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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德中:政治现实主义浓与淡——以威廉斯为中心的一个考察

更新时间:2022-09-02 00:11:44
作者: 陈德中  

  

   提要:以威廉斯为代表的当代政治现实主义不仅批评理性主义与道德主义,而且特别批评“理性的善”这样一个特殊主题。遵循尼采式的严格求实精神,现实主义致力于回答“此时此地”问题。它既需要关注权力竞争这样的永恒主题,同时需要敏感于权力配置的时代约束。但威廉斯最终选择了启蒙立场,其政治哲学的分析主体因而只能囿于个体,“价值域”和“政治国家”这样的政治行动体则被他加以消极处理。威廉斯的政治现实主义过于聚焦于个人,其政治正当性主张也因而收窄为一种自由主义的正当性主张。当代政治现实主义者理论包袱过重,相关论证失去了经验内容的实质性支撑,因而更趋形式化,现实感多有减损。

  

   近四分之一世纪以来,以威廉斯、高伊斯等为代表的政治现实主义渐成焦点,为当代政治哲学研究开辟了新路径。但学界晚近时期的相关研究,焦点多集中在威廉斯的反道德主义主题,以及由此而引发的对于政治正当性的辩护问题上。这样的研究缺少一种威廉斯所推崇的厚薄浓淡感,因而与政治现实主义的现实感和历史感追求之间存在着强烈的反差。

   本文认为,以谱系学的方法浓墨淡写政治现实主义的主题,不但有助于我们恰如其分地勾勒和把握当代政治现实主义在观念史上的位置,而且有利于我们深化理解相关主题与现时代之间的关系。威廉斯的工作推进了我们对于现实主义永恒性主题的理解,但其本身存在着囿于启蒙进路的缺陷。

   一、威廉斯与尼采的共同主题

   学界都知道政治现实主义拒绝伦理优先主张,或者说威廉斯反对“道德主义”,反对“道德为政治奠基”。但是鲜有人关注到,威廉斯的这种主张,在哲学方法论上的直接来源,乃是诉诸尼采的谱系学,诉诸其谱系学所衍生出来的道德极简主义。威廉斯的方法最终收敛于尼采式的谱系学,他与尼采因此而共享现实主义主题。这样一个学理关联迄今未能被相关研究者所足够重视,或者说并没有被学界所特别关注。在这里,二人坚持的方法和主题同时并行,一枝各表。要现实地面对问题,我们就需要诉诸现实主义,批评学院派主张。

   论及威廉斯的政治现实主义,目前的研究大多仅限于援引威廉斯的名篇《政治理论中的现实主义与道德主义》,在那里,威廉斯对于政治哲学研究中的道德主义进行了严肃批评。而实际上,早在其名著《伦理学与哲学的限度》一书中间,威廉斯就已经同时批评了伦理学研究中间的理性主义。他批评康德“认为道德行为者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理性行为者,且只是理性行为者”。在威廉斯看来,人的行动能力包括了理性能力,但远不限于理性能力。

   正如其《伦理学与哲学的限度》一书所提醒的那样,威廉斯对于哲学的反思总是“特别地”应用于伦理学,“一般地”应用于整个哲学。因此,批评理性主义和道德主义,此乃威廉斯对于伦理学的批评,也是他对于整个哲学的批评。也就是说,威廉斯其实是双主题并行,而非学界通常所简单地引用的单一的道德主义的主题。这一点我们随后就可以在他所激赏的尼采那里得到支持。

   威廉斯自己并没有将两个主题并置处理,他只是在不同的地方分别陈述之。对应于这种批评,他将自己的研究目光投向古代希腊。在这样的研究旨趣引导之下,退休之后的威廉斯越来越多地与尼采共享对于哲学的看法。他为尼采《快乐的科学》英译本撰写了导言,并写下了《尼采极小化的道德心理学》一文。在该文中间,他要言不烦地指出,尼采绝非一个简单的自然主义者,他实乃一个现实主义者。威廉斯在其后期的一次访谈中间曾经兴奋地说:“我每隔那么一刻钟都忍不住要引用一下尼采。”

