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邱昭继:语言的性质与法律的不确定性

更新时间:2013-10-19 12:05:38
作者: 邱昭继  

    

   内容提要: 语言之于法律极为重要,语言是法律发挥作用的媒介。法律的不确定性问题通常以语言的性质为主要议题。模糊性、歧义、不完全性、不可通约性和语义怀疑论是语言不确定性的渊源。语言具有不确定性,而法律是用语言表达的,所以法律在特定案件中的要求经常是不确定的。

   关键词: 法律的不确定性;模糊性;歧义;不完全性;不可通约性;语义怀疑论

    

   导言

    

   法律是用语言表述的。语言是法律发挥作用的媒介,只有理解了语言,才有可能理解法律。语词是法律人用来实现他们的目标的工具。立法者运用语言创制法律,法官运用语言陈述他们的判决理由,检察官运用语言对被告人进行控诉,律师在法庭上运用语言为当事人辩护,法学家运用语言表达他们的观点和思想。然而,语言对于法律不仅仅具有工具意义,理解语言的性质有助于我们理解法律的性质,或者说,语言的性质与法律的性质密切相关。

   语言与法律究竟有什么联系?学者们的讨论至少涉及如下几个议题:(1)语言在法律中的运用,认识语言的性质对我们探讨法律本质的意义;(2)语言与法律的不确定性,语言的不确定性在何种程度上会导致法律的不确定性;(3)语言与法律解释,法律解释离不开语言的运用;(4)语言与法律的自主性,法律是语言的产物,法律用语言来表述;(5)语言与作为文学的法律,文学研究、文学理论和语言学对于人们理解法律运行的意义。

   法律的不确定性是指法律不能为法律纠纷提供一个正确答案,语言的不确定性是指那种可能会导致法律不确定性的语言表达使用中的不确定性。如果语言是不确定的,那么法律通常也是不确定的。模糊性、歧义、开放结构{1}、不完全性、不可通约性和语义怀疑论都是语言不确定性的渊源,而这种不确定性又会导致法律的不确定性。

    

   一、法律与语言的一般关系

   (一)法律是用语言表述的

   法律使用语言,法律是用语言表述的。德国学者魏德士指出:“一切法律规范都必须以作为‘法律语句’的语句形式表达出来,可以说,语言之外不存在法。只有通过语言,才能表达、记载、解释和发展法。”[1]在成文法系国家,法律的主要渊源是制定法。宪法、基本法律、行政法规、行政规章和地方性法规等成文法都是用语言文字表述的。在普通法系国家,判例也是用语言表述的。没有语言便没有法律。有人或许会质疑,有些社会的法律不需要使用语言。例如,原始社会的习惯法,裁判者只要运用众所周知的习惯适用于纠纷双方即可。但是,在裁判者适用习惯的时候也需要用口头语言宣布习惯的基本内容,习惯法是人们口相传颂下来的规则,没有了语言,习惯法也不可能流传下来。在这个意义上,习惯法也离不开语言。在现代社会中,无论是成文法还是不成文法都是用语言表述的。普通法系的先例都会由权威机关定期以先例报告的形式公布出来。运用语言创制法律是法律体系的一个普遍特征。“法和语言间的不可分割的紧密联系,同时也表明语言对法的制定和使用产生的影响:法的优劣直接取决于表达并传播法的语言的优劣。”[1]71

   (二)法律像语言

   “语言和法律体系都是人类社会最普遍最复杂的社会规则体系。语言和法律也是人类社会两种最普遍最复杂的合作方案。”[2]语言和法律为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合作、理解和共同的福祉提供了解决方案。它们也都为人类社会出现的新问题提出了新的解决技术。语言学和法学探讨的都是普遍规则。语言学研究语法规则,法学探讨法律规则。规则及其适用之间的关系也是语言学和法学共同关注的问题。[3]47语言学家索绪尔区分了语言和言语,语言指一个社会共同体中说话人和听话人共同运用和遵守的规则,言语是指一个言语社团的成员实际所说的和写的。语言与言语的关系类似于法律规则与法律适用之间的关系。古德里奇指出,“法律理论中一直面临着一个与区分语言系统和实际话语的问题相类似的问题,它被概括为法律体系和裁判之间的对立、法律效力和法律意义的对立,或规范的命题内容与法律判决或实践中自由应用之间的对立。”[4]

