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刘一:九一一事件以来美国边境政策的调整①

更新时间:2019-12-24 23:50:56
作者: 刘一  

   内容提要:特朗普执政以来竭力争取实施美墨边境墙修建计划,使美墨边境和移民政策问题日益突出,这在本质上与欧洲国家的“再边境化”不谋而合。作为与“去边境化”相反的趋势,“再边境化”是人们面对全球化浪潮的一种退缩反应。在美国,这种趋势在九一一事件之后呈现加强态势。美国的“再边境化”不仅体现在增强传统地理边境的壁垒效应上,还表现为强化美国社会中的“身份建构边境”,并突出地表现在严苛的移民政策上。合理的“再边境化”可以帮助人们塑造心理舒适区,但过度的“再边境化”可能会使美国加固“美国优先”的观念建构,并带来相应的负面效应。

   关 键 词:美国社会与文化  移民政策  边境安全  美墨边境  “再边境化”

  

   美国总统特朗普在2016年大选期间宣称要修建美国与墨西哥之间的边境墙。他上任后采取限制移民的政策,在2018年中期选举时仍坚持抵挡来自拉美国家的“移民大篷车”(immigrant caravan),派军队守卫美国南部陆地边境。这不仅是特朗普的“美国优先”理念在移民与边境政策上的体现,也与当今世界的保守趋势相吻合。美墨边境墙议题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而是与“去边境化”和“再边境化”的进程密切相关。特朗普对于修建美墨边境墙的重视,标志着九一一事件以来美国的“再边境化”趋势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将对美国产生广泛而深刻的影响。

   本文拟考察九一一事件之后美国边境政策的调整,并尝试说明特朗普政府执意修建美墨边境墙和收紧移民政策的动因及其影响。国内关于美墨边境安全、非法移民与少数族裔问题、九一一事件后的反恐演变等方面的研究较为丰富,这为考察美国边境问题提供了良好的学术背景。鉴于学术界关于边境、边境化、边境问题的研究成果颇丰,②本文将从“再边境化”的角度对九一一之后美国的边境政策的缘起、路径和影响进行说明,为阐释美国边境与移民政策提供一种参考视角,以期对美国边境与移民政策的变化加深了解。

  

   一、“再边境化”理论的提出

   从15世纪开始,领土及框定其范围的边界有了特定的含义。③自民族国家诞生以来,边境一直同国家主权与领土关系密切,它是一国主权所止之处,又是另一国开始行使主权的地方,它代表了国家或政治实体的分界线,同时在社会建构意义上区别了“我们”与“他们”,形成二元对立。在关于边境的传统释义中,边境指由自然阻隔或人类设定的政治地理边界,边境地区往往充满了军事与政治对立,国家牢牢地掌控边境,在边境地带重兵设防,以至于形成了威斯特伐利亚式的边境管控状态。④用建构主义的话语来说,这就是一种“霍布斯式”的边境文化。具体到美国而言,“霍布斯式”的边境文化始终存在,但相较于欧洲权势征伐的百年辗转,美国独特的历史经历与相对单纯的地理环境决定了其边境文化更多地涉及边疆(frontier)文化。⑤“边疆”是一个美国概念而不是欧洲概念,美国人在描述“边疆”时,一般指定居区(settlement)结束和“荒蛮”(wilderness)开始的地方,或是白人定居区的边缘和土著人出现的地方。⑥伴随着洒满印第安人血泪的西进运动,美国白人把领土扩展到太平洋,从而使两大洋之间的领土连接起来。美国又通过与墨西哥的战争基本奠定了西南方的疆域。美国幅员辽阔的领土从此大体确定下来,又因为它南北两面无强敌而保持了整体边境的长期稳定,以至于形成了独特的、有安全感的美国边境文化。

