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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梦灭浮槎

更新时间:2021-03-04 14:36:40
作者: 卞毓方 (进入专栏)  

  

   一

   洋面上纷纷拥拥、溟溟蒙蒙的,是云,是雾。云的愤怒为风,雾的阴谋为浪。浪从五层楼高的峰顶森然跌下,浪从血盆大口般的深渊轰然涌起,“威尔逊总统号”海轮就这样撕云破雾,搏风斗浪,日夜在滚滚与滔滔中穿行。太平洋啊太平洋!当初为它命名的麦哲伦,一定受到了海神的欺骗,风平浪静只是瞬间的假面,雷奔海立才是它恒定的真容。这也就是人生。这也就是上帝精心设计的波澜。祈祷前程一帆风顺的旅客,十九要被它掀天陷日的狂暴吓垮;吓而不垮慢慢也就能学会对付,风浪的正面是凶神恶煞,反面却是给你力,给你胆。

   这天正午风歇浪止,云消雾散,白花花银灿灿的一轮日头高悬,太平洋露出了难得一现的笑靥。胡适走上后甲板,把满腔郁闷交付海天一色的灰白与蔚蓝。极目远望,除了淼淼,还是淼淼,除了漠漠,还是漠漠。胡适不死心,极力想在淼淼漠漠中搜寻莽莽苍苍的大陆架。离开吴淞口已经旬日,离开横滨也已有一个礼拜,明知遥望陆地实为虚妄,他还是禁不住要把目光射向远方的海平线。

   凝望既久,幻觉也就渐次化为真实,十天前仓皇辞国的一幕,又在逝波中明灭闪现。那天,历史记载的是一九四九年四月六日,“威尔逊总统号”驶离了上海公和祥码头,驶出了黄浦江,胡适就是一直站在后甲板,回望故国。有一刻,他想对疮痍满目的家园说声“再见”,不知是海风太大,还是那两个字重如磨盘,咂了几次嘴,竟然没能送出口。“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何况这一去,也许就是永别!失败了,他,以及他的他们。回首既往,一切恍如身后的海岸,变得愈来愈空虚,愈来愈渺远。“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陶渊明的《拟古》之九,他曾和傅斯年一边醉饮,一边击节苦歌:“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本不植高原,今日后何悔!”在陶公是拟古,在他俩却是比今。时不与兮山河改,风萧萧而悲响,云漫漫而日殇,他只得急急慌慌地出走,乘桴浮于海。哪有浮槎可去日月?眼前只剩了浮沫,浮云,还有一缕飘扯在悲风中的浮名。

   柳永说:“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今日之胡适,却是既没有情绪浅斟,更没有心肠低唱。回想四个月前,在孤城北平,他本想苦撑到底,坚持不走。当年倭寇入侵,我们撤退;现在是内战,怎能撇下北大不管?但是不行,南京方面一天十二道金牌似地紧催。大概他们也听到了,西山一带的共产党广播电台传出消息,说只要胡适留下,保证仍让他担任北大校长,同时兼任北平图书馆馆长。国共两边都在使劲“拔河”,形势又由不得骑墙。走,还是留?胡适寻思:“在苏俄,有面包,没有自由;在美国,又有面包,又有自由;他们来了,没有面包,也没有自由。”既然他作如此认定,那就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

   匆匆南下,匆忙得犹如惊弓之鸟,丧家之犬。北大的教授一个也没带,仅邀了清华的陈寅恪同行。寅恪固然是宏儒硕彦,其他教授难道就不是?陷众同事于炮火,于心何忍啊!家里的一百多箱图书,也统统扔下不管,只随身带了一部十六回的《石头记》钞本。曹雪芹九泉有知,该笑他“忽喇喇似大厦倾”!连儿子思杜都没能带出危城,这步棋恐怕将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他隐隐感到,父与子,如今隔着的,已不是天上数日地上旬月的行程,中间横了一道大洋,又一道铁幕,此外还要加上一个朝代。胡适之啊胡适之,自一九一七年以来,日子就像早先提倡的白话文,起先是逗号,分号,引号,句号,顺顺当当,妥妥帖帖,忽然冒出一串问号,紧跟着又冒出一串惊叹号,且问号都是无解方程,惊叹号更像了一把把高悬在头顶的宝剑!想想此刻的自己,何尝不是一艘在风浪中颠来簸去、爬高跌下的海轮?而且舵握在别人的掌心!

