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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逸舟:全球格局:回顾与展望

更新时间:2018-11-01 13:12:08
作者: 王逸舟 (进入专栏)  

  

   十八大以来,中国领导人反复强调今天的中国与世界越来越息息相关,密不可分。怎么认识今天的世界,怎么立足于新的国际环境和一些重大变化,来确定我们党、国家、政府新的发展日程、工作规划以及个人事业成长的路线图,这是我在教学、科研中经常思考的问题。

  

   当前的国际关系一方面充满了机遇,另一方面也有很多问题和战略意外。冷战结束后的重大国际事件如苏联东欧剧变、美国9·11恐怖袭击事件、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近几年 “黑天鹅”现象频出,如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英国脱欧、伊斯兰国在中东地区的兴与衰等等。“黑天鹅”事件对于国际关系是一个重大挑战。迄今为止,教材中的经典理论、世界各国智库专家的分析,都缺乏对这些新动向的说明。

  

   学习了解新的知识,掌握新的工具和方法是非常必要的。我们既要熟悉已有的很多理论、方法,如历史唯物主义、辩证法以及老祖宗传下来的各种法宝,也不能停留在过去的思维,而要不断从新的角度,用新的学科工具和新的知识来充实自己。

  

   一、20世纪的重要遗产:国际关系出现新格局

  

   认识今天的国际格局,一个很重要的前提是我们要很好地认识刚刚过去的时代,知道出发点在哪儿。20世纪有很多值得盘点和认真梳理的地方。发生在19世纪前叶的两次世界大战,每次战争都有几十个乃至于上百个国家卷入,死亡人数达几千万,给人类历史留下了深刻烙印。这种前所未有的战争灾难,带来了重大的冲击波,如果从积极面来看,今天大国关系正在出现深刻变化,大国之间的对抗与过去有着全然不同的形态。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德国和苏联动不动就调用几百架飞机、几千辆坦克、几十万军队,全面对垒,全面开战。但是 21 世纪这种场景还会再现吗?类似于斯大林格勒战役、易北河会师等大规模军队集结的局面还会重演吗?我觉得这种现象可能会越来越少。大国关系正在悄然发生重大变化,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两次世界大战的代价太惨重了。任何理性的决策者、军事家、政治人物在战争抉择时,都会预想战争成本会不会大大高于他所期待的结果。所以今天的大国关系出现了一种和而不同、斗而不破的新现象、新趋势。不管是美俄之间、中日之间、中美之间,还是俄罗斯跟欧盟之间,甚至一些地区大国如土耳其跟它周边的一些大国——埃及、叙利亚、伊朗之间,印度与巴基斯坦之间,南美的巴西与阿根廷之间,都有很多问题或摩擦,有些问题是历史遗留下来的,有些问题则是现实的。但是各国之间并没有出现像过去那种全面开战,举国家之力对抗的局面。这种格局的形成是和两次世界大战造成的巨大伤亡、沉重代价有关系的,人们更多地采取新的方式来处理国家之间的矛盾分歧。这是 20 世纪留下的重要遗产。

  

   核武器的出现,加深了世界的不确定性。过去的战争所带来的成本是如此高昂,核武器出现以后,改变了以往人类战争中冷兵器的作战方式。核武器不仅能让对手遭到毁灭性打击,连发起核武器的当事方也可能遭受几乎无法承受的代价。所以今天的世界除了五个核大国之外,还有几十个拥有核能力的国家,但是各个拥核国家并非要将核武器投入使用,核武器更多是一种威慑,拥有核武器是为了让对手不敢轻易发动战争。所以从二战美国在日本广岛长崎投下原子弹之后,近70年世界再没有发生任何核战争。相反拥有核武器、谋求核力量是各国战略,特别是大国的战略目标,但是真正使用核武器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冷战时期,美苏两国的核武器都达到15000枚到18000枚,足够将对手翻来覆去地摧毁几百次,让整个人类居住的地球毁灭几十次。而且即使没有战火,人类也会被核武器研发、试验及意外事故带来的核辐射、核污染、核云雾所包围、窒息。