   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柏林墙的倒塌,标志着政治地理边境与阻隔东西方阵营的意识形态边境的消逝。另一方面,方兴未艾的全球化使得各种要素跨过国家边境自由流动,以至于人们惊叹于“地理的终结”⑦“无边境世界”⑧和“后现代”⑨的到来。边境地区的互动成为地缘政治研究的焦点问题,“边境化”而不是边境本身,成为边境研究的核心内容。⑩边境作为传统政治地理分界线的意义在减弱,而它在时空中的社会实践意义却在凸显。边境化进程不再是空间的分界线,而是流动在人群或场域中的持续不断的战略行为。(11)边境在此时不仅仅代表着某个场域的边界或该场域的终止,而且可以改变人们认知,使人们形成“边境思维”。(12)“去边境化”是与“再边境化”相反的一种趋势。“去边境化”思想兴起于20世纪90年代冷战结束、全球化快速发展的时代。约翰·鲁杰(John Gerard Ruggie)认为,随着冷战的结束,世界应该进入后冷战时代,边境将表现出非领土形态的特征,边界或边境不再清晰,也不再固定。(13)马赛厄斯·艾伯特(Mathias Albert)与洛萨·布罗克(Lothar Brock)认为,在冷战终结和全球化的背景下国家主权的概念在式微,“去边境化”正在发生,并且因此产生了新的国际关系空间。(14)乔基姆·布拉特(Joachim K.Blatter)则认为,在全球化背景下,跨境合作产生了柔性且广泛的多层次系统,传统的民族国家被社会-经济交换网络或跨国意识形态联盟不停地冲击,(15)这样,国家在政府的内外关系中离其守门员的位置越来越远,信息、资本和服务等不同要素创造了全球化背景下的“流动空间”,逐步取代了民族国家时代建立的“领土空间”。(16)“去边境化”就是一种去掉或减弱边境壁垒功能的过程,使边境更易渗透,人们更容易越过它,这种趋势在欧洲的“申根化”进程中表现得最为明显。冷战的结束,以及全球化与区域一体化的发展,为“去边境化”思想的出现和发展提供了时空背景。

   然而,“去边境化”并没有如乐观的全球主义者预期的那样一直发展下去。学者彼得·安德烈亚斯(Peter Andreas)指出,九一一事件和21世纪初发生在欧洲马德里、伦敦等城市的恐怖主义事件使得国家选择重新建起边境,造成了边境话语的安全化转向。(17)在这种安全话语与实践的转向之下,众多学者对“再边境化”的背景做出了解释:全球化的黑暗面,即隐藏在全球化背后的伊斯兰极端分子的恐怖主义、西方世界的新式帝国主义行径,以及对非法移民和跨国犯罪的担忧,被纳入重塑边境的话语体系之中。(18)安德烈亚斯和托马斯·比尔斯特克(Thomas J.Biersteker)主编的论文集《北美的“再边境化”》对北美“再边境化”问题做出了全面的研究,指出了九一一事件后北美边境重筑的实践转向。(19)戴维·纽曼(David Newman)认为,恰恰是全球化时代的恐怖主义使得国家重新关闭了边境之门。(20)布朗·温迪(Brown Wendy)指出,国家、主权和边境等话语在全球化时代并没有消失,反而得到增强。(21)“再边境化”呈现了持续发展的态势,瓦萨米斯·米特赛莱盖斯(Valsamis Mitsilegas)在《全球化时代的移民管控》一文中指出,全球化背景下的边境的可流动性增强了国家对人和传统意义上的国家领土的控制。(22)最后,就像学者罗伯特·阿尔瓦雷茨(Robert R.Alvarez)总结的那样,边境研究,尤其是美墨边境研究,需要再次考虑国家地理边界线的作用,边境并没有像有的学者所认为的那样消失了,边境研究需要向国家中心转向,以此为基础才能研究边境化效应。(23)所以,“再边境化”变成了解释西方社会边境与移民政策的重要概念,在本质上与国家主权紧密相联,重塑边境的理念在九一一事件之后被广泛接受。九一一事件的发生,使边境议题发生了显著的转向,就北美来说,20世纪90年代关于边境研究的文献主要涉及北美自由贸易区的发展,而恐怖袭击之后,边境研究便迅速转向国家安全研究。(24)“再边境化”是恢复边境阻隔作用的一种进程,它发生在边境地区,也可以流动在更为广阔的社会时空场域之中。在传统的政治地理边境上,“再边境化”可以表现为边境墙的修建或加固,或重开检查站、检疫站和海关机构,或对货物、商品重新增加关税,使得曾经失去的边境功能被恢复或增强;在建构意义上的身份和社会边境上,“再边境化”还可以表现为收紧移民政策,加大对非法移民或难民的遣返力度,以及加深对非本国居民的歧视,等等。概言之,“再边境化”不仅体现在传统的政治地理边境上,还展现在社会化进程之中,是一个流动的时空概念。在逆全球化和“再国家化”的进程中,“再边境化”会有所加强,自九一一事件以来,美国社会呈现了“再边境化”的特征,(25)能够为解释当前西方社会的内顾倾向提供独特的视角。

