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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志江:论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兴起的深层原因及启示意义

——以澳大利亚单一民族党为例

更新时间:2018-12-25 02:02:28
作者: 任志江  

   内容提要:民粹主义政党的兴起是西方国家近几十年来发生的深层次变化的外在表现之一。西方国家正在经历由和谐稳定到矛盾丛生的巨变,而巨变带来的各种症候正在日益加速、显著地体现出来。本文以澳大利亚单一民族党为例探究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兴起的深层原因及启示意义,由于民族问题、经济问题、社会问题、政治问题、文化问题的累积叠加,当前西方国家的政治正逐步由和谐转向对立、由稳定转向动荡、由温和转向激进、由开放转向保守、由普世主义盛行转向狭隘民族主义盛行、由上升通道转向下降通道,这些转变是西方国家正在经历的一轮巨变的重要特点。

   关 键 词:西方国家  政治  民粹主义  政党  极右翼

  

   近些年来,民粹主义政党的兴起已成为西方国家最为引人注目的政治现象之一。然而,如果将视野放宽就会发现,民粹主义政党的兴起是西方国家近几十年来正在发生的政治巨变中的一个较为明显的表现;西方国家在近几十年中发生的深刻变化是导致民粹主义政党兴起等一系列政治变化的主要原因。当前西方国家正在发生怎样的巨变?相关巨变又是怎样导致民粹主义政党兴起的?本文以澳大利亚单一民族党为例对这些问题作出回应。

  

一、理论分析:民粹主义政党兴起的深层次原因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西方国家的政治是保持了同质状态还是经历了某种质变?如果承认二战结束以来西方国家经历了某种质变,就能够解释近些年来西方国家涌现出的许多新政治现象。例如,西方国家政治的不稳定性增强;政党体系发生明显变化,传统主流政党在选举中频频遭遇挫折或失败、党员阵容急剧萎缩,相反,左、右两翼中的小型政党(即极左翼政党、极右翼政党)获得的选票数量出现上升,政坛“黑马”频出;逆全球一体化、反欧洲一体化运动兴起;等等。

   那么,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西方国家的政治经历了怎样的质变呢?经济基础决定政治上层建筑,西方国家的政治变化乃是由经济变化导致的。二战结束以来西方国家所发生的变化首要的是经济方面的变化,其中最重要的两次是:第一次以20世纪70年代中期为界,在此之前西方国家出现了战后经济繁荣局面,而之后经济繁荣局面结束了,西方国家的经济陷入低增长、高通胀、高失业率、高负债率的困境;第二次以2008年世界经济危机的爆发为界限,在此之前经济全球一体化进程为西方国家带来的利益掩盖了所造成的不利影响,但之后经济全球一体化带来的问题显露出来,严重影响西方国家对全球一体化进程的政治态度。也就是说,二战结束以来西方国家的经济基础在上述两次经济变化发生之后有所动摇,经济基础的动摇必然造成包括政治在内的上层建筑的动摇。这正是西方国家目前经历的政治巨变的经济根源。可以将西方国家正在经历的政治巨变高度概括为一句话,即政治传统正在遭遇严峻挑战,社会主流民意正趋于求新求变,因此政治生活中的反传统现象表现得日益明显。反传统现象表现为两个方面,一是在国内政治中表现为传统主流政党遭遇非传统政党挑战,二是在国际政治中表现为逆全球一体化运动兴起。

   1.传统主流政党遭遇非传统政党的挑战

   近些年来,在西方国家中激进政党与温和政党之间的对立正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多的选民开始支持更加激进的政治主张,例如民粹主义政党和主张排外主义的政治家获得的选票越来越多。不仅如此,其他一些小型非主流政党也获得了更高的支持度。例如在德国,从20世纪80年代起出现了传统主流左翼政党德国社会民主党的选票向德国绿党流失的情况,从2004年起又出现了德国左翼党崛起的情况,而德国社会民主党的选票流失情况在近些年中表现得愈发显著。有西方学者对这种现象进行了如下描述:传统主流政党现在正面临“从政治光谱的边缘及两极位置生发出来的挑战,这些挑战力量代表了一种‘新政治’”,西方国家中的新兴政党代表了“一种真正的挑战”,这一现象堪称“此前20年中最为显著的政治发展”。①