   (三)法律和语言都是符号

   语言是用一定结构的声音或书面表达式组成的符号系统。索绪尔认为,“语言是一种表达观念的符号系统”。[5]语言符号具有任意性、社会性和系统性的特点。索绪尔认为,符号是能指与所指的统一体,而能指与所指的联系是任意的,因此,语言符号是任意的。[5]102符号是由集体习惯和社会习俗赋予的。“语言是每个人都具有的东西,同时对任何人又都是共同的,而且是在储存人的意志之外的”。[5]41因为,语言符号本质上具有社会性的特点。最后,“语言是一个系统,它的任何部分都可以而且应该从它们共时的连带关系方面加以考虑。”[5]127把法律视为符号也是一个由来已久的观念。杰里米·边沁认为法律是符号的集合。边沁认为,“一条法律可以界定为符号集,这些符号宣示国家主权者想出或采纳的选择,它们关注特定个人或某个阶层在特定情况下的行为,这些人在这种情况下都要服从主权者的权力”。[6]法律和法律体系是由语言符号构成的。民法典、刑法典和其他法律法规都是用语言文字表述的。没有语言文字,法律秩序不可能形成。

   (四)法律实践是通过语言来说服人的实践

   法律推理、法律解释、法庭辩论都是通过语言来说服人的实践。法官在进行法律推理和法律解释的时候广泛地运用法言法语,语言运用的好坏对于法律判决的说理性和正当性有着重要的影响。法庭辩论是展示律师语言技巧和修辞才华的绝佳场所。判词和法庭话语现已成为法律语言学研究的重要内容。罗伯特·科弗在“暴力与语词”一文中指出,“法律解释发生在痛苦与死亡之处”。[7]法律解释行为与施加暴力和对人的惩罚相关。一个法官宣布自己对一个文本的理解之后,伴随而来的是某人丧失了他的自由、财产、子女甚至生命。法律解释为法官实施法律强制提供了正当性理由。而法官的强制行为又是通过语言来实现的。[7]1601-1602在现代社会,人们通过话语解决纠纷,通过说理维持社会秩序。“在这样一个时代,不是不存在暴力了,而是暴力必须通过话语建立自己的合法性,是一个必须采用合法的暴力的时代。从这个意义上说,暴力最根本的根据就是维护话语的权威。所以,我们的时代,不是为了暴力而暴力的时代,而是为了维护话语而不得不采取暴力的时代。”[8]

    

   二、模糊性、歧义与法律的不确定性

   “如果一个表达式的适用存在边缘情形,那么这个表达式是模糊的。”[9]模糊性是指一个词适用范围的不确定性。模糊性是一个与精确性相对的概念。赵元任先生指出,“一个符号当其适用于边缘的情况同其适用于清晰的情况相比显得突出时,这个符号就是模糊的。”[10]比如,“橙”和“红”是模糊词,它们同“黑白分明”中的“黑”、“白”这种精确词相比,“橙”和“红”色之间有一块介乎二色之中的边缘地带。这一点同“黑”、“白”这类精确词之间没有边缘地带相比,显得很突出。一般来说,模糊词的清晰地带比边缘地带要宽。[11]蔬菜和水果之间的区分似乎是清楚的,其实不然。“西红柿”属于“蔬菜”还是“水果”是不清楚的,“西红柿”是处于这两个词的边缘地带。然而,水果和蔬菜在意义中心的区别是清晰的。白菜、冬瓜、茼蒿不可能是水果,苹果、柚子、梨不可能是蔬菜。人类语言中,许多词语所表达的概念都是没有精确边缘的“模糊概念”。“夜间”、“早晨”、“白天”等词所表达的概念都如此。“早晨”同“上午”、“下午”同“傍晚”、“傍晚”同“夜晚”之间没有一条截然分明的界限。模糊性不同于歧义,后者是指一个词不止有一种意义,而模糊性指的是那些边界不确定的词。