  

   核武器出现以后,大国全面开战的几率大幅下降。这也是20世纪留给我们的重要遗产。对于今天塑造国际关系、确立大国战略、看待全球格局,都有重要意义。

  

   20世纪一个很重大的成就,是联合国和各种国际制度、国际组织、国际规范的出现。联合国出现以前,国际关系是没有统一权威的无政府状态,虽然大多数国家都有统一的法律、统一的政府,但当时的国际关系类似于丛林法则:大吃小,强凌弱,似乎是一个无法无天的环境。联合国出现以后,世界发生了深刻变化,国际关系的各个领域都有规则、有制度,环境领域有生态制度,气候领域有《巴黎公约》《京都议定书》,核武器方面有防止核扩散、核禁试条约,极地方面有《南极条约》和北极国家的议定书。此外,全球安全、全球政治、全球环境、全球文化、全球教育、教科文组织、难民署、世界妇女组织……各种各样的机构数不胜数,据不完全统计,当今世界有5万多个国际组织,各自颁布了很多的规范、决议,联合国自身有很多系统,如安理会系统、不同的世界银行系统、生物濒临灭绝拯救系统、专门用于妇女保护或者儿童救助的系统……

  

   以联合国为中心的国际规范、国际组织的诞生,强化了一个趋势,那就是无法无天的国际环境已不复存在,相反各国进入越来越相似的规则、制度的环境。所以20世纪跟以往最大的区别就是国际关系罩上了国际制度、国际法这么一个大网。今天各个国家想走进国际社会中,必须遵循联合国宪章、遵循国际惯例、遵守国际法,这是21世纪国际格局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发展趋势。凡是遵守国际法纪的国家,哪怕很小,它也能从中获得利益。凡是不遵循国际规则,肆意践踏联合国的决议或者国际惯例的国家,哪怕是超级大国也可能碰壁,也可能遇到麻烦。20世纪后期美国在中东地区发动了一系列战争,当时凭着强大的军事经济实力,加上苏联解体带来的傲慢,对中东的很多所谓“流氓国家”“无赖国家”发起了排山倒海的打击,一个个反美政权倒下了,一个个传统的强人政治被颠覆了。当时美国非常得意,布什总统在航母上发表讲话,一副十足的超级大国姿态。但是今天美国人开始低下了曾经高昂的头,为什么?由于没有联合国的支持,没有国际社会的授权,美国在中东的很多行为遭到了反抗,当地人民党派和多数国家表达了强烈的不满,美国虽然把那些国家的政权打烂了,但是它带来的不是社会的繁荣,不是经济的成长,不是人民生活的安康,而是大量难民,是层出不穷的恐怖主义,是越来越多的麻烦,如难民危机等。所以美国现在开始改变策略,从奥巴马到特朗普都要试图从中东这个泥潭中抽身。

  

   美国这个超级大国的经历说明什么?它证明即便再强大的国家,如果不了解、不遵守甚至无视国际法,无视联合国的决议,无视多边的安排,它也可能碰壁,也可能遇到巨大的麻烦,这是今天跟传统的17、18、19世纪那种类似于丛林法则的无政府状态的显著区别,这也是以联合国为中心的国际制度出现以后带来的国际关系的一种新气象、新特点。

  

   20世纪对中国人来说,有一个很重大的遗产,就是社会主义制度的实验。社会主义已经有三四个世纪的经历了,它最早是一种思潮,从早期的空想社会主义到科学社会主义;19世纪社会主义在西欧、北美变成一种运动;20世纪社会主义变成制度,变成国家体系。从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出现,到二战以后出现十几个社会主义国家,20世纪70年代有40多个国家都号称社会主义国家,都实行社会主义制度,奉行社会主义的原则,一度占到了全球三分之一以上的土地面积,声势非常浩大。

  

