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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沧桑诗魂

更新时间:2021-02-27 11:52:51
作者: 卞毓方 (进入专栏)  

  

   一

   一九九六年一月三日,千里来谒乾陵。印象最深的,不是司马道两侧的石人、石马、石狮,不是断头残臂的六十一宾王像,也不是峥嵘峭拔的无字碑,而是郭沫若的题词、题诗。题词的内容,现在记不清了,诗因为当场抄了下来,至今还作为档案保存。记得,当我乍见他《游乾陵二首》的手书,禁不住打了一个激灵———为他无所不在的吟唱,为他老而弥笃的诗魂。

   诗云:一、“岿然没字碑犹在,六十王宾立露天。冠冕李唐文物盛,权衡女帝智能全。黄巢沟在陵无恙,述德纪残世不传。待到幽宫重启日,还期翻案续新篇。”二、“巨坟云是旧梁山,山石崔嵬颇耐攀。南对乳丘思大业,下临后土望长安。千秋公案翻云雨,百顷陵园变土田。没字碑头镌字满,谁能认识古坤元?”在陕西各地游历,几乎随处可见郭沫若的题词和题诗,如黄帝陵、半坡遗址、华清池、霍去病墓、顺陵等等。不,岂但三秦大地,放眼赤县神州,东西南北中,哪一处不“虎卧龙腾”(沈尹默语)着他的书法?哪一处不抑扬顿挫着他的歌吟?

   最初感慨他的咏唱,是十年前在广东顺德。顺德的县城为大良镇,大良镇的景致为清晖园,郭沫若一九六二年游览清晖园,曾口占一首七律留作纪念。一九八八年春我到大良,步入清晖园,立即就被刻在显要处的郭诗吸引了。诗云:“弹指经过廿五年,人来重到凤凰园。蔷薇郁郁红似火,芒果森森碧入天。千顷鱼塘千顷蔗,万家桑土万家弦。缘何黄竹犹垂泪?为喜乾坤已转旋。”我在郭诗前低徊留连,并不是因为他这首律诗写得是怎么之好,也不是因为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盛名,而是联系数天来在南国的山陶水冶、烟濡云染,豁然省悟沫若的人格、书法、诗艺,已和这儿的地理泯化成了一体。浪漫地说,郭沫若这个名字就象征着风水。站远了看,诗翁本身就是一道风景。人文笔触加上自然抒发,园林便平添了无限氤氲。比方说,当我转身打量一株百年公孙树,脑海里腾地就浮起沫若的散文《银杏》,定定神,依稀记起篇中的名句:“你没有丝毫依阿取容的姿态,但你也并不荒伧;你的美德像音乐一样洋溢八荒,但你也并不骄傲;你的名讳似乎就是‘超然’,你超在乎一切的草木之上,你超在乎一切之上,但你并不隐遁。”郁郁乎美哉!昂昂乎高哉!进而联想到沫若本人,恍若也是一株华盖巍峨的银杏!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留心郭沫若的行吟。收获最丰的一次,是在桂林。本来是从北京去长沙,因为湘中一带大雨,飞机不能降落,不得已改飞桂林。我在当地仅仅停留了一个晚上,但见到的、听到的沫若的纪游诗,不下七八首。至于题字、题词,那就多了。山水有情,沫若有兴,情酣兴逸,援笔如飞。如果我当日在场,相信也会诗心大动。沫若游桂林是在六三年三月,我被老天迫降桂林是在九三年十月,相隔三十年有半,咏其丽句,仰其流风,全然不觉光阴之飞逝,日月之阻隔。沫若的《登月牙楼》及《游阳朔舟中偶成之一》,颇为我喜爱。原诗不长,兹分别抄录如下:“月牙楼是画廊楼,八面奇峰豁远眸。毋怪楼中无一画,画图难及自然优。”“桂林山水甲天下,天下山水甲桂林。请看无山不有洞,可知山水贵虚心。”郭沫若的华盖已经收起来了,如今,不是专门研究人员,大概很少有人再去翻阅他那些风干了的书页;但是沫若的另一种作品:题词,题诗,却伴着他的书法,依然精精神神地活跃在名山胜水,崇楼杰阁。一个因经济杠杆而带动文明升值的社会,开始借重沫若的盛名展现其文化经纬,沫若的大名也随着游人的脚步而日益远播。不管你服气不服气,死诸葛傲视生仲达,沫若身后,仍然拥有潮水般涌来涌去的最广大的读者。

  

