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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祖祥:高考作文是一枚开心果?

更新时间:2015-06-10 20:42:19
作者: ​苏祖祥  

  

   每年六月的高考季,是全民拿语文寻开心的欢乐时刻:吐槽数、外、理、化、生、地,需要专业素养,都以尊敬的态度保持沉默吧;政、史说不得说不得,你懂的。而语文么,每个操汉语的人都可以说几句,于是,各种吐槽,各种控诉,各种恶搞,各种点评,纷纷向语文特别是作文砸来,作文题目成为全民狂欢盛宴的最好食材。

   说到拿语文寻开心,不是以汉语为母语的人天生喜欢戏谑语文、成心拿语文不当回事儿,不是因为语文天生就是插科打诨、装疯卖傻的油滑小丑,而是因为高考作文(在没见到整份语文试卷之前,我们只对作文吐槽)实在是天生的具备那股贫嘴劲儿,那股泼才范儿,那股卖萌劲儿,那股人见人爱、人见人欺的小清新范儿,那股楚楚可怜、欲说还羞、引诱别人图谋不轨的小家碧玉味儿,那股偏偏有话不好好说的绕弯味儿。当942万考生在考场上愁肠百结、九死九悔的时候,当60多万监考老师虎视眈眈而痛不欲生地忍受150分钟的折磨的时候,当衮衮诸公双目炯炯的来回巡视的时候,当各大媒体等米下锅、心急如焚等着11:30到来的时候,当各位标题党枕戈待旦、拼命吸引眼球的时候,此时此刻,16个作文题目新鲜出炉,岂不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正赶上午饭时刻,正所谓“午饭与作文齐上,点评共吐槽纷出”。这么寻茬儿的主儿,这么装纯卖萌的演技,这么惹是生非的做派,谁不去朝ta打趣几句谁是白痴。要寻根究底的话,请原谅我的欺软怕硬的懦弱范儿和目光短浅的四眼范儿,我只敢把责任追到老师(通常是百无一用的代名词,满面菜色,满肚子不合时宜和牢骚,满嘴正能量十足的话语)和出卷者(通常是知名大学的知名教授。因为有保密规定,就算骂死ta们,ta们也不敢吭声)这儿:原来是高中语文老师毁人不倦地教学生绕着弯儿有话偏偏不好好说,原来是出卷者存心卖萌、认真反智、话里有话、欲言又止,把18岁的成人当8岁的娃娃掇弄。是ta们把具有3500年悠久历史的汉字,糟践成今天这个人人拿ta寻开心的地步!

  

   在语文课程标准的正确指引之下,在语文课本的循循善诱、循序渐进的导引之下,在教参的精心设计、各类介绍之下,在山一样众多的教辅资料的千百遍训练之下,在考试说明不越半步雷池的规行矩步的牵引之下,在高中语文老师和出卷者的合谋之下,茁壮成长的青葱少年,转眼之间走上考场,精神抖擞地在试卷上写下满纸荒唐言,洒下一把辛酸泪,然后豪情满怀、希望爆棚的进入大学,接受新一轮的教育\教愚,成为“又听话又出活”的接班人、金领、白领,成为流水线上任劳任怨、俯首帖耳的劳动大军、产业工人。十三亿神州尽舜尧就是这样炼成的:这都是拜高考作文之赐啊!

   列位看官,话休絮烦,言归正传。再次请求原谅,原谅我装疯卖傻的人格分裂和前倨后恭的文体分裂。我还是暴露出高中语文老师诲人不倦\毁人不倦的本来面目,学着专家和名师的样儿,也对16个(北京有两个题目,实际上是17个)高考作文题做一个点评。

   先对这些高考题作几个不同角度的分类:

   从所给材料的语言表达方式来看,有如下八类:1、慷慨激昂的社论体\新华体,代表性材料是全国卷二和北京卷①;2、平实直白的叙述体,代表性材料是全国卷一和天津卷;3、情意绵绵的抒情体\梨花体\“知音”体\心灵鸡精体,代表性材料是江苏卷;4、言在此而意在彼的引申体,代表性材料是福建卷、上海卷;5、以科学包装语文的跨学科体,代表性材料是安徽卷、广东卷、北京卷②;6、高冷专业的文论体,代表性材料是浙江卷;7、叙述故事入手、导出人生体验的“读者”体,代表性材料是重庆卷、山东卷、四川卷;8、神秘莫测、意蕴深长的童话体\寓言体\象征体\比喻体\类比体,代表性材料是湖南卷、湖北卷、汉语文卷。

   从材料取向和立意选择来看,有如下两类:1、奉旨草诏体:考生只能顺着材料的明示或暗示去想,只能按出题者的意图去思考和写作,这样才能找到最佳立意(这种能力是为今后揣摩上意做准备),这就是所谓双脚戴着镣铐跳舞。这类材料有北京卷①、上海卷、安徽卷、福建卷、四川卷、重庆卷、江苏卷、湖南卷、湖北卷、山东卷、汉语文卷,占到64.7%;2、有限选择体:考生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材料取向上有选择空间,命题者没有明确的选边站对,这就是所谓是左脚还是右脚戴上镣铐跳舞。这类材料有全国卷一、全国卷二、广东卷、北京卷②、浙江卷、天津卷,占到35.3%。

