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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龑 :人之尊严:世俗化时代的法权基础

更新时间:2019-11-08 22:09:47
作者: 张龑  

  

   在当代法学领域,“人之尊严”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论题。它是法治国存在的正当性依据,是人权不可分割的内容。在尊严的名义下,人们为自由、平等以及体面的生活条件而奋斗。但是,在尊严的重要性获得普遍承认的同时,围绕它的质疑和争论也从未停息。哲学家们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构建各自的理论,证立尊严的存在或者虚幻。法学家们奉它为最高的价值,但对其概念和性质无法达成统一意见。在各类国际法律文件和各国宪法文本中,关于人之尊严的规定也存在很大差异。绝对的重要性和巨大的争议性所形成的反差,使得尊严概念的界定越发困难。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学者之间逐渐达成了人之尊严与人权密不可分的共识,为探究尊严的内涵提供了新的思路。本文以人权和人之尊严的关系为线索,梳理相关的理论,在人权已经不再是天赋权利的时代,探寻尊严作为法治国家根基的真实含义。

  

一、人之尊严:无需天赋的人权


   现代意义上的人之尊严的观念兴起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经历了“天赋”权利随时可能遭受剥夺的极端状况之后,“人之尊严”作为战后反思的结果被引入人权领域,以期避免曾经的侵害。自此,人权无法离开尊严也成为共识。但是,在普遍接受二者不可分的同时,人们对于它们如何不可分仍存有巨大的分歧,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尊严概念和性质争议的延伸。

  

   (一)法律文本上的表述

  

   相较于其他诸如和平、自由等政治理念,现代意义上的尊严对意见分歧的态度更为开放。它能够将不同的伦理与政治观念同置一处,为个体之间的重大分歧提供妥协和意见统一的基础,它甚至还能让不同意识形态的对手发出相同的声音。为此,自1948年《世界人权宣言》发布之后,许多国家在制度上展示出对尊严的保护倾向。对于人之尊严与人权关系的表述,国际公约的规定大约可以分为四类:

  

   第一,人权源自尊严。在《公民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以及《经济、社会及文化权利国际公约》的序言中,皆有权利“源自人身的固有尊严”的表述,双方呈现出一种来源关系。这两个公约也是仅有的直接认定这种关系的文本。

  

   第二,人权和尊严为同等原则。上述的两个国际公约,除了来源式的陈述之外,还同时宣告“对人类家庭所有成员的固有尊严及其平等的和不移的权利的承认,乃是世界自由、正义和平等的基础”。尊严和人权在这里以并列的形态示人。此外,《世界人权宣言》第1条也宣告了“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

  

   第三,尊严是人权的部分内容。《公民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10条第1款提出:“所有被剥夺自由的人应给予人道及尊重其固有的人格尊严的待遇。”《世界人权宣言》第23条第3款:“每一个工作的人,有权享有公正和合适的报酬,保证使他本人和家属有一个符合人之尊严的生活条件,必要时并辅以其他方式的社会保障。”尊严在此位于从属的地位,尤其是后一条,尊严只是展示确认报酬水平的方式,而非作为人权的普遍基础存在。

  

   第四,还有一类国际法律文件完全没有提及人之尊严,只将人权单独定位为最终的规范性基础。一个最主要的例子是1950年签署的《欧洲人权公约》,在其序言中仅将“基本自由”视为“世界正义和和平的基础”,完全没有涉及尊严的内容。这与《世界人权宣言》的认定截然不同。

  

   通过上述分析可以发现,各类国际人权文件对于尊严的态度并不一致。对此或许可以这样解释,这些公约本身并不具有哲学上的逻辑性。作为一种宣言,它们可能只是政治妥协的产物。过于重视它们的逻辑,本身就是一种错误。那么,在逻辑严密的国内法律中,情况是否有所不同?

  

   20世纪上半叶,结合了启蒙运动、共和主义以及天主教思想的尊严理念,开始出现在一些欧洲和美洲国家的宪法中,但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它才真正受到广泛重视,成为各国宪法中的重要内容。随着战后新秩序的建立,出现了一系列吸纳尊严理念的新宪法,其中就包括德国、意大利和日本这三个对摧毁人权负有重大责任的战败国。在所有提及人之尊严的宪法中,德国的《基本法》无疑最具影响力。1949年《基本法》第1条第1款:“人之尊严不可侵犯,尊重及保护此项尊严为所有国家机关之义务。”第2款:“因此,德意志人民承认不可侵犯与不可让与之人权,为一切人类社会以及世界和平与正义之基础。”在第1款和第2款之间有一个连接词“因此”,正是这个词让尊严在某种程度上被视为人权的基础。

  

   我国八二宪法在第二章“公民的基本权利和义务”的第38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人格尊严不受侵犯”,采用的是“人格尊严”的表述,较之第33条“人权保护”出现在第二章的开头部分,说明人格尊严在人权之下,是人权的部分内容。其他诸如意大利宪法在第32、36、41条,也就是在经济关系和伦理关系中提到尊严,日本宪法第24条规定了家庭生活中的个人尊严和两性平等,将尊严作为基本权利的部分内容加以论述。然而,印度宪法仅在序言中单独提及,要确保“在人民中间提倡友爱以维护个人尊严”,并没有直接将之与人权联系在一起。更甚者,在堪称典范的法国宪法和美国宪法中,并没有直接出现尊严的表述。而对于英国人来说,在他们的宪法词汇表中,也没有人之尊严这项内容。可见,各国宪法对于尊严的内涵和性质以及它与人权关系的认定并不统一。

  

   (二)学理分歧

  

