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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今:里耶秦简“邮利足”考

更新时间:2019-06-13 23:21:56
作者: 王子今  

   摘要:睡虎地秦简可见负责传递文书的“轻足”身份。里耶秦简除“邮人”外,又见“邮利足”。“利足”与“轻足”,均体现行走能力的优胜。但“邮利足”作为服务于邮驿系统的专业人员参与“以邮行”实践,体现“邮”对于通信效率的特殊追求。对于“邮利足”的考察,有利于理解秦的交通能力以及秦政的节奏特征。

   关键词:里耶秦简;邮人;邮利足;轻足;轻利;邮驿交通

  

   睡虎地秦简出现“轻足”简文。“轻足”负责传递文书,然而与“以邮行”通信方式有所不同。里耶秦简可见“邮人”职任。此外,又见所谓“邮利足”。“利足”与“轻足”,均体现行走能力方面的优胜。但“邮利足”作为服务于邮驿系统的专业人员参与“以邮行”的文书及其他邮件的传递实践,体现“邮”对于通信效率的特殊追求。对于“邮利足”及相关历史文化现象的的考察,应当有利于理解秦的交通能力以及秦政的节奏特征。

  

   1.“以邮行”通信方式与“邮人”职任

   湖南龙山里耶秦代古城遗址1号井出土的38000余枚简牍以及北护城壕11号坑出土的51枚简牍,学界通称为“里耶秦简”。“里耶秦简”的主要内容是秦洞庭郡迁陵县的公文档案遗存,书写年代为秦统一进程中的秦王政二十五年(前222)至秦二世二年(前208)。秦统一的历史,秦王朝地方行政管理的方式以及秦代邮驿史的诸多信息,可以通过“里耶秦简”的研究得以认识。

   通过简文可以得知,战国时期楚国可能已在迁陵设县。秦王政二十五年(前222),“王翦遂定荆江南地”[1],于是置洞庭郡和苍梧郡,大致应如《里耶秦简(壹)》编著者所说,“迁陵设县与此同时。”[2]

   “里耶秦简”出现公文传递“以邮行”的形式。如第五层简牍:“酉阳以邮行I洞庭II”(5-34)以及“迁陵洞庭I以邮行II”(5-35)等。“以邮行”的文书传递形式也见于睡虎地秦简《语书》,如:“以次传;别书江陵布以邮行。”[3]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简文中出现了“邮人”称谓。例如第八层简牍可见如下三枚简牍:

   (1)廿八年七月戊戌朔辛酉,启陵乡赵敢言之:令曰二月I壹上人臣治(笞)者名。·问之,毋当令者。敢II言之。III8-767

   七月丙寅水下五刻,邮人敞以来。/敬半。 贝手。8-767背

   (2)卅二年正月戊寅朔甲午,启陵乡夫敢言之:成里典、启陵邮人I缺。除士五(伍)成里匄、成,成为典,匄为邮人,谒令II尉以从事。敢言之。III8-157正月戊寅朔丁酉,迁陵丞昌卻之启陵:廿七户已有一典,今有(又)除成为典,何律令I(应)?尉已除成、匄为启陵邮人,其以律令。/气手。/II正月戊戌日中,守府快行。正月丁酉旦食时,隶妾冉以来。/欣发。 壬手。III8-157背

   (3)卅三年二月壬寅朔朔日,迁陵守丞都敢言之:令曰恒以I朔日上所买徒隶数。·问之,毋当令者,敢言之。II8-154

   二月壬寅水十一刻刻二,邮人得行。 圂手。8-154背[4]

   这三枚简都出现了“邮人”字样,简(2)出现三次。从简(2)的内容看,“启陵邮人”即“启陵乡”充任“邮人”的身份,需要“乡”的长官的推荐和上级“迁陵丞”的认可。通过简(1)和简(3)的简文记录,可知“邮人”执行公务有严格的效率检查的制度,如简(1)“七月丙寅水下五刻邮人敞以来”,简(3)“二月壬寅水十一刻刻二,邮人得行”,时刻记录具体明确。

