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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端洪:权力的圣礼:宪法宣誓的意义

更新时间:2018-12-27 00:40:48
作者: 陈端洪 (进入专栏)  


引论


   为什么我国要建立宪法宣誓制度?

   十二届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王晨在“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正案(草案)》的说明”中连用两个“有利于”诠释了宪法宣誓的(预期)功能:“有利于促使国家工作人员树立宪法意识、恪守宪法原则、弘扬宪法精神、履行宪法使命,也有利于彰显宪法权威,激励和教育国家工作人员忠于宪法、遵守宪法、维护宪法,加强宪法实施。”抛开官方文体的修辞术,宪法宣誓的功能可以概括为“彰显宪法权威,加强宪法实施”,具体作用方式可以归纳为两种:①促使国家工作人员树立宪法意识、恪守宪法原则、弘扬宪法精神、履行宪法使命;②激励和教育国家工作人员忠于宪法、遵守宪法、维护宪法。整段话基本的逻辑是:宪法宣誓通过作用于国家工作人员的主观心理来实现某种客观效果。

   出于职业的思维惯性,一谈到宪法实施,法律人马上会联想到强制性实施——违宪审查。也许在一些人的眼中,宪法宣誓顶多是个形式(formality),对于宪法实施何用之有?须知宪法实施包含积极的意义——职责担当和消极的意义——不违背宪法,两种意义如同一个硬币的两面。消极意义的合宪性控制包括自制型实施、谏议式实施与强制性实施。宪法宣誓是一种带有宗教色彩的言语行为,诉诸宣誓者的政治良知,既能激发职责担当精神,也能促进权力自制(auto-limitation),追求自觉实施的效果,其作用是无形的。从世界范围看,宪法宣誓与违宪审查并行不悖,相得益彰。

   本文拟从规范的角度阐释宪法宣誓制度的意义。在规范的意义上,谈宪法宣誓就是谈宪法忠诚,宪法宣誓制度的精神内核是宪法认同和宪法忠诚。鉴此,为什么要建立宪法宣誓制度的问题可以分解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国家需要宪法忠诚?第二,为什么要用宣誓的方式来保证宪法忠诚?

   宪法忠诚是国家忠诚的现代形式,因此,研究宪法忠诚必须退回到国家忠诚上去,在国家忠诚模式演变的历史中发现宪法忠诚存在的条件及其进步意义。第一个问题在逻辑上预设了一个基本命题:国家需要政治忠诚,准确地说,国家是一个建立在忠诚的道德原则基础上的实体。在这个逻辑基础上,我们还需要发掘一个国家忠诚的理论范式,这个范式就蕴藏在卢梭的道德理想国之中,即一个著名的连比例公式:“主权者:政府=政府:臣民”。在卢梭的人民直接出场的理想国,主权者和臣民是人民的两个身体,主权者与政府相分离。只有在这两个条件下,忠于主权者才真正等于忠于国家,政治忠诚才上升到了道德自由的高度,是服从与自由的统一。对照这个范式,我们可以检讨历史上各种国家忠诚模式的利弊得失,探寻国家忠诚模式演变的规律。

   在一个世俗化的时代,在一个无神论的社会主义政权之下,将宣誓这样一个带有神学意味的传统仪式安置在宪法的生命之中,这多少令人费解。因此,第二个问题也需分解为两个问题:①为什么宪法会变成一国政治信仰的对象?②宣誓为什么能保证声明的真实性?宪法宣誓在观念和实践两个层面都预设宪法是或者应该是公民宗教的圣典。故此,为了回答前一个问题,我们将求助于卢梭的公民宗教理论,并借用人民制宪的学说。公民宗教是对一切宪法设计的有效性的最终保障,是“上帝插进的一只脚”;人民制宪学说为我们架设一座从卢梭的“精神法典”通往宪法爱国主义的逻辑桥梁。第二个问题涉及考古学、宗教学、语言学、哲学、政治学和法学等诸多领域。对世俗化的,特别是无神论的国家的宪法宣誓,宗教-巫术的传统方法不能提供充分有效的解释,阿甘本的语言哲学的解释方法则更为可取。阿甘本解析了誓言的结构,在誓言的语言结构之中发现了誓言的力量和效能(efficacy),称誓言为“语言的圣礼”。[1]