   在学理层面,关于人权和尊严之间的关系更是存在众多不同的观点。在某种程度上,各国宪法对尊严的不同态度是不同理论的折射。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观点大致有三类:

  

   第一,人之尊严等同于人权。一些学者坚持尊严与人权相等。例如,天主教道德神学家马里旦就曾言:“人之尊严?如果不是意味着凭借自然法,人有受尊重的权利、是权利的主体以及拥有权利,那么这个表述将毫无意义。”同样,功利主义者比恩巴赫尔也认为,人之尊严的内容,可以“等同于确定的基本权利的总体尊重一个人的人权意味着,尊重某些最低限度的权利”。尽管这两个学者的哲学立场完全不同,但并不妨碍他们共同认定,“人拥有人权”与“人拥有尊严”的表述完全相同。此外,对于宪法学者赫尔措格和施特恩来说,人权是“人之尊严的铸模”,为此,人之尊严“不能受损,否则人权也会同受损害,反之,人权不可侵犯,否则人之尊严也会同受损伤”。

  

   在这种观点中,人之尊严与人权要么同义,要么它们提出的标准完全相等。随着相关司法实践和理论讨论的发展深入,这种同等说的吸引力越来越小。单不论这两个概念的问题领域无法简单地由一个归结为另一个,就其概念的解读而言,也无法用“相同”这个词来描述。

  

   第二,人权因为人之尊严而具有特殊性。由于人之尊严的适用,人权相较于其他伦理政治标准,拥有更加特殊的意义和内容。用当代哲学家哈贝马斯的话来说,人权理念是一个“入口”或者“概念上的枢纽”。现代道德和现代法律虽然都以人的理性为基础,但是二者之间存在重大的分歧。对于个人而言,道德施加的责任无所不在,涉及个人一切行为领域。而现代法治国家制定的法律权利,其可实施性则受到限制。尊严在这二者之间起着“调节的功能”。哈贝马斯将人之尊严理解为一个门槛,在这个门槛之上,那些可操作的基础价值将引出某些权利,也即个人凭借其作为法治国家的公民身份所主张的权利。(10)

  

   同哈贝马斯的论点相似的还有阿伦特的观点。在她看来,尊严作为政治学原则为人权提供保障,确保其不再遭受曾经的伤害。虽然阿伦特与哈贝马斯对尊严性质和作用的界定并不一致,但是他们的共同之处在于,都将尊严理解为对人权的存续或实现起着关键作用的节点。在早期的人权理论中,所有人都享有人权,它是来自人性的道德权利。个体拥有这些权利仅仅因为作为人的身份。但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教训告诉我们,现实并非如此。阿伦特的论述对于修正这一观点有着巨大的启示意义。

  

   第三,尊严是人权的基础,或者甚至是一种排他性的基础规范。尊严与人权的这种关系论受众最广,事实上,这种貌似最深入人心的基础说,仍旧存在巨大的解读空间。基础意味着来源或成立的根基,沃尔顿设想了四种可能的理解方式:

  

   (1)从历史起源上看,人权由尊严产生。尊严作为独立概念的历史比人权更为长久。但是,在漫长的发展演变过程中,无论尊严还是人权的内涵较之原初的面貌都已大相径庭。现代人权观念源自17、18世纪的欧洲资产阶级革命,作为普遍的政治理论概念而存在。而现代尊严产生于1948年之后,对它的理解更多地依托于对人权的讨论,而非相反。因此,二者之间并无系谱式的来源关系。

  

   (2)从逻辑推理过程看,人权由尊严推导而来。这种解读源自德国《基本法》的规定,其中有关人权的表述,位于认定尊严不可侵犯之后。这在“对尊严的承认”和“对人权的声明”之间构建直接联系的同时,也造成了将前者视为后者逻辑根源的直观表象。然而,尊严概念具有高度的不确定性,在现实中,许多国家的宪法和法律虽然有保护尊严的内容,但是尊严到底意味着什么却鲜少有官方的界定。如果人权和人之尊严之间存在演绎推理的关系,那么在内容上人之尊严就必须包含人权的内容,而在结构上尊严则是完全不依赖人权的先行存在。显然,不确定的内容以及结构上关联性的缺失,使得这种逻辑意义上的基础说无法成立。

  

   (3)作为法学概念,人权的效力源自尊严。有学者提出:“人之尊严是人权主张合法化的形式超越规范。”这其实是参考了汉斯·凯尔森的效力层级理论,在动态的法律体系中,基础规范是一切法律效力的最终来源。这种思维进路认定人权源自人的固有尊严,意味着人权并非来自国家或者其他外在权威,而是从抽象的道德理念而来。人权的正当性来源于一个更高的尊重尊严的法。这种类比基础规范的解释有些牵强,人之尊严并不拥有与基础规范相似的功能和意义,而且作为理论背景的法律动态体系和静态体系更是难以简单套用。因此,尊严和人权并无效力上的来源关系。

  

   (4)尊严对于人权概念起着根本性的作用。人之尊严是构建和理解人权理念的关键,人权能否真正实现取决于人之尊严。当今许多国家的宪法规定了保障人之尊严,这些国家有曾经战败的轴心国,也有如以色列和南非这样经受过大屠杀和种族隔离悲剧的国家,通过确立尊严在宪法中最高地位的方式,避免重蹈历史覆辙。因为保障尊严有助于防止剥夺人权行为的再次发生,对实现人权有着决定性的作用。在这层意义上,尊严可以说是对人权概念发挥了基础性作用。

  

除了以上的论述,关于人之尊严与人权的关系还有许多不同的观点与证立,但对于解读尊严的含义和性质并无太大的实质意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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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人民大学学报》 2019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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