   根据简(2)的内容,“启陵乡夫敢言之:成里典、启陵邮人缺,除士五成里匄成,成为典,匄为邮人”,可见“启陵乡”的长官“夫”推荐“成里典、启陵邮人”人选之郑重。而三天之后迁陵县丞“昌”回复:“启陵廿七户,已有一典”,否决“今又除成为典”的建议,又宣布“尉已除成、匄为启陵邮人”。说明“邮人”身份的确定,需经历相当严肃的行政程序。从“启陵邮人”的称谓形式看,“邮人”似乎归属于“乡”,但是其人选的明确,则是由“迁陵”县级机关决定的。

  

   2.里耶秦简所见“邮利足”

   思考里耶秦简所见迁陵“邮人”,有必要关注同样从迁陵出发承担“邮”的任务的“邮利足”。我们看到这样的简文:

   (4)〼迁陵以邮利足行洞庭,急。8-90

   (5)〼□利足行〼8-117

   (6) 少内。〼8-527

   〼迁陵以邮利足行洞〼8-527背

   据(4)(6)文例,推想(5)“□利足”很可能就是“邮利足”。《里耶秦简牍校释》(第一卷)就简(4)内容有所解说:

   利足,也见于8-117、8-527,指善于行走。《荀子·劝学》:“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睡虎地秦简《秦律十八种·田律》简2-3“近县令轻足行其书,远县令邮行之”,其中“轻足”指走得快的人,与“利足”文义相近。不过里耶简“利足”和“邮”连言,似指邮人中行走尤快者。[5]

   “‘利足’和‘邮’连言”的情形,确实值得注意。以为“邮利足”“似指邮人中行走尤快者”的意见,是有道理的。

   《荀子·劝学》:“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梁启雄解释说:“言假藉舆马的人,并不是他的脚比别人利便,却能到达千里。”[6]又《荀子·非十二子》:“……利足而迷,负石而坠,是天下之所弃也。”梁启雄就此“利足”没有解说。而王先谦《荀子集释》解释“利足而迷”:“苟求利足而迷惑不顾祸患也。”又解释“负石而坠”:“谓申徒狄负石投河。言好名以至此也,亦利足而迷者之类也。”又引郝懿行说:“利足而迷,所谓‘捷径以窘步’也。负石而坠,所谓‘力小而任重’,‘高位实疾颠’也:二句皆譬况之词。”王先谦赞同郝懿行的判断:“先谦案:郝说是。”[7]所谓“捷径以窘步”见于屈原《离骚》。[8]《周易·系辞下》:“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9]《国语·周语下》:“高位寔疾颠,厚味寔腊毒。”[10]《汉书》卷二七中之上《五行志中之上》:“高位实疾颠,厚味实腊毒。”[11]对于“利足”的这些理解,似乎与里耶秦简“邮利足”之“利足”的语义存在一定距离。或许可以说,从称谓史的视角看,里耶秦简“邮利足”对于我们认识秦史,透露了新的信息,提供了新的知识。

   汉代文献亦见“利足”。《史记》卷二七《天官书》:“云气各象其山川人民所聚集。”张守节《正义》引《淮南子》:“土地各以类生人。”“轻土多利足,重土多迟。”[12]《淮南子·墬形》:“土地各以其类生。”“轻土多利,重土多迟。”王念孙已经指出:“此本作‘土地各以类生人’。今本衍‘其’字,脱‘人’字。《史记·天官书》《正义》、《艺文类聚·水部》上、《白帖》六、《太平御览·天部》十五、《地部》二十三、《疾病部》一、《疾病部》三引此并无‘其’字,有‘人’字。”[13]然而引《淮南子》“轻土多利足”者,仅《史记》卷二七《天官书》张守节《正义》一例。

  

   3.睡虎地秦简所见“轻足”

   睡虎地秦简《田律》中有要求将关于农作的信息及时上报上级行政部门的法律规定:

   雨为澍,及诱(秀)粟,辄以书言书稼,诱(秀)粟及豤(垦)田畼毋稼者顷数。稼已生后而雨,亦辄言雨少多,所利顷数。旱及暴风雨、水潦、(螽)、群它物伤稼者,亦辄言其顷数。近县令轻足行其书,远县令邮行之,尽八月□□之。