   二

   前些日相继看到两份“现当代诗人排行榜”,郭沫若都明显靠后,一些当红当令的骄子,则高踞着前几把交椅。

   一笑。举手投票的读者,或者加上津津乐道座次的局中人,显然忘了五四———对不起,我重温即将逝去的世纪,几乎篇篇不离五四,这也没办法,如同我叙述这个时代的英雄总也绕不过毛泽东———五四是属于黎明、觉醒的,五四是属于地火、熔岩的,五四是属于洪波、狂飙的。郭沫若的《女神》诞生于五四,而又挟紫电青霜报效于五四。胡适在新诗的尝试上是第一。沫若在新诗的成功上是第一。凡第一,都具有不可比性。人们说,《诗经》出,而四言诗立;《离骚》出,而楚辞立;三曹诗出,而五古风成;陶渊明出,而田园诗有所宗;李、杜出,而唐诗鼎兴;苏、辛出,而宋词昌盛……那么,说《尝试集》出,而新诗得以萌芽,初叶如花,《女神》出,而新诗得以傲然挺立,亭亭如盖,是恰如其分的。沫若无疑是新诗史上的女神。凡五四过来人,大抵都膜拜过他的《凤凰涅槃》,为他的“新鲜”、“净朗”、“华美”、“芬芳”,为他的“热诚”、“挚爱”、“生动”、“自由”,为他的“欢乐”、“和谐”、“雄浑”、“悠久”。试问眼下有几位诗家,能相埒他在新诗史上一代宗师的地位?又有几部诗集,能像他那样在世纪的天幕上点燃起长明不熄的炬火?

   郭沫若在文化世界里的贡献,至少还有两道山脉,这就是三、四十年代的史学研究和戏剧创作。前者以《中国古代社会研究》、《十批判书》、《青铜时代》、《历史人物》、《甲申三百年祭》等为层峦,后者以《屈原》、《棠棣之花》、《虎符》、《高渐离》、《孔雀胆》、《南冠草》等为叠嶂。自从盛唐化为前尘,诗人的公众形象便迹近轻浮,或者趋于单薄。沫若不仅拥有以《女神》为代表的诗作,还有学术研究与戏剧创作这两项重量级记录,因此,他的声名就显得比柳亚子、徐志摩辈更充满张力。而比较起单纯的学者、戏剧家,他的生花之笔又意味着更加葱茏的生命。

   我接触郭沫若,是从《女神》。十五岁的少年,正徘徊在吴道子、郑板桥、达·芬奇、列宾的门外,这节骨眼上,沫若出现了,《女神》出现了。“《女神》哟!你去,去寻那与我的振动数相同的人;你去,去寻那与我的燃烧点相等的人。你去,去在那我可爱的青年的兄弟姊妹胸中,把他们的心弦拨动,把他们的智光点燃吧!”沫若三十余年前的期待没有落空,“女神”依然魅力非凡,她的长袖只轻轻一甩,就使我义无反顾地离开画室,跟着他走进文学的殿堂。

   我只远远地见过一次郭沫若,记得是六四年,在一个日本剧团访华演出会上。同时见到的,还有曹禺、冰心。沫若面容清癯,身材瘦削,最触目的,是戴着一付助听器。看上去,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甚至郁郁寡欢。回校途中,据一位和沫若握了手的师长讲,他的手柔若无骨,比女人的还软。

   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偶像?失落感不言而喻。好在,不久见到郭沫若五十大寿时拍的一张照片,激情又缓缓流回血管。人是需要偶像支撑的,那年月,沫若于我不仅是文学的引路人,更是跑道上的跨栏,沙坑前的横杆,我希望他永远是一项激励人心的记录,永远保持最佳状态。沫若的那张照片,若干年来,我在他的许多选本上反复看到过,最近又在他北京的故居兼纪念馆里看到过。读者一定不会陌生,照片上,沫若左手照拂身前的幼子,右手高拄一支丈八长矛似的毛笔,笔杆上赫然刻着“以清妖孽”四个大字。

  

   三

   周作人晚年爱说“寿则多辱”,这是他咎由自取。郭沫若不存在“寿则多辱”,但也是“寿则多垢”。五十年代之后,沫若把自我定位为一只昂首顾盼的“雄鸡”,只要一见到太阳,马上就引吭高歌。———此举近年来颇受抨击,被说成是堕落为“文学弄臣”。这里面当然有安身立命的因素在,但更多的,恐怕还是缘于信仰,缘于特定时代下人民群众对领袖人物的挚爱。

