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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虎:论“儒学传统”与“传统儒学”

更新时间:2019-01-08 14:40:02
作者: 杨虎  

  

   摘要:汉语“传统”的名词义项包括“既有的事情”和“根本的事情”,后者可以体现在前者当中,前者并不全都属于后者。“儒学传统”不等同于“传统儒学”,前者着眼于儒学的共时性观念——儒学之为儒学的根本所在,集中显示为基础观念“仁”(仁爱领悟)与“内圣外王”(一般性地表达为形而上学为形而下学奠基)的一般性思想结构;后者着眼于儒学的历时性开展,是指前现代儒学历史形态。无论是“传统儒学”还是与之相对而言的“现代儒学”都体现了“儒学传统”,传统儒学不因其前现代性观念而丧失历史价值,现代儒学不因其现代性诉求便不再是儒学。当代儒学的开展,既要体现“儒学传统”,又要走出“传统儒学”,致思于儒学与社会的现代转型。

  

   关键词:儒学传统;传统儒学;现代儒学;仁;内圣外王;奠基

  

   本文着眼于儒学的共时性和历时性向度,提出“儒学传统”(Confucianism Tradition)与“传统儒学”(Traditional Confucianism)的区分,藉此对“儒学与现代性”议题进行侧面的讨论。当代儒学的开展应当致思于儒学与社会的现代转型,既要体现出“儒学传统”从而不失其为儒学;又要走出“传统儒学”从而建构现代性的儒学。

  

   一、汉语“传统”的名词义项:“既有的事情”和“根本的事情”

  

   汉语“传统”是一个复合语词,它的含义源于“统”字。《说文·糸部》:“统,纪也”;“纪,别丝也。”统的本义是丝的头绪,引申为系统、统领、根本等含义。就其名词用法来说,既有表示事物连续的义类,例如血统、皇统等;也有表示根本、基础的义类,例如《乾·彖传》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这里“统”的动词含义是统合、统贯,名词含义是根本、基础,如郑玄注:“统,本也”[①],天地万物之运化以乾元为“统”、为“本”。

  

   古代汉语的传统一词多是动词用法,例如《后汉书·东夷列传》:“倭在韩东南大海中,依山岛为居,凡百余国。自武帝灭朝鲜,使驿通于汉者三十许国,国皆称王,世世传统。”[②] 这里的“传统”是指国统、王统的传续。再如《明史·席书传》记载的席书奏议:“三代之法,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自夏历汉二千年,未有立从子为皇子者也。汉成帝以私意立定陶王,始坏三代传统之礼。”[③] 这里的“传统”是传嗣的意思,三代传统之礼即是说三代的传嗣礼法。这些都指向了对过去的、既有的事情之传续,其名词含义可以表达为“既有的事情”,与今天日常语境中的传统文化、传统节日等语词的用法一致。

  

   “传统”的名词含义还包括“根本的事情”。《乾象道》(《古今图书集成》本)有“传统继圣之儒”的说法,对我们颇有启发。在儒学语境中,最能表达“传统继圣”的,莫过于“道统”“圣学”说,例如张载“为去圣继绝学”之说表达的正是“继圣”义,儒家“道统”说则指向了“传统”义。在儒家的言说中,圣学是指儒学的根本义理,例如阳明曾说:“后儒不明圣学,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体认扩充”[④],在阳明看来,圣学即本心良知之学,阳明又把“圣学”与“道统”联系起来:“颜子没而圣人之学亡。曾子唯一贯之旨传之孟轲终,又二千余年而周、程续。自是而后,言益详,道益晦,析理益精,学益支离无本,而事于外者益繁以难……而圣人之学遂废。”[⑤] 道统说是宋明理学的重要议题,各家说法稍有出入,例如朱子的道统说就与阳明有所不同:“盖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⑥] 其实“继天立极”除了传嗣之义,还可以有另外一种解释,那就是易学阐发的继天道(“太极”)以“立人极”之意,由“继天立极”而有“道统之传”,换言之便是“传承道统”,这也是一种“传统”,表达了传承儒学根本义理之义。姑且不论儒学史上各种道统说的差异,“道统”不仅是对儒家传道谱系的概括,而且是对儒家根本之“道”的提炼,一般性地说即儒学的根本义理、根本原理。

  

   因此,从其名词意义来看,传统一词的“既有”义侧重于历时性向度,表示曾经发生过的历史形态,而“根本”义侧重于共时性向度,表示那决定“某事物之为某事物”的根本所在。当然,根本的事情可以体现在既有的事情当中,但既有的事情并不全都是根本的事情,“根本”之传统可以体现在“既有”之传统当中,但“既有”之传统并不全都是“根本”之传统。

  

   本文提出,“儒学传统”不等同于“传统儒学”,“儒学传统”侧重于儒学的共时性观念,用以描述“儒学之为儒学”的“根本”所在,是指儒学的根本原理;“传统儒学”侧重于儒学发展的历时性向度,用以描述儒学的“既有”形态,是指前现代的儒学历史形态(与“现代儒学”概念相对应)。“儒学传统”既不等同于“传统儒学”,又有内在的关联:“儒学传统”显示在“传统儒学”当中,反过来说,“传统儒学”作为一种儒学形态必然体现“儒学传统”,但并非“传统儒学”的所有内容都是“儒学传统”即儒学之为儒学的“根本”所在,例如皇权专制时代儒家的政治哲学、伦理学、价值论等形而下学观念(三纲、四德、五常、六纪等)绝非儒学的“根本”所在,更非“亘古不变”“万世不易”的事情。

  

