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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宽锋:《老子》规范性政治思考的多重意蕴及其内在统一性探析

更新时间:2019-02-24 22:29:26
作者: 宋宽锋  

   内容提要:《老子》的政治论说具有规范性和非规范性的双重意蕴。以“君人南面之术”为其主要内容的非规范性政治论说,关涉的主要是手段和工具的合理性思考,其理论基础无疑是“规律”意义上的“道(论)”和非规范性的“道理之论”,这种价值中立的政治思考本质上并不属于政治哲学的范畴。《老子》中规范性政治论说的三个构成部分,即“无为而治”的理念、激进的政治批判和“小国寡民”的构想,乃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相互之间也具有本质上的一致性,而其思想根基则是“拟人化的本根之道论”和规范性的“道理之论”。与其政治思想的特性相一致,《老子》的“道论”也具有规范性和非规范性的双重内涵。

   关 键 词:《老子》  政治哲学  无为而治  道论  政治思考  Lao Zi  political philosophy  governance without taking action  the doctrine of Tao  political thinking

  

   《老子》可以说是中国传统哲学典籍中最具歧义性的一本书,帛书本《老子》和竹简本《老子》在两千多年后重见天日,也使得当代学术界对《老子》的研究及其多样化的诠释更富戏剧化色彩。与此相联系,人们对《老子》政治思想的把握和理解也是见仁见智,而不是一致的。更进一步地说,虽然《老子》的思想归宿或者旨趣所在无疑是为政治国,但《老子》对“政治”的思考和论说是否都属于政治哲学的范畴,或者说其中的哪些论述和哪种思考方式属于政治哲学的范畴,学者们之间亦存在并不相同的理解和解读。我们的研究不能抛开这些多样化诠释的思想语境,或许这些语境正是进入《老子》政治哲学解读的切入点。所以,对《老子》的政治哲学进行解读,乃是有待进一步拓展和深化的论题,而不是业已完成的过程。

  

一、《老子》之“道”三义与《老子》“道论”的思想结构

  

   从思想框架或思想理路来看,《老子》的政治思考是以其“道论”为前提和基础的。因而,对《老子》之“道论”的重释就成为解读《老子》政治思想的前提。众所周知,《老子》的“道论”具有多层含义,学者们对它的理解和解说存在争议。《老子》中关于“道”最广为人知的论述,就是通行本第四十章的前半部分,可以从这一部分的文本解读和思想诠释入手,进行《老子》“道论”的重释。该部分通行本的表述如下: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这一为人熟知的“道论”命题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学者们的解释大多既含混又存在歧义。陈鼓应的今译:“道的运动是循环的;道的作用是柔弱的。”[1]228高亨的今译:“往复循环,是道(宇宙本体)的运动。柔弱是道的运用。”[2]71-72尹振环的今译:“相反的方面,是道运动转化的方面;柔弱的方面,是道发挥作用的方面。”[3]50

   参照分析三位学者的解释,我们对“道论”命题的理解可能不是更清楚了,而是更迷惑了。“道的运动是循环的”是什么意思呢?“道”的作用难道还有什么柔弱与刚强之分?“道”难道还有“相反的方面”和“柔弱的方面”?在我们看来,对于这一“道论”命题的理解存在最大困难就是,句子中“反”和“弱”的主语不明确。陈鼓应将其主语理解为“道”,而另两位学者的今译都采取了相对模糊化的处理。但是,值得注意的是,高亨在对“反者道之动”的注解中,却写下了这段话:“自然界日月的运行,春夏秋冬的更替,都是往来循环,老子认为这就是道的运动。”[2]71从这段注解可以明显地看出,他将“反者道之动”的“反”之主语理解为“万物”。而一旦我们把原文中省略的“反”的主语理解为“万物”,则我们对这一“道论”命题的理解就变得豁然开朗。这一命题的含义就是:万物的回返就是道的运动。反过来说,也就是道的运动表现为或体现为万物的回返。与此相联系,“弱者道之用”中的“弱者”,指的就是“万物”中的弱小者或是事物对立面中较为弱小的一方,而这句话的含义就是:弱小者和弱小一方的变化(会变得强大),就是道的作用。也可以这样理解,“万物”中的弱小者和弱小的一面向相反的方面转化,乃是“道”的运动。“弱者道之用”在社会政治生活中的表现就是“守柔曰强”(第五十二章)的思想。

   所以,“反”的主语不是“道”,而只能是“万物”。在《老子》中,我们还可以找出这种理解的另一内在文本证据,这就是《老子》第十六章中用到的“复”这一词语。“复”与“反”是同义词,这一点学者们的理解是一致的,而在第十六章的相关语句中,“复”的主语明显就是“万物”。这句话在帛书甲、乙本中的表述完全相同,这就是: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也。从这一理解出发,《老子》之“道论”的另一著名论题才可以获得合理的解释,这就是:“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第二十五章)陈鼓应把这一命题中“逝”“远”“反”省略的主语全部理解为“道”,而我们认为其主语恰恰是有别于“道”的“万物”,因为说“道”“逝去”“去远”和“回返”是荒唐的。“道”常在,“道”无处不在;“道”虽无名、无形、无声、无臭,但“道”却在万物的流变回返中呈现自身。所以这句话的含义是:“大(道)表现为万物的流变,万物的流变意味着万物的去远,万物的去远则意味着万物的回返。”