   这是一个市声转沉、万籁趋寂的午夜,借着台灯和电脑荧屏交织的柔光,透过历史烟云,我默默注视在太平洋胸脯上滑行的“威尔逊总统号”海轮,以及在后甲板凭栏怅望的胡适。

   余生也晚。胡适四九年去国离邦,零丁海上,我才五岁,胡适五十年代遭全民围剿,万炮齐轰,我也才上小学,隔代而又隔膜,胡博士与我,影响是微不足道的了。

   并非丝毫没有。有道是“人从宋后少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胡适,再加上尔后罹难的胡风,以及文革中挨批的“三胡”,使“胡”姓,一时沦为众多反面人物的专用符号。比如,我至今能记起的,就有《智取威虎山》中的“胡彪”,《沙家浜》中的“胡传魁”,《闪闪的红星》中的“胡汉三”,还有忘了是哪一部作品中的“胡守礼”。有一阵子,兴许是避林彪的讳,“胡彪”的“彪”被改为“标”。“彪”可易,而“胡”不可易,“胡”姓之贱,甚矣!

   二

   他是想把命运之舵,牢牢握在自己的掌心。胡适,胡适!当初起这个别号,就是取材于赫胥黎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好名儿果然给他带来了好运,一九一0年六月,他报考“庚子”赔款官费留美,临时放弃原名“胡洪騂”,而改用“胡适”,结果吉星高照,榜上题名。记得那年八月十六,同伴七十,结队赴美,走的正是从沪上出发的这条海路。在腾波触天、高浪灌日的洋面,他写下了滚烫的《去国行》:“扣舷一凝睇,一发是中原。扬冠与汝别,征衫有泪痕。高邱岂无女,狰狞百鬼蹲。兰蕙日荒秽,群盗满国门。搴裳渡重海,何地招汝魂!挥泪重致词:‘祝汝长寿年!’”青年胡适远渡重洋,长歌当啸,剑气如虹,发誓他年学成归来,一定要为灾难深重的祖国筑坛驱魔,再招雄魂!

   胡适留美七载,负笈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从一个传统的青年才俊,变成了杜威“实验主义”的信徒;从一个白话文的尝试者,变成了故国文学革命的领袖。十九世纪,辩证唯物主义和实验主义是先后崛起于西方的两大学派,一派主张革命,一派主张改良。胡适天性柔和,信仰民主、自由,厌恶暴力、专政,故而自觉摒弃“辩证唯物”,而归顺于“实验”。说到文学革命,则有点儿歪打正着。胡适在留美学人中提倡白话文,受到普遍的讥讽,激愤之下,他写了一篇《文学改良刍议》,并把它投给国内的《新青年》。就是这篇并不成熟的“刍议”,转瞬把他从平地托入青云,腋下犹如陡生双翅,想停都停不住。不光是他,那年头的英才俊杰,如尔后成为《新青年》同仁的李大钊、鲁迅、周作人、钱玄同、刘半农,莫不都是一炮打响,一夜成名。那是一个“黄天已死,苍天当立”的时代。那是一个登高一呼、山鸣谷应的时代。也许大地的耳朵等待革新者的脚步,等得实在太久太苦,连耳膜都结满蛛网;终于盼到了他们出现,当作天大的喜讯八方飞告,这正是“空谷足音”。

   回顾既往,胡适衷心感谢陈独秀、蔡元培。如果没有两位大师的提挈,他说,自己的一生,终了就是一个普通刊物的编辑匠。这就是机遇,双重的机遇把他拥上了时代的高枝。转眼他就成了谁?堂堂北大教授!赫赫青年导师!文学家!哲学家!教育家!科学家!历史学家!法律学家!等等。其实,这些头衔统统可以不要,他只想在名片上印三个字:播种者。“你种谷子,便有人充饥;你种树,便有人砍柴,便有人乘凉;你拆烂污,便有人遭瘟;你放野火,便有人烧死。你种瓜便得瓜,你种豆便得豆,种荆棘便得荆棘。”他说。胡适播种的是新思想、新文化、新道德,为此他主张“全盘西化”;为此他呼吁“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为此他贡献出“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达摩东来,为的是寻一个不受人惑的智者。胡适普度众生,渴望造就出一批改良主义的贤哲。他坚信凡播种必有收获,“迟的也许在十年二十年之后,也许在百年之后;但早的往往超过我们的意料之外。”一个现代国家,不是一堆昏庸老朽的头脑造得成的,不是口号标语喊得出来的,更不是一群奴才能够建设起来的。胡适呼吁,上进的青年,要牢记易卜生的名言,“你的最大责任,就是把你自己铸造成器!”