   实际上,威廉斯晚年最后一部专著《真理与真诚》的副标题就是“一种谱系学的论述”。在这本书中,像尼采一样,威廉斯将目光投向了修昔底德。他夸赞修昔底德乃是“真正历史的开始”,因为他遵循的乃是政治的现实主义。针对威廉斯对于修昔底德的援引,高伊斯称赞说,威廉斯在这里构造了一副“哲学化的修昔底德”。

   回到尼采的名言:“我的修养,我的偏爱,我对一切柏拉图主义的治疗,始终是修昔底德。修昔底德,也许还有马基雅维里的学说,因其毫不自欺的以及在实在中、而不是在‘理性’中、更不是在‘道德’中发现理性的绝对意愿,而与我血缘最近。”

   尼采的这段名言,典型地代表了他对于西方思想传统中间的理性主义和道德主义的批评,以及他对于政治现实主义的尊敬。我们有理由推断,如果尼采再多活二十年,他一定会在他的这段名言中间再增加一位他所致敬的对象,那就是韦伯。原因在于,韦伯典型地代表了一个全新时代(现代性、现代国家意义上)的政治现实主义立场,深化了政治现实主义的相关主题。征诸福柯,我们就可以发现尼采与韦伯思想之间的这种深刻的内在关联。

   这段名言中被引号所引用的“理性”和“道德”,对应于尼采对于西方哲学史和基督教伦理的批评。我们可以简称其为“理性主义”和“道德主义”。以尼采之深邃,他当然不反对“理性”和“道德”。他所反对的,只是那种在学理上被冠以系统性的主义学说,或者说反对的是流布已久的“理性主义”和“道德主义”。

   熟悉威廉斯和尼采著作的学者都知道,两个人完成的是同一个事业。有了尼采思想作背景,我们就可以确知威廉斯的不同工作乃属于一个完整事业的一部分。需要再次申明的是,威廉斯自己并没有将理性主义和道德主义并置,这导致了目前的威廉斯研究只关注他对道德主义的批评,而没有能够同时关注他对理性主义的批评。高伊斯的文章《修昔底德、尼采与威廉斯》注意到了威廉斯思想与前两位思想家的关系,不过他并没有特别注意到上述尼采的表述。有了尼采的上述名言,我们可以有把握地完整勾勒威廉斯向着尼采的回归,向着政治现实主义以及谱系学的回归。

   需要补充一点的就是,尽管我们说尼采的上述名言非常精彩,也非常精炼,尼采以及尼采之后的威廉斯仍然忽略了另外半个主题:理性的善。我们在本文第二部分将特别讨论之。

   尼采的谱系学,其提出的初衷是要反对以理性主义和道德主义为代表的西方理性主义传统和基督教道德主义传统,或者说反对本质主义的传统。如后来的福柯所阐释的那样,谱系学的目的旨在彰显差异,彰显事件中间的个人。在《真理与真诚》的叙述中间,尼采的谱系学被奉为一种彰显我们的理智诚实的现实主义研究纲领。遵循尼采及其谱系学的方法,我们在对于人的道德相关项的研究中间,需要的是一种更小化的道德,我们需要更多地回到人的行动。原因在于,我们的出场方式,极为不确定地依赖于他人的出场方式,而非依赖于我们对于他人的伦理评价和价值主张。现代哲学将秉持这种极小化的道德主张来从事与道德关联项相关的人的行为的研究称作“道德心理学”研究。一本《道德的谱系》,展示的正是尼采的这样一种谱系学方法,而这种谱系学的方法内在地凝聚着尼采对于上面提到的“理性主义”和“道德主义”的批评。

   威廉斯在《尼采极小化的道德心理学》一文中提出,尼采的研究乃是一种“道德心理学的极小化(或极简主义)”。威廉斯突出地强调了“更多地依赖心理学,更少地依赖道德”的极简主义主张。威廉斯的这篇论文为我们的尼采研究划出了两条界线。第一,道德哲学的研究要尽可能依赖心理学(即依赖对于人的行为的“类型学”考察),即尼采式的道德心理学,而非依赖程式化的道德主张,要实现道德的最小化。第二,一般认为尼采的道德哲学是自然主义的。威廉斯修正说,尼采的学说更应该被认为是“现实的”,而非简单的自然主义。尼采的目的是要“现实的,诚实的、精妙准确的研究”。在这个意义上,尼采不是简单的自然主义者,他(就其如其所是地对待问题而言)更应该说是一个现实主义者。