   第一,传统主流政党奉行的温和政策难以解决现实问题,因此支持者锐减。西方国家中的传统左、右翼主流政党之所以能够成为所在国家的主流政党,是因为这些政党的政策主张一般比较温和、宽泛,故而能够吸引相对广泛的选民支持。但是这些主流政党奉行的温和路线也有弊端,在经济、社会平稳运行时期主流政党获得执政权、面对的现实问题并不棘手的情况下尚且自如,但是在经济、社会遭遇重大危机与酝酿着变革的时代面临重大问题时,他们的政策主张就难以解决严峻的现实问题,主流政党往往会遭到淘汰。例如,在20世纪30年代的经济大危机爆发之后,西方国家的政治普遍出现了极端化,不仅法西斯政党在德、意、日、西班牙得势,而且政治强人如罗斯福、丘吉尔也在美、英等西方民主国家执掌政权。

   当前,西方国家正出现与20世纪30年代相似的变化。例如,性格特征鲜明、带有民粹主义倾向的特朗普成功上台执政,传统的主流政党领袖默克尔、特蕾莎·梅却在近期的大选中遭遇尴尬境地。

   第二,传统主流左翼政党右倾化,难以代表左翼选民的利益。面对失业严重、社会财富分配不公、部分人口陷入贫困的现状,西方国家中的弱势群体强烈要求有代表他们发声的政党来保护他们的利益。代表弱势群体的传统主流左翼政党普遍发生了右倾,即新自由主义化传统的左、右翼政党趋同化。由于西方国家的主流左翼政党普遍辜负了底层选民对政府社会再分配财富政策的期望,而且奉行新自由主义的传统主流政党都无力解决失业或不平等这类问题,因此,左翼选民寻找新的政党作为自己的保护者,他们大部分转而支持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小部分支持力量薄弱的激进左翼党。例如,特朗普成功的关键是绝大多数白人蓝领和乡村白人的鼎力支持,②从德国社民党右倾化中受益较多的是德国左翼党。

   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在近些年中成了西方国家大部分左翼选民的新宠。在澳大利亚,传统主流左翼政党澳大利亚工党在1996年的联邦选举中遭遇历史性挫败,党内、党外广泛认为这是选民对该党在20世纪80、90年代所进行的新自由主义改革(包括推行私有化以及放松对劳动力市场的监管)的一种反抗,民粹主义政党单一民族党异军突起。

   2.反全球一体化运动兴起

   有西方学者指出,从全球角度看,近几十年来,经济全球一体化进程促使许多西方国家的经济增速放缓;富裕国家与贫穷国家之间、西方国家内部的经济不平等现象明显加剧;西方国家中的一部分民众的贫困化程度提高,甚至那些生活条件尚可的家庭的不安全感也有所增强。③正因为全球一体化进程给西方国家特别是西方国家中的中下层民众带来的不利影响表现得越来越明显,因此20世纪末以来主张推进全球一体化进程与反对现有全球一体化进程的两种政治主张之间的冲突也越来越尖锐,逆全球一体化运动、反全球一体化运动、“替代性全球一体化运动”日渐兴起。这些运动的发起者主要是西方国家中的从事体力劳动的工人阶级。但是,近些年来其他社会阶层中支持这些运动的人士正变得越来越多,其中突出的表现就是民粹主义政党的兴起,民粹主义政党的重要特征之一是反对全球一体化进程,而且逆全球一体化运动正在西方国家中向社会上层发展,例如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后推行贸易保护主义政策、英国决定脱欧,就是逆全球一体化运动影响日益增长的明显事例。