   在二十世纪现代化的地平上,胡适的出发,堪谓与陈独秀同步。他比李大钊、鲁迅要早,比毛泽东、周恩来更早。当是时也,康有为昏聩无为,梁启超不启不超,胡适祭起“文学革命”的新式法宝,立即博得了先进青年的崇拜。“五四”时代,可以说是陈独秀、胡适的时代。它的影响,不仅及于本世纪,势必烛照长远,辐射未来。

   依我看,胡适首先是属于白话文的。废除古文、倡导白话的实验,和秦朝废篆兴隶一样,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值得大书特书。胡适这辈子假如其他什么事也没有做,仅仅干了一件开白话新风的“文学革命”,就足以坐定名山,享誉青史。

   文学和社会息息相关,胡适对社会革命其实也相当关注。且看他一九一七年四月为俄国三月革命写下的《沁园春.新俄万岁》:

   客子何思?冻雪层冰,北国名都。想乌衣蓝帽,轩昂年少,指挥杀贼,万众欢呼。去独夫“沙”,张自由帜,此意于今果不虚。论代价,有百年文字,多少头颅。冰天十万囚徒,一万里飞来大赦书。本为自由来,今同他去;与民贼战,毕竟谁输!拍手高歌,“新俄万岁!”狂态君休笑老胡。从今后,看这般快事,后起谁欤?

   周策纵认定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受到过胡适《新俄万岁》的影响。按,胡适词作于前,毛泽东词写于后,而毛泽东当年又是胡适的忠实读者与崇拜者,这种学问、思想间的潜移默化,或许是存在的。但硬要强调哪一句是从哪一句脱胎、演变而来,就未免刻舟求剑,胶柱鼓瑟。

   胡适同时又是属于整个“五四”的。五四运动虽然有违他个人的初衷——认为太政治化了——却和他提倡的新文化、新思想水乳交融,密不可分。凡运动,面对的都是顽固不化的传统,它不可能简单地毕其功于一役。“五四”也不例外,它的口号“科学与民主”,现在和将来,肯定还要反复被提起。因此,胡适的幽灵,在新形势下“借尸还魂”,或者如关云长那样大叫一声“还我头来”,而开始在云端“显圣”,便一点也不值得奇怪。

   三

   身后有人饮泣,胡适没有回过头去。离开大陆这么久了,居然还有人如此伤心;大变故中的含酸茹叹,吊影惭魂。王勃的“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搁在这儿就会成为反讽。歧路,歧路。故国已在唐诗的海内,知己全在梦中的天涯。想此时,蒋先生退隐溪口,傅斯年出长台湾大学,长子前往曼谷,次子留守北平,老妻枯立在台北的相思树下,一夜乡心处处同,可怜哪一处乡心,也辨不清他们的归宿!

   不知是否忧愁又勾来了风,不知是否悲风又唤来了浪。太平洋说动容就动容,先是烦躁地皱起眉头,继而激烈地抖动四肢,终于喷流溅沫,吹胡子瞪眼。轮船似乎有点儿心悸,猛地一个晃荡,又一个晃荡,把胡适从甲板递上隆隆作响的列车——这不是梦,这是思维的蒙太奇——列车行进在荒凉冷寂的西伯利亚,西伯利亚之行在一九二六年七月,胡适那次是第二次出国,去伦敦出席中英庚款全会。车过贝加尔湖,他想起了苏武,苏武日夜思念的中原,中原古老焦黄的历史。历史正如窗外的风景,车轮每哐当一响,便掀过新的一页。千年的光阴重重叠叠,说厚犹如泰山,说薄也就如一片蝉翼。厚也好,薄也罢,今人只能袖手旁观。他是有历史癖、考据癖的,生平极喜的就是哗哗翻动历史。鲁迅在上边翻出两个字“吃人”。他呢,拎起历史的书脊一抖,扑簌簌掉下一地的魑魅魍魉。

车过莫斯科,他看到了人类史上的另一颗星,红星。虽然泛着血光,却异常美丽。不禁想起了遍布祖国上空的灾星,想起了他从前作的《努力歌》:“阻力吗?他是黑暗里的一个鬼;你大胆走上前去,他就没有了。”“不怕阻力!不怕武力!只怕不努力!努力!努力!阻力少了!武力倒了!中国再造了!努力!努力!”如今在域外重吟,竟然涌起无限惭愧。总说努力,总说再造,《双十节的鬼歌》作了也有五六年了,然而,何时才能“大家合起来,赶掉这群狼,推翻这鸟政府;起一个新革命,换一个好政府?”上帝并没有断言摊给咱中国的只能是一叶秋海棠,她完全可以是一只雄鸡,甚至是一头醒狮!啊,胡适来到革命的心脏,拢共呆了三天,脑海里便不断晃动镰刀和斧头。假如他索性更改行程,在赤都住上三个月呢?说不定国人刮目相看的,将是另一个胡适。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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