   本文将从四个层次,递进地阐明以下核心观点:

   第一,只有在存在的意义才能理解国家的本质,也只有在存在的意义上才能真正理解政治忠诚的意义。

   第二,不同形态的国家,其政治忠诚的模式不同。国家忠诚模式的发展演变呈现出四大规律:从下对上忠的单向结构演变为以公民相互忠诚为基础,以官员忠诚为重心的模式;从多层次复合结构演变为“臣民→主权者”“代表→主权者”“政府→主权者”直接对应的结构;效忠对象从具体人格转变为抽象人格和法律规范,即从忠君到忠于国家、忠于宪法;国家忠诚从卑微的道德义务上升为道德自由,即“积极自由+服从”的综合情感与德性。

   第三,除非宪法成为国家的精神法典,否则国家就不具有最牢固的道德情感基础,就不会具有最根本的政治同一性,代表与被代表者之间就缺少连接的精神纽带。

   第四,宪法宣誓被普遍作为宪法忠诚的保证,因为宣誓是一种神圣的言语行为。誓言的力量蕴藏在誓言的结构之中。借用意大利学者PaoloProdi一本专门研究西方宪法史中政治誓言的专著的名称,[2]我把宪法宣誓称作“权力的圣礼”(sacramentofpower)。

   有三个涉及港澳地区的实际问题需要在理论上予以澄清。①港澳官员无需宣誓忠于宪法,只需宣誓忠于基本法,合理性何在?②澳门基本法规定,五类官员需要宣誓效忠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基本法则没有相同或类似规定,这意味着什么?③2016年香港立法会就职宣誓时发生了一连串滥用宣誓程序的事件,并引发了中央释法,释法出台之后香港社会有人质疑释法“加料”,如何回应?

   我国宪法宣誓制度的确立可视为我国宪法文化的一个突破,显示了权力温顺的一面。这个仪式意味着人民不仅作为制宪权的所有者存在于宪法之上,接受宪定权力执掌者的效忠,并赐福于他们,而且始终以无组织、无形态的存在方式并立于宪法之旁,见证着宪法誓言的践行。它昭示我国的政治忠诚模式正在逐渐演变,其趋势是,从下对上的单向忠诚转向公民相互忠诚并突出国家公职人员的忠诚义务,从个人崇拜转向宪法信仰,从意识形态化的政治伦理转向规范忠诚——忠诚与法治的统一。

   宪法是可以有力量的,如果一国之民信的话。

  

一、概念解析

  

   宪法宣誓在我国是个新事物,在论述宪法宣誓的意义之前有必要解析一组相互关联的概念:忠诚誓言、就职誓言、宪法宣誓。在我国,还应该把一种特殊的宪法宣誓考虑在内,那就是基本法宣誓。

  

   (一)宪法宣誓、忠诚誓言、就职誓言

  

   宪法宣誓,指的是特定主体在法定条件下表达宪法忠诚的一种言语行为(linguisticact)。宪法宣誓是一个中国式的说法,字面上突出忠诚对象——宪法——和行为——宣誓。在美国,对应的说法是宪法誓言(constitutionaloath),但相关内容一般被归入忠诚誓言、就职誓言的名目之下,学理上纳入宪法信念(constitutionalfaith)[3]的范畴,属于宪法伦理学或宪法文化的知识领域。宪法宣誓,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这个国家存在一部成文宪法。若无成文宪法,何谈宪法宣誓?英国没有成文宪法,国王的加冕誓言笼统地提“遵照法律和习俗”,一般的政治忠诚宣誓只提忠君,不提忠于宪法。