   回头来看,我们以上分析的三处关于“道”的论说,其含义根本上是一致的,即“道”的运动表现为“万物”的流变回返,而“圣人”观万物之“复”以知“常”,“常”是万物流变的常规性和普遍性趋势,即人们常说的“规律”。“常”与“反”“复”的含义基本是相同的。而这些是《老子》之“道”的基本含义之一,这一作为万物流变之“规律”的“道”,乃是宇宙本体论意义上的“道”在天地万物中的表现和作用之结果。《老子》关于这一层面的“道”之论说极为丰富,例如: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第二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第九章)。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第二十二章)。物壮则老(第五十五章)。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第五十八章)。

   而之后的《黄帝四经》中有这样一段话:“极而反,盛而衰,天地之道也,人之李(理)也。”(《经法·四度》)这恐怕也是此种意义上的“道”之最为经典的一种论述了。分析到这里,我们需要对此种意义上的“道”之性质进行一番追问和考察。从以上的分析不难看出,这一层面的“道”之含义即万物和人的社会政治生活所呈现出的常态联系和普遍趋势,它是事实性的,而不是规范性的。换句话说,此种意义上的“道”告诉我们的是万物和人的社会政治生活实际上是怎么样的,而不是它们应该怎么样;它揭示的是万物和人的社会政治生活通常会如何演变及其演变的常态趋势,而不是它们应该朝着哪个方向发展。对于“圣人”或“侯王”而言,此种意义上的“道”并不是一种道德律令。相反,它告诉“圣人”或“侯王”的是万物和人的社会政治生活演变常态的事实联系和趋势。知晓此种“道”并以此种“道”去为政治国,能够使“圣人”或“侯王”的行为变得明智,但却并不一定能使其行为变得正当。不知晓此种“道”,逆“道”而妄作,是一种不明智的或愚蠢的行为,但却不一定是道德上应该谴责的行为。进一步说,此种意义上的“道”只是一种价值中立的“知识”,而不是“智慧”,“圣人”或“侯王”既可利用此种“道”为善,亦可利用它来为恶。在《老子》中,此种“道”及其对应的行为方式所具有的上述特征,还是得到了较为明确的表达。

   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第十六章)。不自见,故明(第二十二章)。自见者不明(第二十四章)。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第三十三章)。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第五十二章)。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第四十七章)。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第五十五章)。以上摘引章节中的“常”即我们说的“规律”意义上的“道”,其中的“明”是“明智”或“理性”的意思,而两者之间的联系也非常清楚,这就是知“常”使人“明智”。

   《老子》中的另一种“道”就是宇宙本体论意义上的“道”。之所以说它是宇宙本体论意义上的“道”,是因为《老子》中的宇宙论有其本体论的成分,但其本体论的思考又未摆脱宇宙论的形式,也尚未获得自己独立的理论形态。《老子》中这种意义上的“道”为人们所熟悉,不用细致分析。大致说来,道生万物,道为万物的本根,就是此一层面之“道论”的两个基本命题。《老子》第四十二章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第六章的“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以及渲染“道”之无色、无声、无形的第十四章,均为其中最为著名的篇章。这种宇宙本体论意义上的“道”与我们以上分析的“规律”意义上的“道”是根本一致的,后者乃是前者在天地万物中作用和表现的结果。同时,在我们看来,这种宇宙本体论意义上的“道”之论述,虽然能够提供一种对世界和万物的理智性理论解释,但它既不具有直接的政治思考之意义,也不能从中引申出这种意义①。

   然而,特别值得关注的是,在《老子》中还存在与宇宙本体论的思考方式相对应的另一种思考方式,这就是对“道”与“万物”及其相互关系的拟人化反观、领悟和解释。这种拟人化的反观和领悟,无疑是把人自己的价值取向和人文关切投射在“道”与“万物”及其关系之上,从而获得对“道”与“万物”及其相互关系的一种理论解释。然后再反过来,以这种对“道”与“万物”及其相互关系的理论解释为依据和参照,来类推和解说社会政治生活或人们之间的社会政治关系。所以,仔细推敲起来,应该说这种思考方式归根结底并不是“推天道以明人事”,而是“明人事以类比天道”。当然,这种思考方式的逻辑次序,与作为其思考之结果的理论阐发的逻辑次序正好相反。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在《老子》中看到的是“道”与“万物”及其相互关系的理论解释和“圣人”或“侯王”与“百姓”或“民”及其相互关系的理论解释联袂出场,而前者也总是具有相对于后者的优先性。这种对“道”与“万物”及其相互关系的拟人化理论解释,无疑具有规范性的意义,因为它本来就是人的价值取向和人文关系的投射之结果。由于此一层面的“道论”关涉的还是宇宙本体论意义上的“道”,因而我们不妨将其称为“拟人化的本根之道论”和“本根之道”。其实,我们非常熟悉的“道常无为而无不为”(第三十七章),竹简本的“道恒亡为”,帛书甲乙本的“道恒无名”,本身就是对“道”拟人化反观和思考的结果,因为“无为”“无名”“无不为”原本就是用来刻画人的行为、状态和特征的语词。另外,对“道”与“万物”之间相互关系的拟人化理论解释较为典型的是《老子》第三十四章:大道氾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老子》中存在另一层面的“道论”,相对于以上所述两个层面的“道论”,要更为具体和发散。大致说来,就是通过对天、地、万物的拟人化反观和领悟来呈现某种“道理”。不过,综观《老子》中这一层面的“道理之论”,分析其具体论述不难发现,它具有两个并不相同的方面或思想维度。具体说来,就是有些论述具有规范性的意义,有些论述则不具有规范性的意义;有些论述表达了对正当性的关切,有些论述则只是呈现了价值中立的某种“道理”。比如: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第八章)。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第六十六章)。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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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原文化研究》2018年 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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