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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正富:走向新的宏观经济学

更新时间:2019-01-20 22:22:59
作者: 史正富  

  

   在12月29日于复旦大学经济学院召开的“中国政治经济学40人论坛·2018”上,复旦大学史正富教授发表了题为《走向新的宏观经济学》的演讲,以下为速记稿整理的演讲内容,已经作者审阅并授权。

  

一、金融变性与美国经济的虚拟化


   (一)货币变性

  

   货币变性,即货币由作为一般等价物的特殊商品,变成了以“纸币”为载体的信用符号。货币在历史演进中,本来以黄金和其他贵金属为载体,是作为一般等价物的特殊商品,有自身的内在价值,因而成为价值尺度、交易媒介、财富贮存等工具,也从而由黄金及贵金属的数量决定了货币数量的上限。而在近几十年,随着美元与黄金脱钩,美元成为由美国国家信用背书的纯纸币,而其他国家的货币又以美元为支撑,因此,当今世界流通的货币就成了国家信用支持的符号。

  

   (二)货币发行规则的变化

  

   货币发行规则的变化,即货币从受到黄金/贵金属储备约束到由美联储的机构决策决定。在二战后形成的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美元成为世界货币,以美国持有的黄金储备为基础。由此形成黄金支撑美元、美元作为世界货币的全球货币体系。1971年尼克松政府废除美元与黄金的挂钩后,美元不再是“美金”,而成了美国印发的“美钞”。但是,美钞作为一纸印刷品,为什么还能通行世界数十年呢?摘要而言,有三招很关键:一是凭政治军事科技的“霸权三角”,锁定中东石油用美元定价的垄断权;二是发展金融衍生品交易市场,创造天文量级的美元交易与投资(含投机)需求;三是基于全球金融交易市场的内在震荡,创造出各国央行对美元的储备需求。其结果,把美元由美国印发的纸币转化为世界性问题,造成全球流动性泛滥,但也使美国成为全球最大债务国。

  

   (三)生产要素变性

  

   基础生产要素的变性,即生产要素变成了金融投资品。

  

   当代市场经济的一个基本特征是众多生产要素都已经被转变为投资品。从生产要素,从能源、资源、土地、人才、资本、技术到关键原材料,企业购买这些东西是为了进行生产。但随着现代金融商品期货交易的发展,许多生产要素转变为投资的对象,成为交易所的交易品种。由此,生产要素的购买者出现了分化,一类是传统意义上的买家,即实体经济中的企业,它们购买生产要素进行实际产品或服务的生产与提供;另一类则是在交易场所活动的投资者,他们买进这些关于产品的合约并不是用于生产,而是为了在新的价格水平上卖出。前者是从事企业经营的生产者,后者是从事交易获利的投机者。现代市场经济的历史趋势表明,随着交易的发达,越来越多的纯投资者加入以生产要素为载体的投资交易,使得生产要素作为投资品的交易规模呈跨越式发展,在国民经济中占据越来越高的比重。与此同时,生产型购买者也越来越深的参与到投资型要素市场的交易中,不知不觉中把原本作为风险管理工具的商品期货,变成了价格投机的工具,从而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实体经济对要素投资品的定位。这种情形在当代已经发展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阶段,纯投资类交易的规模远远超过了生产经营型购买者的交易规模。仅以原油为例,2012年两大期货市场(Nymex和ICE)原油的主导合约交易量超过三千八百亿桶,而当年全球石油的产量和消费量才刚刚超过三百亿桶[1],也就是说,纯投资类的交易规模至少是使用型交易规模的10倍多!

  

   (四)衍生品金融业崛起

  

   衍生品金融业崛起,使当代美国金融分化成性质与功能显著不同的两大部类。一是传统的中介性金融,它以银行为主要机构,以对储蓄方和筹资方的中介服务为主营业务,以存贷款为主要业务工具,以利差收入为主要收入来源。二是自生性金融,以全能银行(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融合形成)为机构,通过所谓金融工程设计、合成、发行、交易各类“金融产品”,并在各类金融产品的生产、销售和交易的过程中获得利润。由于这些新金融产品的主体是把各种金融指标及指数进行数学意义上的混合搭配而形成,与实际GDP运行过程基本无关,而是一个以自我循环、自我服务型的投机交易活动为主导的行业。这样,现代金融业分化成了服务实体经济的中介性金融和自我服务为主的投机交易型金融这样两大部类。在金融工程和金融创新的名义下,任何一个金融业务商家都可以制造、合成、编制出一个衍生品,拿到交易所里,只要有人买有人卖,它就成了一个正常交易的金融产品;由此就衍生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纷繁复杂的金融衍生品体系。2007年次贷危机前夕,全球场外衍生品总名义余额达到600万亿美元级别,当时美国GDP才多大?十多万亿美元。实体经济的交易规模在金融衍生品面前真是小巫见大巫!