   忠诚誓言(loyalty oath, oath of allegiance),即成员对一个组织、机构或者国家表示忠诚的誓言。小到二人以上的结义,大到一个政党、国家,都可能要求成员进行忠诚宣誓;有合法的宣誓,也有法律之外的和非法的宣誓。我们这里关心的是对国家的政治忠诚,一般组织和机构的忠诚宣誓、政党和其它政治组织的忠诚宣誓一概不在考虑之内。

   什么人在何种情况下需要对国家宣誓表达政治忠诚,有时直接取决于政治需要,有时取决于宪法和法律的规定。从美国的经验来看,情况比较复杂。独立战争之前和战争期间就广泛应用忠诚誓言;建国后,公职人员就职、外国人入籍、参军以及担任军官均需宣誓(uniformed services oath);南北战争期间普遍要求军人进行忠诚宣誓,战后战俘赦免也采用忠诚誓言;二战及冷战时期反共,大范围地进行忠诚测试。此外,美国中小学及各级政府升国旗、奏国歌也是一种忠诚的宣诺(pledge of allegiance)。在我国,人们最熟悉的是入党、入团和加入少先队的忠诚宣誓,这些是法律之外的宣誓。奏国歌、升国旗,属于法律范围内的集体忠诚宣诺。

   就职誓言或职务誓言(oath of office),泛指政府职位候任者在就职时表达政治忠诚的言语行为。不光政府职位可以把宣誓作为任职的先决条件,宗教组织和其它组织也可能要求就职宣誓。英文中还有一个说法叫official oath,有时候指的是广义的职务誓言,有时候与司法人员誓言(judicial oath)相对而言,专指议会成员与政府系统官员的誓言。

   在共和国,须做就职宣誓者上至总统下至普通官员。《美国宪法》第2条规定,“总统在就职之前,应宣誓或誓愿,誓词如下:‘我郑重宣誓(或矢言)我必忠诚地执行合众国总统的职务,并尽我最大的能力,维持、保护和捍卫合众国宪法。’”《美国宪法》第6条进一步规定,“参议员及众议员,各州州议会议员,合众国政府及各州政府之一切行政及司法官员,均应宣誓或誓愿拥护本宪法。”另外,联邦法律规定,美国军官也要宣誓,军官誓言也是一种特殊的职务誓言。

   在君主国,如果有加冕仪式,君主通常需要宣誓,其誓言叫加冕誓言(coronation oath)。加冕誓言是不是可以算一种职务誓言呢?和一般职务誓言不同,加冕誓言在性质上属于统治誓言(oath of governance中文或可译作治国誓言),在法国叫王国誓言(oath of kingdom)。深层次的理由是,君主拥有主权,而非一般的宪定权力;职务是法律创设的,而主权是法律的源泉,因而也是一切职务的源泉。但是,在立宪君主国,君主与议会分享主权,君主也是一个宪法职位,君主的加冕誓言在理论上应该可以算是一种职务誓言——当然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类型,甚至连君主的誓言(未必有加冕仪式)也受法律规制。

   在英国,新君继位(accession)没有正式的宣誓仪式,但根据1707《新教与长老教会法》,君主须对苏格兰教会做出宣誓。加冕仪式通常有宣誓环节,誓言措辞历经许多次修改,但基础还是1688年《加冕誓言法》的规定。该法规定的誓言与历史上的传统誓言最大的区别是,以往宣称君主“授予并保留法律”(grant and keep laws),而新立誓言要求国王受制于议会同意的法律,1953年伊丽莎白加冕誓言就包括“遵照各地的法律和习俗”的字眼。英国的官员宣誓和忠诚宣誓总体上受1868年《允诺式誓言法》(The Promissory Oath Act)的规范,还有一些法律也涉及宣誓。

同样是实行立宪君主制的比利时,国王是无需加冕的,但要在联邦议会两院面前进行宪法宣誓。西班牙宪法规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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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中外法学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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