   人们常说,当代儒学的开展应当对传统有所继承,这固然不错,但需要弄清楚所谓的“传统”之意谓,究竟哪些东西才是儒学的根本传统,哪些东西并不是根本的,甚至是我们今天必须要解构的。为此,我们首先明确“儒学传统”之意谓,以期赢获儒学之为儒学的根本所在。

  

   二、“儒学传统”:儒学根本原理——仁爱领悟与内圣外王的思想结构

  

   为了从观念上赢获,并确切、极致地展示“儒学传统”,我们只能采取思想的“还原”(借用胡塞尔语)或者某种“抽象继承”(借用冯友兰语)方法。如果我们视历史上某个别儒家的,尤其是某些具体的形而下学观念为儒学之根本所在,很难不陷入庄子所谓“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⑦]的理解悖论。因此,我们不是而且也不可能对迄今为止儒学发展过程中的所有理论内容进行整理,而恰恰是把它们“悬搁”(借用胡塞尔语)起来,还原到不能再还原,才能剥离出、揭示出“儒学之为儒学”的根本所在。

  

   如果说,我们可以把儒学的其它所有理论内容都还原掉,那么,儒学的基础观念“仁”(仁爱领悟、仁爱的存在领悟)及“内圣外王”的思想结构却是不能被还原的,否则便没有所谓儒家和儒学。“内圣外王”(《庄子·天下》)一语虽然出自道家,但可以用来揭示儒学的一般性思想结构,藉此对“儒学传统”进行“抽象继承”。

  

   (一)儒学的基础观念与一般性思想结构

  

   为了赢获“儒学传统”,前面提到的宋明儒家“圣学”“道统”说只能权作参考,还是要回到孔子儒学的语境来揭明儒学的根本所在。我们并不囿于孔子的具体理论内容(否则还是要陷入无谓的争端和悖论),而是藉此引示儒学基础观念及一般性思想结构。

  

   一般地说,一个学理系统的建构首先要有它的基础观念(Foundational Idea)。所谓基础观念,是指为一系列概念、范畴系统奠定基础的观念。关于基础观念及其奠基作用,康德曾经打过一个比喻:“在对一门科学进行长期的探讨之后,当人们对其中已经得到如此长足的发展而惊叹不已时候,有人却想到提出这样一门科学究竟是否以及如何可能的问题,这并不是闻所未闻的事情。因为人类理性如此爱好建设,它不止一次已经建造起一座塔,然后又拆掉,以便查看地基是怎么样的。”[⑧] 这里的“科学”是指传统形而上学,康德意图通过纯粹理性的批判工作来为整个形而上学系统奠定“合法”的基础,就像是为一座塔、一座大厦打下一个牢固的地基。

  

   一种思想系统的基础观念,不仅能够支撑起它整个的观念系统,而且能够使它与其它思想系统相区分。拿东方思想的儒、道、释系统来说,如果分别用一个语词来概括儒、道、释的基础观念并藉此标识出三者的不同,那么可以说,在佛家就是“空”,在道家就是“无”,在儒家无疑就是“仁”。尽管在儒道释思想系统的发展当中,对于“仁”“无”“空”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但显然不讲“仁”“无”“空”则必然非儒、道、释无疑。

  

   儒家之“仁”,即仁爱领悟、仁爱的存在领悟,这是儒家哲学那“吾道一以贯之”的本源事情。《论语》中说“仁”多达百余条,其中最根本的涵义便是爱,仁爱领悟是儒学之根本,正如梁漱溟先生所说:儒家教化“以情感为其根本”[⑨]。有人认为爱的情感并不足以充当基础观念,如小程所说:“爱自是情,仁自是性,岂可专以爱为仁?”[⑩] 小程是在形上与形下区分的语境下来谈仁和爱,在一般语境中,仁爱都被理解为道德情感、伦理精神,就此而言,小程的批评是对的,但是,爱的情感领悟并不仅仅是形而下的对象化的情感意识,也可以描述无分别的、非对象化的本源情感显现(例如宋明儒学的“仁体”“一体之仁”说便是超着这一方向的理解和阐释),是即本源之“仁”或者说“本源性的生活情感”[11]。

  

   从孔子儒学的思想结构可以看出,本源的仁爱领悟并非形而下的伦理德目,而是形而下伦理德目的基础。在孔子看来,本源之“仁”对于形下之“礼”(伦理规范、制度)具有奠基性作用:“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论语·八佾》)这里的观念层序是:仁→礼乐,“→”表示观念的奠基方向。从仁与礼的关系语境推开来看,孔子儒学的基本思想结构就是本源之“仁”为其它诸观念奠基。如果说,源于仁爱的存在领悟所挺立之主体性属于“内圣”层面,那么,礼乐建构则属于“外王”层面。在孔子儒学,虽然没有出现后世那种形而上、形而下截然分明的道器论、性情论、本末论等,“仁”观念尚未形而上学化,但儒家哲学的基本思想结构已初具雏形,形式化地表达就是基础观念→其它诸观念及其逻辑联结。后世儒学则把这种思想结构加以形而上学化,而形而上学又诉诸于内圣论,主要表现为心性论形而上学(即一种主体性形而上学形态),形而下的伦理学、政治哲学等属于外王学,所以内圣论为外王学奠基、形而上学为形而下学奠基成了儒学的一般性思想结构。

  

   儒家的仁爱领悟及“内圣外王”或者一般性地说为形而上学为形而下学奠基的一般性思想结构,是儒学的共时性观念结构和儒学之为儒学的根本传统。为了印证这一点,以下将论证这一“儒学传统”毫无例外地体现在儒学的历时开展中。

  

   (二) “儒学传统”的历时显示

  

根据以上论述,某种思想体系是否为儒学,就可以从其是否体现“儒学传统”来判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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