   从材料所涉及的领域和范围来看,有如下几类:1、伦理道德\法律法规体,这类材料有全国卷一;2、职业设计\理想前途\赞美楷模体,这类材料有全国卷二;3、认知方式体,这类材料有广东卷;4、人格养成\心智发育体,这类材料有北京卷①、四川卷、上海卷、江苏卷、湖南卷、汉语文卷;5、心理模式\认知方式\人格养成体,这类材料有北京卷②、安徽卷、湖北卷、重庆卷、山东卷、浙江卷、天津卷、福建卷。要之,综合性材料占主流,文以载道的传统体现得十分明显,人格养成和认知方式成为出题者追捧的热门话题。

   到目前为止,有明显硬伤的试卷是安徽卷、湖北卷和江苏卷:果壳网上有文章从专业角度指出,安徽卷材料完全是不懂生物学和光学的中文系教授们闭门造车的造谣,实际上蝴蝶翅膀颜色鲜艳,令人目眩神迷;湖北卷则没有弄清泉水、地下水、涌泉、喷泉等概念,几个说法缠夹不清,却又想充当导师,替人指点迷津,给人以启迪;江苏卷的心灵鸡精体缺乏心理学和哲学支持,却又涉足心理学和哲学命题——智慧,搞得考生云里雾里,也只好跟着不懂装懂。意识形态色彩浓厚的北京卷①,无法让人作出选择和判断的全国卷一(截至6月8日15:09,全国卷一获得29801枚臭鸡蛋,占74.2%;点赞率为25.8%,数据来自新浪网),绕着弯儿说话、材料繁复冗长的广东卷,把18岁成人当8岁稚童玩耍的充满童话体色彩的湖南卷,披着科学外衣、夹带语文假货的安徽卷、湖北卷,试图学科跨界、却又缺乏跨界学科素养的江苏卷、山东卷,把人格模式和心智发育强硬嫁接到一起的四川卷和重庆卷,文艺范儿十足的天津卷和福建卷,不知所云、冷僻怪诞的山东卷(截至6月8日15:09,山东卷获得25438枚臭鸡蛋,占78.2%;点赞率为21.8%,数据来自新浪网),各有各的槽点,各有各的稚嫩萌爆,各有各的折磨考生的手段。

  

   高考作文如何走出被人寻开心的窘境?如何摆脱装嫩卖萌、耍宝搞怪的困境?如何命制出与人类智慧共同体保持同步发展的题目?如何引导18岁的高中生走上正常的心智发育之路?如何使学生“个体的精神发展阶段同构于人类历史和精神文化的发展阶段”?如何向人类共同体经验中的核心——真善美致敬?除了放下身段、潜心向学之外,别无他途。

   这里仅以法国高中会考作文题目为比较观察对象,看看究竟应该以什么题目,检测出18岁学生应该具备怎样的心智发育水平、思想深度、表达能力。

   2014年法国高中会考作文(均为三选一)

   文科考生试题 

    1. 艺术作品能培养我们的感知力和领悟力吗?

     2. 我们是否应该为获得幸福而穷尽一切手段?

     3. 阐释哲学家卡尔.波普尔1972年著作《客观知识:一个进化论的研究》中的选段。

     社会经济科考生试题

     1. 拥有选择权是否就意味着自由?

     2. 为什么人需要寻求认识自己?

     3. 阐释政治理论家汉娜.阿伦特1958年著作《人的境况》中的选段。

     理科考生试题

     1. 人活着是为了幸福吗?

     2. 艺术家是否是他个人作品的主宰者?

     3. 阐释笛卡尔1628年著作《指导心智的规则》中的选段。

   音乐舞蹈专科试题  

   1. 文化的多样性是否会阻碍全人类的团结?

     2. 我们能否对真理漠不关心?

     3. 阐释哲学家康德1795年著作《道德形而上学》中的选段。

   不难发现,法国高中会考作文题目有如下几个特点:1、试题为命题作文形式,语言表达简洁明快,语意明晰准确,选择社科学术语言,没有神神叨叨的文艺铺陈,没有自以为是、故作高深(但却涉及真正深奥的问题)的人生感悟;2、绝大部分题目具有选择空间,命题者没有明确的指向性,考生不需要仰察上意,不需要揣摩命题者意图,有利于培养独立自由的人格;3、试题范围涉及社会科学、人文科学、哲学、自然科学领域,如美学、心理学、社会学、政治哲学、经济学、伦理学、历史哲学、语言学、诠释学、文艺学、宗教学、人类学、哲学、生物学、科学哲学等(以上学科统计时段为2006年-2014年);4、哲学经典阐释的文本选取不同国家、不同时期、不同领域、不同性别的哲学家著作,吸取全人类的智慧和经验;5、试题具有开放性、普世性、全球性、超越性,足以检测出高中毕业、即将进入大学深造的学生的思维能力、心智发育水平、语言表达能力、经典阅读能力。

   相比之下,我们的高考作文试题视野狭窄,大多在伦理道德、情感模式、行为习惯、认知方式、人格养成等小圈子里打转,喜欢涉及生物学领域,但有所涉足则容易出错。不得不说,这些小儿科题目只能糊弄十二三岁的小学六年级学生。

   是到了为语文找一条生路的时候了,是到了知名大学的中文系命题教授潜心向学、跨界阅读、建立广博知识体系的时候了,是到了高中语文老师摆脱余含泪体、知音体、心灵鸡精体、“读者”体、“意林”体、“特别关注”体的时候了,是到了高中生应该有十八岁的生理年龄、也应该有十八岁的语言表达、心智发育、思维水平的思想年龄了!

  

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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