   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译文:“下了及时的雨和谷物抽穗,应即书面报告受雨、抽穗的顷数和已开垦而没有耕种的田地的顷数。禾稼生长后下了雨,也要立即报告雨量多少,和受益田地的顷数。如有旱灾、暴风雨、涝灾、蝗虫、其他害虫等灾害损伤了禾稼,也要报告受灾顷数。距离近的县,文书由走得快的人专程递送,距离远的县由驿站传送,在八月底以前【送达】。”[14]

   律文中的“轻足”,整理小组解释为“走得快的人”。

   上古文献可见“轻足者”之说。《前汉纪》卷四《高祖四》:“秦失其鹿,天下争逐之,高材轻足者先得。”[15]《淮南子·览冥》也写道:“质壮轻足者为甲卒千里之外,……”[16]这里所说的“轻足者”,大致也是指足力轻捷矫健,“走得快的人”。或直接作“轻足善走者”,《吴子·图国》:“能逾高超远,轻足善走者,聚为一卒。”[17]然而这些言及“轻足”的文例,与睡虎地秦简《田律》作为身份称谓之所谓“轻足”在文字表现形式上有所不同。也有以“轻足”指代“轻足者”的文例。如《淮南子·齐俗》:“江河决沉一乡,父子兄弟相遗而走,争升陵阪,上高丘,轻足先升,不能相顾也。”[18]又《东观汉记》卷一《世祖光武皇帝》:“……连胜,遂令轻足将书与城中诸将……。”[19]此“令轻足将书与……”与睡虎地秦简《田律》“令轻足行其书”句式大致相同。刘秀有意透露援军已到的情报,其具体情节是“令轻足将书与城中诸将,言宛下兵复到,而阳坠其书”,可知这里所说的“轻足”,应当是传递军书的邮驿系统从业人员。

   “近县令轻足行其书,远县令邮行之”,整理小组译为“距离近的县,文书由走得快的人专程递送,距离远的县由驿站传送”。从译文字面上看,似乎这些“走得快的人”并非属于“驿站”的专职邮递人员“邮人”。其实,“轻足”亦不排除步行“邮人”的可能。律文内容是说,“近县”由他们传送,是因为可以不必接力交递,能够直接送达。“远县”则需要经“邮”的系统线路,一个邮站一个邮站地传递。所谓“轻足”,说明他们需要达到一定的体质要求,以保证信息传递的效率。[20]

   关于睡虎地秦简《田律》所谓“辄以书言”、“辄言”,并“近县令轻足行其书,远县令邮行之”的制度,许多研究者均予以注意,但有的只说“及时”“报告”[21],“向上级报告”、“立即报告”、“随时向主管部门报告”[22],不涉及有关“轻足行其书”与“邮行之”等规定。言及“轻足”者,或直接采用整理小组的解说:“距离近的县,文书由走得快的人专程递送,距离远的县,由驿站传送。”[23]有的对睡虎地秦简语词进行专门研究的论著,亦未就“轻足”语义即体现的社会身份进行说明。[24]

   前引《淮南子·览冥》“质壮轻足者”语,下文说到其艰苦的交通实践:“质壮轻足者为甲卒千里之外,家老羸弱凄怆于内,厮徒马圉,軵车奉饟,道路辽远,霜雪亟集,短褐不完,人羸车弊,泥涂至膝,相携于道,奋首于路,身枕格而死。”[25]这里所说的“轻足者”,与睡虎地秦简《田律》作为身份称谓的所谓“轻足”似乎有所不同。然而其行为方式又应当与“轻足”身份有密切关系。所谓“道路辽远,霜雪亟集,短褐不完,人羸车弊,泥涂至膝,相携于道,奋首于路,身枕格而死”,是可以作为表现服务于邮驿的“轻足”们具体形象生活情状的参考的。

我们看到后世史籍中有言及“轻足”者。如《宋史》卷一九〇《兵志四·乡兵一》“河东、陕西弓箭手”条载“政和三年秦凤路经略安抚使何常奏”:“西贼有山间部落谓之‘步跋子’者,上下山坡,出入溪涧,最能逾高超远,轻足善走;有平夏骑兵谓之‘铁鹞子’者,百里而走,千里而期,最能倏往忽来,若电击云飞。每于平原驰骋之处遇敌,则多用铁鹞子以为冲冒奔突之兵;山谷深险之处遇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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