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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漱平:二十一世纪红学展望——一个外国学者论述《红楼梦》的翻译问题

更新时间:2022-11-11 23:58:45
作者: 伊藤漱平  

   前言

  

   冠于“国际”二字的《红楼梦》讨论会和会议,就我所知至今已经召开过三次,荣幸的是我每次都有机会参加。假如把这次1997年8月上旬以北京饭店为会场召开的“国际红楼梦学术研讨会”,也看作与上述几次会议性质相同的话,便是第四次了。

  

   首先,第一次会议是于1980年6月在美国威斯康星大学举行的,这是由该大学的周策纵教授主办的。其英文称作“conference”,中文相当于“研讨会”。大会进行的实际情况是美国式的“workshop”——一般称呼特定专门领域研究会——这大概是因为不仅专家,为了培养接班人,正在准备博士学位论文的博士候补研究生(doctorcandidate)也可以在会上宣读研究论文。也许正由于这一宗旨,会议得到了很多财团(foundation)的赞助。

  

   当我在会议的前一年年底接到邀请的时候,恩师松枝茂夫教授说他不能参加,因而我心想自己应该去,哪怕从日本去的就我一个人也好。可是,到了会期已经临近的4月上旬,我却由于右眼视网膜剥离需紧急住院动手术。陷此困境,便不得不改变计划取消此行。当我表示坚决辞退的时候,周教授不但一再恳切劝我参加,甚至还给我发来了电报。于是我终于下决心,在得到主治医生的许可下,飞越了太平洋,来到会场。在日本,除我之外也不是没有其他红学研究人员,却选中了我。其中原因恐怕是和我附松枝教授之骥尾出版了《红楼梦》全译本,以及和已故吴世昌教授围绕其“小序说”的论战,特别是和当时的威斯康星大学赵冈教授围绕程伟元本插图的不同版本的论争有关吧。

  

   最后,我应周教授之邀,带着4月去世的吉川幸次郎教授几十年前从北京琉璃厂购回,后辗转售与我袭藏的程甲本以及推定为苏州刊本的《绣像红楼梦全传》这两部书前往美国。红楼梦研究所冯其庸所长本应带上脂砚斋本的主要东西与会,却因没有得到携往海外的许可,作为替代带去了几部该书的复印件。会议期间,这些东西和我的架藏本一起放在图书馆展览。有一天晚上,从海外来的客人应邀到周教授宅邸做客,我首先和赵冈教授一起核对了程甲本插图,结果连赵教授也接受了我的意见,并收回了他在没有看到原本的情况下所做的推测。

  

   当时我还意外地大饱了眼福,这就使我和冯所长等人得以将胡适后人寄存在耶鲁大学的甲戌本拿在手里仔细翻阅。近几年,认为这个本子是出自清末刘铨福之手的伪书之说颇为盛行,但是那天晚上,接触了原本的我认为毫无疑问这是乾隆年间的抄本,这一看法至今没有改变。我的话不由得有些离题了。

  

   第二次会议是在六年后的1986年6月在哈尔滨师范大学召开的。这次会议是作为该大学与威斯康星大学结为姐妹校的纪念活动而举办的,使用的语言是中、英文两种,举办从全国招收的《红楼梦》爱好者讲习会等活动,大体上沿袭了第一次大会的运营方式。特别有意义的是在博物馆举办了由文化部作后援的《红楼梦》文物展览会,文化部部长王蒙为展览会剪了彩。展厅内除甲戌本、列宁格勒本之外的各种抄本、刊本汇集一堂。这一次,从日本来的除我之外还有三名与会者。

  

   1992年10月在扬州西园饭店召开了1992年国际红楼梦研讨会。这次会议似乎和上述前两次会议没有什么联系,只是套上了年代顺序。外国人与会者极少,用英文宣读论文的几乎没有,从日本来的与会者也只有排除万难前来参加的我一个人。

  

   而这次将在北京举行的研讨会,名称也如同其他学会那样加上了“学术”二字。

  

   回顾近二十年的岁月,作为我来说也不无感慨。这次研讨会的中心议题是“二十一世纪红学展望”,虽然这并非是奥林匹克运动会,但下次研讨会不论会场设在何处,假如是于四年后的2001年召开的话,那恰好是21世纪开始的年头。可是今年秋天我就满七十二岁了,不知能否活到那一天。即使那时人还在,从体力上来说恐怕参加也是比较勉强了。

  

   我在过去三次研讨会上宣读的论文,第一次是《红楼梦》在日本的流行,第三次是把日本的小说家曲亭马琴和曹雪芹做了比较。至今想起来,这些内容是否果真引起了与会者的关心,我心里都没有底。第二次宣读的是酝酿了很久的假设——关于在《红楼梦》成书过程中存在模仿金圣叹《水浒传》的七十回本的假设。宣读这一论文可以说是想听听专家们对我的臆测的反映。在那相当久以后,我参考当时的一些意见,撰写了论文《〈红楼梦〉成书史臆说——围绕七十回本存在的可能性》,公之于世了(《东方学》第八十三辑所收)。

  

   这次讲什么好呢?考虑的结果是根据中心议题,谈谈我自己也有过经验的《红楼梦》的翻译出版问题。1957年至1960年我出版了最初的译本。实际上从去年秋天开始进行了第三次改译,现正在出版之中。如果能按计划进展,全书一百二十回当于今年10月完成。

  

   但是,在此暂且不谈我自己的事情,而是谈两位译者及他们的伟大的翻译成果。一位是大卫·霍克思教授(David Hawkes),另一位就是松枝茂夫教授。

  

   外国学者对《红楼梦》研究的贡献

  

   (一)霍克思教授

  