  

   (五)虚实二元经济结构

  

   虚拟金融业的崛起与近30年来的超常规增长,已在资本与交易规模上赶超或碾压实体经济板块,导致当代美国经济的二元化,即实体产品经济与虚拟金融经济两大板块的叠加,形成虚实二元经济。

  

  

   由上表可以清楚:近30年来美国经济结构的颠覆性变化!就GDP而言,金融业占比只有7.8%,但就资产而言,金融业占用余额102万亿,已是实体经济占用固定资产规模59.6万亿的1.7倍;而金融衍生品的规模高达数百万亿美元,是实体经济资产规模的10倍左右!

   [1]BritishPetroleum,《世界能源统计年鉴》,bp.com/statisticalreview,2013。

  

二、虚实二元经济造成的货币理论问题


   美国经济的虚实二元结构造成众多宏观经济学理论失灵,主要集中在货币、资产、物价、国民收入决定及增长等问题上。

  

   (一)货币量的测度:M2还有多大意义?

  

  

   现有讨论中是把广义货币(M2)作为衡量货币供应凉的指标,但是上表显示:美国的广义货币(M2)虽只有14.3万亿美元,但全社会融资规模(含债市、股市、保险、基金)都是近100万亿美元。其中:M2只占社会融资总额不到15%;加上债券融资与信贷融资的18.3万亿,约为33万亿,与股权-基金(33万亿)及保险-养老基金(30万亿),构成社融总额的三分天下之势。这一结构与美国家庭超前消费、储蓄率低的现实一致,同时反映出美国融资主角已转到资本市场。金融业用借款发行债券、股票和基金、出售保险、年金等多种方式获得的资金,虽不是M2,但同样构成有效支付能力。

  

   现在,由于只用M2来计算社会货币流通量,导致我国经济学界(甚至包括央行)对中、美两国货币量产生误判。例如,2017年,中国M2有约168万亿,GDP约80万亿,单位GDP的货币占用约为2左右;而同一年美国M2只有约14万亿美元,GDP有19.6万亿美元,单位GDP的货币占用量只有约0.7!这样比较,中国货币量是美国的3倍多!其实,这是因为忽视金融业变革而误解了当今货币的定义!美国储蓄率低,银行存款少,M2当然也少;但美国资本市场大,债券、股权、信托、保险、资管、基金等新金融工具的融资规模远远超过了银行存款规模。上表显示,2017年美国M2和资本市场融资总额超过96万亿美元,这才是美国国内形成有效购买力的真正的超“广义货币”,与同年美国GDP(19.6万亿)相比,单位GDP占用的货币量接近5元。总之,只看M2,中国货币比美国超发2倍,若看能形成社会有效购买力的“超广义货币”,则美国国内的“钱”比中国超发一倍之多。

  

   (二)货币需求量的确定

  

   显然,在虚拟金融经济的规模超过实体产业的新经济体系中,对货币需求量的考量就不能仅仅看实体产业经济的运行,而必须同时考虑虚拟金融经济运行对货币的需求了。

  

   如果说,在实体产业经济绝对主导的时代,有Md=MV=PQ,那么,现在M、V、P、Q均有两个部分了:

  

   Ms=M1V1+M2V2=P1Q1+P2Q2

  

   其中,M1V1为实体经济中的货币量与流通速度,P1为物价,P2为资价,Q1与Q2则分别代表实体部门与虚拟部门的交易规模。

  

   特别需要关注的是,虚拟部门,尤其是衍生品金融的交易规模之大,令人有难以置信之感。一天的交易常以千亿、万亿来表示;但与此同时,虚拟经济中的货币流通速度也是快的惊人,特别是,高杠杆率是这里的常态(如,期权期货交易中的40倍率是基本规则),胆大会玩的人甚至会放大到200倍,如同“长期资本管理公司”曾经试过的那样。对这种常识不易把握的虚幻交易,至今缺少严肃经济学家的深入探讨,整个世界智识界恐怕也还处于言之者众、懂之者寡的状态。

  

   由于货币能够在虚实两个板块之间自由流动,就产生了很多以前不曾出现的现象。例如,货币量增加,但商品部门的价格,即物价没有上涨,而资产价格上升;又或货币量不变,但商品价格却上升了,因为货币可能从资产市场流回商品市场。两个市场流通的是同一种货币,资本市场火热时,货币大量涌向了资本市场,即使增发货币,实体经济仍可能资金短缺。

  

   (三)货币职能的延伸:货币成为启动经济进程的始发力量

  

马克思提出五大货币职能,现代经济学中讨论较多的是交易媒介与储值手段;在资产选择理论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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