   根据鲁斯·肯普森的概括,语言的模糊性可以分为四种主要的类型:1.指称模糊,词项本身的意义基本上是很清楚的,但是难以确定这个词项能否用于某些客体;2.语义不确定性,词项本身的意义似乎不确定;3.词项意义缺乏确指,意义本身清楚,但只是一般的泛指;4.词项确指意义的选择能作不同的解释。[12]19指称模糊的例子比比皆是,例如,“城市”与“城镇”、“森林”与“树林”、“大山”与“山丘”。模糊性的第二种类型是指词语或短语意义的不确定性,例如,“约翰的书”可用来指“约翰写的书”、“他拥有的书”、“他一直在读的书”等等。模糊性的第三种类型是词项的意义非常笼统,例如,“邻居”这个词在“年龄”、“性别”、“种族”方面没有确指,可以适用于多种类型的人。模糊性的第四种类型是指一个词项的意义包含对不同解释的选择问题,即词义中含有“或者……或者”的陈述形式。[12]

   模糊性可以区分为“语义模糊性”和“语用模糊性”。这一区分以语义学和语用学的区分为基础。语义学研究符号与所指对象之间的关系,语用学研究符号与使用者之间的关系。语义学探讨的是语词的意义,语用学研究的是语词的使用方式。语义模糊是指一个表达式适用于特定情形是否为真是不确定的。语用模糊是指一个表达式适用于特定情形是否恰当是不确定的。可以通过一个例子来说明“语义模糊”与“语用模糊”之间的区别。看看如下两种不同的要求请你下午5点来见我;2.请你下午5点左右来见我。假定你下午5点5分见我了。你按我的要求行事了吗?我们会说,5点5分到达满足了第二个要求,但没有满足第一个要求。第一个要求是精确的,第二个要求是模糊的。但是,当我让你5点来见我时,5点5分来见我是完全恰当的,这不是因为它遵守了5点来见我的要求,而是因为它可以解释为遵守了要求。事实上,有些情况下5点准时见我是不太礼貌的,因为有时稍微晚点过来是一种习惯。而5点过几分见我恰恰满足了第二个要求,因为不早到是一种礼貌。如此说来,似乎任何要求都是不精确的。语义模糊性和语用模糊性的区分可以解决这种困惑。第一个要求在语义上是精确的,第二个要求在语义上是模糊的。第一个要求在语用上是模糊的,第二个要求在语用上是精确的。[9]50

   法律调整的社会关系纷繁复杂,法律所调整的社会事实的无限性与法律规范的有限性之间的矛盾在语言上产生了如下结果:成文法规范必须包含普遍的、一般化的评价标准。[1]84-85因而,立法者制定法律的时候常常使用模糊的法律概念,比如“过失”、“疏忽”、“情节轻微”、“情节严重”、“重大损失”、“重大事由”、“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社会公德”、“监护能力”。“重伤”和“轻伤”在日常语言中显然是模糊语词,因此在法律上必须做出较为精确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95条规定:“本法所称重伤,是指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伤害:(一)使人肢体残废或者毁人容貌的;(二)使人丧失听觉、视觉或者其他器官机能的;(三)其他对于人身健康有重大伤害的。”但是,这条规定中的“其他”、“重大”还是模糊词。法律语言必然包括模糊的语词。古今中外的法律文本都会运用模糊的词语。美国宪法第14修正案中的“平等保护”即是典型的模糊语词。“平等保护”与“不平等保护”的边界是很难划定的。经常存在一些介乎于“平等保护”与“不平等保护”的边缘情形。法律语言的模糊性不一定是坏事。“在立法过程中必须有计划地使用不确定的法律概念和一般条款,换言之,概念的‘不确定性’是预料之中的事。通过这种方式,就能够为相应的法律规则确立比较大的适用范围和裁量空间,法律也因此具备了灵活性。”[1]84-85语词的模糊性与法律解释理论密切相关。法律的模糊性会影响到法律的确定性。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68666.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