   在我看来,进行《红楼梦》研究本不应该有本国人(native)和外国人(foreigner)的差别。尽管如此,要充分理解中国人在二百多年前用汉语写成的这部长篇小说,拿在文学研究上起巨大作用的感受性为例来看,恐怕还是本国人有利。在理解这部百科全书式的作品的背景方面,不可否认还是本国人有利。不过,外国人有时候也有有利之处,可以找出本国人不易看到的地方,看到本国人难于看清的死角。

  

   在我所见到的周围,日本专家对以日本文学为研究对象的外国学者,虽有过根深蒂固的轻视倾向,但近几年来以多纳鲁多·金(Donald Keene)教授的日本文学史为开端,外国人正在用自己的手完成改变了这种认识的真正的研究。

  

   中国文学的研究也可以说与此相同——《红楼梦》研究也是包含其中的一种。而且,作为外国学者也要有努力为与本国人为伍并有过之无不及的水平的研究成果问世而做出贡献的决心。

  

   话虽如此,对外国人来说有比较容易入门的题目。如同上面我谈到的自己的例子那样,调查、记述《红楼梦》在自己国家的吸收历史和研究史等,即使没有,由于占了地利,有比较容易搞到文献史料的条件,那是自然的。

  

   另外,对外国人来说,把《红楼梦》移植为自己国家的语言也是比本国人来得容易的工作之一。可是,也有例外,比如本国人王际真教授和杨宪益教授以英文、最近李治华教授又以法文翻译了《红楼梦》。几位都是即便到不了双语言的水平也是可以如同母语般地运用外语的能手。而且,杨先生还有夫人戴乃迭(Gladys Yang)女士为合作伙伴,他和夫人一起翻译了从古典小说到现代小说,甚至还有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这样范围广泛的书籍在外文出版社出版,是翻译界的行家里手。李先生不但有夫人Jacqueline Alézaǐs为合作伙伴,还仰赖于Andréd’Hormon教授审阅。不用说因为是本国人对原文的理解自然比较全面。

  

   以19世纪末出现英文节译介绍为开端,各国语言的摘译、全译本相继问世。在这里,我想从这漫长的欧美的翻译史中,谈谈霍克思教授的英译本。

  

   1980年6月的第一次研讨会时,独自一个人从遥远的英国前来赴会的霍克思教授,据说已经于退休年龄前从牛津大学退休,每天过着读书的生活。这种风采正是因为倾倒于陶渊明而洋溢着隐士之风。由旧知哈佛大学的韩南(Paterick Hanan)教授介绍引见,他们几乎每天午饭时间都是在闲谈中一起度过,实在是一段愉快的时光。

  

   霍克思教授早已有《楚辞》的译作,近年来又在企鹅古典丛书中以The Stroy of the Stone为题出版了他酷爱的《红楼梦》。第一、二册我已经有了。教授说他曾于“世界大战”后不久在北京大学留学,还到京都游玩过,那时还学了一点儿日文。他还告诉我,这次翻译还参考了我的日译本。这是我感到意外的。过了些日子,出版单位根据教授的吩咐给我寄来了第三册。在其序的末尾,他谈到由于参考了1970的拙译(第二次改译本)的注释,大大地省去了搜寻所需要的令人厌烦的时间。

  

   第三册收录了曹雪芹原著的第八十回,从回目到双关语无不忠实于原作出色地译了出来。精妙考究的译文、译诗令人惊叹不已。因此,在《明报月刊》连载后不久,即以《红楼梦西游记》为题出版了单行本的宋淇(林以亮)先生针对第一册发表的详细书评,以及日本井波(旧姓小滨)陵一教授对第一、二册的绵密书评(《中国文学报》第二十九册)都竞相给霍克思教授的翻译业绩呈上最高级的赞词。

  

   霍克思教授出生于1923年,在北京留学钻研古典文学,另外在文艺趣味上以被称为布鲁姆斯贝里小组的文人组织的中心人物之一的阿瑟·维利(Arthur Waley)为师。维利于1966年长眠后不久,他的翻译成果“词华集”和各家的追悼文章一起由艾维安·莫里斯(Ivan Morris)编辑成书,霍克思和多纳鲁多·金教授一起投了搞。在维利的七十六年生涯中,尽管东洋一次也没有去过,却自学了东洋各国的语言,把东洋的文学精华移植为优美的英文散文、散文诗。

  

   维利在完成了《诗经》全译本之后,只译完了《楚辞·九歌》等便搁笔,霍克思教授却继承下来并完成了全译本(1995年。关于这本译著,日本竹治贞夫教授有详细的评论文章)。

  

维利在小说领域的翻译成果方面,1935年以Tale of Genji为题英译了日本的《源氏物语》,1942年以The Monkey为题出版了《西游记》。至于《红楼梦》,他为王际真教授的第一次译本(1929)写了长篇的序言。其中不仅就《红楼梦》进行了论述,还亲自把王先生省略掉的第五十三回贾宝玉在梦中和甄宝玉相会的一段长文译了出来,由此可以感觉到似乎是通读了全书,但没有达到全译的程度。曾在北京游过学的霍克思教授辞去了自1959年以来的教授职位而专心于翻译事业,出色地完成了它的全译本。19世纪末出版的裘里(H.Bencraft Joly)节译本有两分册,到第五十六回中途结束。王际真教授的第二次译本(1958年。刊有哥伦比亚大学的同事马克范多伦Mark Van Doren教授的序文)也没有超出节译的范围。此外,还有麦克休姐妹(F.and I.Mc Hugh)的英译本虽是译自库恩(Franz Kuhn)德译本的转译本,却可以说以此为开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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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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