西丁将承担新的使命和目标,“作为先锋队,捍卫伊斯兰原则,并依据最严格的伊斯兰原则重建穆斯林社会”,因为任何原则和意识形态都需要先锋队来捍卫和推进,就维护伊斯兰原则而言,阿拉伯穆贾西丁责无旁贷。(12)他还借赛义德·库特布构想的Al-Qaeda(13)作为新组织名号。1988年8月基地组织正式成立。

   基地建立之初,其基本状况和特点可以概括为以下几个方面:(1)跨国性。其奠基人、领导人和成员来自多个国家,且有跨国圣战经验。(2)不针对美国。其奠基人虽然对美国的中东政策公开表示不满,但从未拒绝美国的帮助和便利,没有袭击美国目标。阿富汗抗苏战争期间,本·拉登同沙特王室、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关系亲密,当时甚至有人认为他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代理人”。(14)(3)高层领导人有战略分歧。阿萨姆认为基地应该类似快速反应部队,帮助受侵略的国家抵御外敌。但本·拉登坚决主张把阿拉伯穆贾西丁派回各国进行暴力斗争,推翻世俗政权。盲人谢赫和扎瓦西里支持本·拉登。1989年11月阿萨姆死于汽车炸弹。(15)本·拉登随即继任基地领导人,扎瓦西里为副手。

   (二)反美和极端化(1991-2001)

   基地组织同美国之间从协力打击苏联到彼此为敌的过程,也是基地激进化和极端化的过程。其中贯穿着一条主线:政治对抗。本·拉登先是对沙特王室不满,逐渐转为暴力反美。

   1.政治对抗缘起:与沙特王室决裂

   政治对抗首先是政治意志的较量。阿富汗战争和苏联解体,使本·拉登的政治抱负和自信心急剧膨胀。他坚信,苏联解体、冷战结束以及美国坐上全球唯一超级大国交椅的首要功臣是阿拉伯穆贾西丁。(16)这种认知和自我定位,极大地鼓舞了他的政治参与热情。阿富汗战争结束后,他试图在沙特国内政治生活中有所作为,但沙特王室却没有满足他的愿望。于是出现了亨廷顿意义上的“政治参与爆炸”。沮丧和挫败令本·拉登同王室的亲密关系逐渐疏远、恶化,直至进入难以逆转的政治对抗。

   导火索是1990年海湾危机。萨达姆·侯赛因入侵科威特,危及沙特安全。满怀雄心壮志的本·拉登主动请缨,向王室提议由自己率领阿拉伯穆贾西丁保卫王国安全,遭到王室拒绝,并被告知说前来救危的美国军队已经出发。本·拉登大失所望。海湾战争结束后,美军继续留驻沙特阿拉伯,从中折射出的沙—美亲密同盟关系令他深感愤怒。

   1991年5月,本·拉登参加“请愿书运动”,要求改革王权,此举令王室大为不快,也令其政治参与热情再次受挫。(17)运动失败后,本·拉登在当年9月被驱逐,流亡苏丹。

   真正的决裂是在1994年。本·拉登在苏丹以私人名义致信沙特王室,重提改革王权、驱逐美军等要求。王室置之不理,他于是第一次公开发表声明,谴责沙特宗教权威未尽到宗教义务,听任王权腐化堕落,同时历数法赫德国王的罪过,批评国王践踏“信主独一”(Tawheed)原则,用人为法律实行统治,与异教徒结盟,侵害沙特阿拉伯、穆斯林和乌玛(Ummah)(18)的利益,“悖逆真主和伊斯兰”,要求国王率领政府退位辞职。他还宣布,违反伊斯兰教法的国王政权已不具有合法性,穆斯林民众有责任起来推翻它。(19)

   宗教因素就这样被本·拉登引入政治对抗之中:以真主和伊斯兰的神圣权威否定沙特王室世俗权力的政治合法性。虽然敦促穆斯林民众起来推翻沙特政权,但本·拉登十分清楚,沙特王室有强大的宗教力量做后盾,沙特宗教权威服务于王权的基本格局难以改变。所以他把主要矛头指向美国和西方。1995-1996年,他反复强调,“美国和西方十字军对伊斯兰圣地的侵略和占领”达到史无前例的严重程度,伊斯兰乌玛必须团结起来,用圣战把敌人赶出沙特阿拉伯。(20)

   2.政治对抗加剧:反美和暴力恐怖化

   本·拉登立即把激进思想转化为政治行动,政治对抗随之加剧。1993-1995年,基地在纽约、索马里、埃塞俄比亚、利雅得等地袭击美国目标。美国遂迫使苏丹政府驱逐本·拉登。1996年5月本·拉登被迫再次流亡,前往阿富汗托靠塔利班,反美言行日趋暴力恐怖化。

   1996年8月23日,本·拉登发表对美国人的“圣战宣言”。他代表“沙特阿拉伯和巴勒斯坦的兄弟们”请求全世界穆斯林“在所有可能的地方”打击美国和以色列人,呼吁穆斯林抵制美国商品,“高举圣战大旗,反抗占领伊斯兰圣地的犹太人—美国联盟”,“把他们打败并逐出伊斯兰圣地”。(21)

   1998年2月,本·拉登和扎瓦西里等人创建“世界反犹太人和十字军圣战阵线”,联名签署宗教法令,批评美国对乌玛犯下的“罪行”,号令每个穆斯林在一切可能的时间地点杀死美国人及其盟友,“无分平民和军人。”(22)自此基地对美袭击力度明显加强,先后对美驻肯尼亚、坦桑尼亚使馆以及“科尔”号军舰实施暴力恐怖袭击。“9·11”事件把双方对抗推向顶峰,基地进入新的发展阶段。

   (三)生存方式变化和组织体系扩展(2001-2014)

   美国领导的全球反恐战争改变了基地的生存方式,但本·拉登很快借着战争机遇,扩展了基地组织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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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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