  

   二、美国边境的发展演变及“再边境化”的缘起

   美国立国时间虽短,但在领土开拓上极具进取精神,用了不长的时间就从仅占据大西洋西岸部分领土的13个殖民地发展成为横亘两大洋的一个巨型国家。独立后的美国积极地在与传统殖民强国的博弈及与邻国关系的转圜中进行土地扩张:1803年美国从法国手中购得路易斯安那,之后又从西班牙和墨西哥的手中获得了西佛罗里达、加利福尼亚与新墨西哥等领土,使其从密西西比河流域扩张到落基山脉,奠定了其作为大国的强盛根基。(26)美国目前约有983万平方公里的广袤领土(其中约915万平方公里为陆地面积,约68万平方公里为水域面积),海岸线全长近二万公里,陆地国境线全长约1.2万公里,这其中包含与北部邻国加拿大之间的陆地边界8893公里,以及与南部邻国墨西哥之间的3155公里边界。(27)

   相较于历史上与当今的其他洲际大国,美国的地缘政治条件独一无二,有较为理想的大国地缘环境。在北部陆地边境,美国与加拿大保持了长期友好的边境关系。自1938年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在安大略金斯顿发表演讲之后,美国与加拿大便开启了同盟关系的时代,形成一种安全与政策默契。(28)美国与加拿大的边境在九一一事件之前是全球最长的不设防边境,其边境管控措施呈现低密度、低关注度和低优先的特点,边境问题从来不是双边关系的中心问题。(29)超过90%的加拿大人口生活在美加边境100英里的范围内。(30)

   美国南部的陆地邻国是墨西哥。美墨边境是世界上最为繁忙的边境之一:在北美自由贸易区建立后的两年,即1996年有7500万汽车、350万卡车货车和2.5亿人次从墨西哥进入美国,而在1998年有将近三亿人次合法地穿越美墨边境。(31)相较于问题较少的美加边境,美墨边境因为非法移民和各种犯罪问题从里根政府时期就被军事化了,(32)以至于有的学者称美墨边境需要墙,而美加边境需要就安全问题进行更多沟通;美墨边境的威胁阻碍了美国与墨西哥的合作,而美加边境则可使两国一直保持合作关系。(33)尽管如此,美国依旧保持了相较于其他大国绝佳的地缘优势,即东西向洋,南北无敌。

尽管美墨边境关系在20世纪以来呈现一种逐步紧张的态势,但是,20世纪90年代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的签署和北美自贸区的运行,是北美地区最为显著的“去边境化”进程,这也为美国进入21世纪以来进行“再边境化”提供了背景。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欧盟建立内部无边境自由市场的刺激,美国希望主导自贸区的建设,1994年,北美自贸区正式建立并投入运行。北美自由贸易区的运行,不仅促进了双边自由贸易(例如,美墨双边贸易额从1994年的1000亿美元左右上升到2015年的5000亿美元左右(34))的发展,还使边境地区因为频繁的经济交流而变得像一座连接彼此的友好沟通之桥(具体的“去边境化”进程包括增加边境口岸,减少入关程序,缩短入关等候时间等)。(35)虽然不如欧盟的“去边境化”彻底,但是北美自由贸易区曾经也因为美加和美墨边境壁垒效应的减弱而成为一个生产要素能自由跨境流动的实体,并且形成了类似于欧盟的贸易区外部边境(墨西哥与其中美洲邻国的边境,以及加拿大和墨西哥的海岸线(36)),以阻挡来自贸易区以外的破坏因素。尽管兴起于20世纪70年代以出口加工为导向的墨西哥客户工业在北美自贸区成立后因为关税的原因而出口效果减弱,(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9588.html
文章来源:《美国研究》2019年 第2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