   说话到了一九五九年,作为文坛首领的郭沫若,政治上须借势的,都权衡斟酌了,良心上该支付的,也打点兑现了。共和国正在为连续不断的整风、反右、跃进,付出沉痛的代价,在各方面,首当其冲便是残存的,亦已日渐萎缩的人文知识分子的自由精神。沫若彼时内心究竟怎么想?他在本质上,应该还是一位诗人,而且是天才的诗人。凡天才,本身就具有强烈的排他性,天马行空,狂放不羁。郭沫若曾以屈原、李白、歌德、席勒自许,透视他的《女神》、《屈原》等篇,确和上述天才一脉相承。可惜当他碰到更大的天才,也就只剩下字面上的“歌德”。———“歌德最痛苦的,是理想的不能实现,实现的不是理想。”若干年后,沫若曾向一位年轻朋友如此吐露。———当日,他的眉心开始纠结,嘴角开始抿紧。我不是沫若的研究者,他是否有过叛逆的念头,或忏悔的情结,不得而知。但是我看到,从五九年一月,沫若有意无意地选择了一种散漫的生活方式,这就是连续不断的出访、视察,尽可能多地感应天声地籁。

   这里仅仅讲国内,从五九年到六六年,郭沫若足迹所至的省份、地区,据他的小女儿郭平英介绍,包括广东、河南、山西、陕西、江苏、云南、海南岛、广西、湖南、湖北、山东、四川、上海、福建、浙江、安徽、江西、辽宁,等等。有的线路,他反复跑过多次。当年有一幅毛泽东手拿草帽、风尘仆仆的国画,如果我没有记错,配的正是沫若的题诗:“主席走遍全国,山也乐来水也乐。……”其实,毛泽东在那几年走过的地方,绝对没有沫若多。毛泽东更没有像沫若那样,每到一处,都挥毫题字,即兴赋诗。古人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沫若兴致勃勃地在山海之间跑来跑去,或是仰成岩际一片云,或是倚成溪谷一株松,或是卧成沙滩一块石;他的诗人的灵性,在天地的怀抱里找到了寄托。

   “旅行是最好的事,我在一处旅行,便可以有些创作,一停顿在京里,就像化了石一样。”郭沫若曾写信告诉徐迟。注意上句“化了石一样”的比喻,就是说,沫若在京城,已经抓挠不着灵气。在那种连“浪漫主义”也要经御批才敢伸头缩颈的氛围中,他这位靠连续不断的叛逆而享誉文坛的风流才子,自然会感受到难耐的窒息。因此,当政事、揪心事、麻烦事略微告一段落,他就赶紧向外跑。这个社会,压力都是来自近距离,来自上下左右。火星上的强震绝不会晃动宴席上的酒杯,南太平洋上的飓风也绝不会撼醒深闺里的甜梦。通常,不管你在本单位、本部门有多少烦恼,只要拿上机票、车票,踏上旅途,心情就会随外界景色的翻新而一节一节放松。距离隔断了压力,挥发出美感。

   让我们随郭沫若去一趟海南,听听他在椰风海韵中的行吟。

   九五年六月,我采风到天涯海角。在一片柔软的滨海沙地上,簇聚着一堆庞然顽石。有同伴戏言,这大概是女娲补天用剩的材料吧。为首的一块,朝南的方向,镌着“天涯”二字。转过去,偏东的部位,刻着郭沫若的五律《游天涯海角》。沫若的诗平常见多了,不觉新鲜,但这会儿不同,在这天荒海陬、地老人稀之处,于椰风的吹拂和海涛的伴奏声中,我一手遮蔽刺目的阳光,一边兴致勃勃地朗诵,不禁涌起江山在睫、千古如斯的胜慨。

   石刻毕竟不如印刷清楚,加之我当日尚不谙行草,有一个字,怎么念也顺不下来,请教同行的作家,也是瞎蒙蒙。一字之障碍,心下顿时不舒。干脆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把沫若的手书全部收入镜头,以备他日有暇时再仔细琢磨。

回到宾馆,得当地朋友的帮助,终于找来郭沫若《游天涯海角》的文本及相关资料。原诗共为三首。沫若六一年二月南游天涯,曾赋诗一首,讴歌海角仙境,并记录了自己童心大发,奋力帮渔民拉网的小插曲。翌年旧地重游,看到前诗已经刊刻于石,激动之余,复赋诗一首。未久,第三次前往,又留咏一首。三首诗都已摩崖纪念。现将第一首抄录如下:海角尚非尖,天涯更有天。波清湾面阔,沙白磊头圆。劳力同群众,雄心藐大千。南天一柱立,相与共盘旋。诗不尽言,歌不尽兴。沫若还精心地创作了一篇散文,记录天涯海角之胜。试看其中的一节描写:“海水呈深蓝色,近岸处则青如翡翠。帆船三五,在远处如画中点缀,寂然不动。空中有白云呈波状。岸上细沙如银,滨海潮湿处色呈微黄。奇石磊磊,纵横成聚落。石身多呈流线形,顶秃而圆,如馒头,如面包,如蹄膀,如覆舟,如砗磲贝壳,如大弹丸,如巨炮弹。……”瞧,我们的沫若先生已全身心融进了山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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