   谱系学追求“现实的,诚实的、精妙准确的研究”,这是一种现实主义,也是对于人的行为恰如其分的观察、描述与刻画。威廉斯以其对于尼采谱系学的反思,提出了尼采反对“道德主义”,主张现实主义的道德极小化研究的主张。我们因此说,威廉斯是在越来越有意识地将尼采的那段名言中间所凸显的对于“道德主义”和“理性主义”的主题,与尼采关于道德哲学研究的谱系学方法关联起来。这种关联的结果,就是主张道德的最小化(极简主义)。而道德的最小化(极简主义)的主张,体现的就是“现实的,诚实的、精妙准确的研究”现实主义。这种精神在政治哲学研究中间的表现,就是威廉斯的“政治现实主义”。尼采是这么认为的,威廉斯也是这么认为的。威廉斯对于尼采的评价即“现实的,诚实的、精妙准确的研究”,也只能通过谱系学的方法,反本质主义的方法来加以呈示。

   我们对于当代政治现实主义的研究,仍然需要这样一种追求。我们现在的研究太过简化,以至于并不能够准确地刻画现实主义在观念谱系中间的恰当位置。秉承着这样一种追求,第二部分我们将回溯尼采名言中的两个主题,进一步主张尼采-威廉斯所批评的那些主张应该更为准确地被表述为两个半主题。第三部分我们勾勒现实主义的刚性主题(永恒不变的硬核)与柔性主题(敏感于时代问题而产生的特殊主题)。第四部分我们将进一步指出威廉斯为代表的当代政治现实主义的时代局限性。凡此种种,均旨在贯彻“严格的求实的”精神,实现我们对于当代政治现实主义的厚薄浓淡勾勒与理解。

   二、现实主义所批评的两个半主题

   政治现实主义在理论上批评政治的理想主义。理想主义的经验表现形式有很多,而理想主义在哲学上表现为这样三个主题:理性主义、道德主义与理性的善主张。或者更为准确地说,理想主义包含的是理性主义、道德主义这样两个主题,外加二者的联姻形式(作为半个主题的)“理性的善”主题。说理性的善主题为半个主题,是因为这个主题既是理性主义的,又是道德主义的,并且最终首先是理性主义的。当然,它们都是理想主义的。作为理想主义,它们得以与现实主义区别开来的一个重要试金石就是“此时此地(here and around now)”问题。

   要理解现实主义支持什么,不妨从它批评什么开始。这也表明,现实主义在理论上所要反对的,只是某些类型的观念主张。自现代而反观之,我们可以说现实主义要批评的正是理想主义。威廉斯批评美国理论界出现摩门教式的分裂。政治学系谈论的是赤裸裸的权力,而哲学与法学则谈论道德。威廉斯在此处用道德主义来指涉这样一种理想主义。而在另外一些地方,他又坚持不懈地批评哲学研究中的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的经验表现,在主观上,会导致理想持有者“无生育力的亢奋”,在客观上,会导致人们为了所设定的未来目标而藐视当下问题的解决。如果当下问题是一个需要人负起责任来的生存问题时,藐视当下问题就是一种极端的不负责任。理想主义在理论上的表现,典型的以理性主义和道德主义为代表,并且最终体现为两种理论形式的联姻即“理性的善”主张。我们发现,理想主义的哲学版本,就表现为这样三种形式的主张。

   理性主义相信“理性为人类立法”,认为某些单纯的人类能力如理性可以为人类树立法则,或者可以指导人类建立秩序、遵守秩序。道德主义认为人类合群生活的基本价值和理由可以从某些道德理论中间得出,从而假定并接受了“道德为政治奠基”这样的命题。理性主义和道德主义,任何一个都有着悠久的传统。批评其中任何一个,也都意味着对于既有传统中的哲学基本概念的否定,同时意味着对于替代性方案的呼唤。而两个主题又经常联姻,并且以“理性的善”这样的主题形式得到表现。

理性主义及其早期版本理智主义可以是一个独立的命题。在各种变体形式中间,我们可以在理念论、自然法、自然之光等主张中间觅到其踪迹。同样,道德主义也可以是一个独立命题。有些文化形式并没有很强的理性传统,但是却有着很强的道德要求。有些宗教形式如基督教,其绝大多数时候,是将道德与信仰捆绑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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