   在逆全球一体化运动中鲜为人知的是“替代性全球一体化运动”。目前,该运动正在兴起为全球范围内的一种重要的左翼运动。“替代性全球一体化运动”主张在劳资双方的关系中降低资方相对于雇员所拥有的权力、把人的需要放在比利润更重要的位置上,其实质是对“华盛顿共识”进行的抵制、抗议。这种运动反对传统的、以自由主义理念为基础的全球一体化运动,而主张推行以谋求公平、平等为主要目标的全球一体化运动。1999年,代表全球一体化运动的世界贸易组织在西雅图召开会议,“替代性全球一体化运动”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抗议。在2002年举行的“世界社会论坛”上,替代性全球一体化运动的成员人数是2001年与会人数的6倍。2007年6月,德国爆发了大规模的、激烈的反对西方八国集团会议的示威活动,这证明了替代性全球一体化运动方兴未艾。④

   总之,进入21世纪,西方国家的政局出现明显的两极分化并变得更加不稳定,对传统政党失望的西方选民很容易受到民粹主义政党政治手段的蛊惑。

  

二、案例分析:澳大利亚单一民族党


   1.澳大利亚单一民族党的主张及主要支持者

   澳大利亚的典型民粹主义政党是“波林·汉森的单一民族党”(Pauline Hanson's One Nation),简称单一民族党(PHON)。1996年,澳大利亚自由党前党员波林·汉森发表了敌视澳洲原住民的言论,提出原住民不应当享受因种族而享受的福利,因此自由党不再提名她为该党的联邦议员候选人。1997年,波林创立了自己的政党——单一民族党。在1998年举行的澳大利亚联邦选举中,单一民族党赢得了约为8%-9%的得票率,并进入澳大利亚议会上院。在2016年举行的联邦选举中,单一民族党在上院获得4个议席。另外,与西方国家的大多数民粹主义政党的情况相似,单一民族党在地方选举中的表现要明显好于全国选举,如1998年的选举中在昆士兰州大约获得了四分之一的选票,赢得了89个议席中的11席(单一民族党本有可能获得更多的议席,但由于所获得的选票过于分散,该党最终获得的议席数与得票率不成正比)。2001年,该党在西澳大利亚州的得票率接近10%。2017年,在昆士兰州的得票率高达13.7%。但是,单一民族党不得不面对复杂的党内斗争,如有5名昆士兰州议员在1999年因对党中央的管理方式不满而退党,从该党中陆续分裂出了“昆士兰州单一民族党”、“新南威尔士州单一民族党”与“波林的团结澳大利亚党”,内部冲突的持续爆发使该党的发展势头受到很大冲击。

   西方国家习惯将单一民族党与其他民粹主义政党如法国的国民阵线、奥地利的自由党相提并论,其原因是单一民族党也是一个由威权主义领导人领导、反对外来移民(而且反对澳洲原住民)的政党。单一民族党认为,澳大利亚正在因政府执行的允许外来移民涌入的政策而成为非单一民族的社会,澳大利亚政府执行的优待澳洲原住民政策损害了白人的利益,会使澳大利亚社会加剧分裂以至于发生分崩离析,因此该党主张澳大利亚人要团结起来,成为“单一民族”,即反对澳大利亚变成一个多元文化的国家,主张非西方文化不应当在澳大利亚拥有较大的影响力。

单一民族党是一种极端民族主义势力,它认为澳大利亚的其他政党都已经脱离了澳大利亚民众,并将澳大利亚当前面临的主要社会经济问题都推到澳洲原住民和亚裔、穆斯林居民身上,使他们成为替罪羊(尽管口头上否认,但该党在事实上还主张减少外来人口特别是非白人人口进入澳大利亚)。虽然其主要政策主张集中在外来移民、原住民等事务上,但是单一民族党也对自由贸易、外来投资、高失业率等事务发起过猛烈的批评。汉森曾在澳大利亚议会中对“文化多元主义”发起攻击,宣称澳大利亚正处在“被亚洲人淹没”的危险之中,认为文化多元主义威胁到了澳大利亚文化、民族认同感和共同的价值观;原住民所享受的利益已经远超非原住民,也超过了合理的界限。她还抨击自由贸易政策,主张恢复对进口货物的关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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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国外社会科学》2018年 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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