   但社会主义在20世纪后期遭遇了巨大的挫折——东欧剧变、柏林墙倒塌、苏联解体。进入21世纪以来,随着中国、越南一些国家的改革,社会主义在曲折中步入柳暗花明。社会主义制度的实验,决不像教材上所说的那么简单,相反我认为这个实验从早期的思潮到后来的运动再到今天的制度,它有一系列重大的经验和教训,有成功的,也有需要反思和改进的地方。社会主义本身也有不同的发展道路、有不同的实验、不同的经验和教训。对于我们来说认真地反思、总结过去一个世纪社会主义制度的实验,是有特殊意义的。

  

   20世纪最重要的遗产是全球化。全球化在20世纪只有少数国外学者、刊物有相关的分析讨论,今天已成为所有部门、所有干部、所有媒体都反复提及的热词。但在我看来目前对全球化的认识仍远远不够。全球化的发源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说是从500年以前开始,当哥伦布首航美洲大陆,整个人类的认识发生了根本的改变——地球是圆的,各国不同肤色、语言的人都可以交往,开始了全球化的雏形。 另外一种观点认为,全球化是随着西欧的工业化,随着近代以来的大规模制造业开始出现,到20世纪开始加速。现在最常用的的观点是20世纪90年代以后,随着东欧、苏联的变化,两极格局结束,世界进入多极化、全球化的时代。世界经济、全球贸易、国际合作、和平发展成为时代主题,成为全球化的基本目标。尽管全球化有多种起源说,但全球化的存在、全球化的作用是毋庸置疑的。中国是当今世界全球化的最大推动力之一,也是最重要的受益者之一。中国占全球五分之一人口,我们在全球化中怎么去思考,怎么去引导,怎么去发力,与我们自身改革的成效是密不可分的。

  

   二、国际关系新领域:高边疆开始成为大国角逐的重心

  

   今天的世界还有一个重要的认识角度,就是最近很多人反复讨论、学术界正在研究的问题,即为什么高边疆越来越多地成为大国角逐的重心。什么叫高边疆?我们以往所说的国家疆界指的是低边疆,比如中国有960万平方公里国土,俄罗斯国土面积1700多万,美国国土面积将近1000万,低边疆就是国土边疆、主权边疆。而高边疆指的是更大的空域、更大的海洋、更远的极地、更深的洋底,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能够伸展的更高更远更深的空间。高边疆不一定是主权边疆,它很有可能是人类探索的新边疆,是全球发展的新领域,也叫战略新疆域。

  

   高边疆对于中国来说是很重要的认识领域,因为中国很长时间以来主要在国内搞建设,但是随着中国由大向强,从高速度发展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其中最重要的杠杆或者说加速器,就是能不能够理解并利用高边疆领域。

  

高边疆有着全然不同的维度。高边疆的器物层面很炫,包括人工智能、空天器、火箭等。高边疆不是一般的中小国家能够进得去的,而是需要非常大的资金、非常先进的科技、非常长远的谋划和战略布局,而且在当前的国际关系中,高边疆的规则多半是不太确定,高边疆的很多疆界、功能、性质、特点甚至利弊,还处在一个相对比较模糊需要进一步探索的状态。空天未来到底在多大程度上能成为人类新的生存领域?海洋占到全球70%的面积,大洋洋底的资源究竟有多少?有人预测:洋底的资源是陆地资源总和的无数倍,太平洋洋底各种各样的贵金属、各种各样陆地上稀缺的矿物质数不胜数。极地也很重要,最近这些年由于过度捕捞,近海不能像过去那样捕到带鱼等新鲜水产,但我们仍能在市场上买到越来越多的大对虾、帝王蟹、三文鱼,这跟中国远洋船队在高边疆的捕获有关,南极每年就有超过5万吨南极磷虾被我们捕捞上来,我们的远洋船队赴大西洋、北冰洋有更多的收获,这不仅丰富了千家万户的餐桌,而且让我们打开了全新的思路,原来一个国家的发展、一个民族的成长、一个家庭的幸福生活不止依靠国内资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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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领导科学论坛》2018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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