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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校园人士的N个最(之四)——献给北大建校一百二十周年

更新时间:2018-03-17 22:06:39
作者: 卞毓方 (进入专栏)  

   最是温一壶月光下酒: 林江东

   看林江东的画展,你要停下脚步,避开嚣杂,独自品评。

   她创作的是岩彩画,也有人说是抽象画,或半抽象画,主打是色彩,一缕缕,一朵朵,一蓬蓬,一簇簇,一湍湍,一岩岩,五光十色,夺神炫目,虽无款识点缀,丝竹奏雅,而观者自见诗情画意,自聆八音协畅。

   林江东的画,严格来说,不是供眼睛瞅的瞧的,而是供心灵呼的吸的,高明的观者,自会立定足跟,闭目凝神,逍遥于虚碧,幻想自己正分裂成基本粒子,与画幅的韵律、旋律同释放,共飞扬。

   如果漠然以一幅寻常的画观之,你是失之交臂的过客,你是局外人——但是,只要你物我两忘,穿画而入,眼前就会出现一个立体的三维时空,任你上天入地,戏云遁水,访古问今,探幽烛微,无拘无碍,自由自在,禁不住一个激灵……恭喜你,你已登堂入室,可以从容观赏了。

   进入正题之前,让我告诉你一个基本事实:林江东是五十岁上正式皈依绘画的。“半路出家啊!”你说。不对,她从小就爱着画画。高中毕业,立志报考中央美院。上帝别有匠心,暗中把她的道路改了——让她无端患了急性中耳炎,错失了美院的考期,只好另择门户,进了北大东语系,专修日本语。

   仍然爱着画画。

   初恋,是不能忘怀的。

   上帝总是别有用心——文革来了,她这个老红军的子女,自命为我不接班谁接班的红二代,却因在一张炮打林彪的传单上,留下“要独立思考,不要人云亦云”的批注,一句可以这么解释也可以那么解释的中性话,愣被班级的激进分子揪住不放(左得可爱,也可恨,可悲),毁誉成党,众口熏天,打成“炮轰林副统帅”的“反动学生”。

   林江东记着列宁的名言:“应该在肩膀上长着自己的脑袋。”

   她无法洞彻,黑白颠倒是非混淆的年代,不需要肩膀,更不需要脑袋。

   这个“反动学生”的标签,如响应声,如影随形,跟着她从北大到毕业后的唐山柏各庄农场,又到再分配后的保定教育局。

   绘画,再说爱你不容易。

   但她仍然和上帝较劲,美在她的心中从来不曾退位。

   岁月作弄人,岁月也磨练人。进入天命之年,美,在林江东的心目中,已不仅仅是美术,单纯的色彩和线条的舞蹈,而是渗透生活的各个层面,包括文学、经济、哲学,包括翻译、从政、经商,包括酸甜苦辣麻。

   文革旗倒,改革中兴。一九七八年,林江东抓住劈面而来的机遇,考取北大亚非所的经济学研究生。

   林江东小我一岁,大学高我一级,是以称她为师姐,读研,仍旧先我一步,这师姐是当定了的。

   研究生毕业,她分配至国家能源委员会外事局。稍后机构改革,能委和经委合并,她进入国家经委外事局,俨然一位风光显赫的翻译官。

   也的确当了官儿,正式的衔头是:国家信息中心贷款办公室主任(副局级)。那可是炙手可热的岗位。

   尔后,又换成“国华荏原环境工程公司总经济师”,趁着商业大潮,下海了。

   因此,五十岁上,林江东幡然醒悟,重执画笔之前,犹如得道的高僧,断然斩去外事、从政、经商的三重情缘。

   同时,还要排除文学和书法的干扰。

   林江东热爱文学,自谓“文学与美术,是理想的双翼”。那前后,她曾尝试和我一道爬格子——不是我借她自炫,师姐确实这么说过,也行动过,她在我供职的人民日报,就发表过数篇散文。

   林江东亦热爱书法,自古书画不分家,她一度打算拜师欧阳中石,我是秃子跟着月亮走——沾光,首次见欧阳先生,就是她领进门的。

   最终,还是美术的引力大,她按下文学和书法的腾腾热望,死心塌地,一意孤行,成了穿梭于首都画界众多名师之间一名虔诚而又勤奋的小学生。

   实话实说,我年轻时也痴迷绘画,受师姐的影响,亦考虑过重新捡起画笔,末了,也正是受她的启发,坚决把它摁下去——一手不能弹两部钢琴,也许天才例外,但我辈凡夫,只宜从一而终。

   进入本世纪,江东频频举行画展,我是她的骨董级的粉丝。

   也是实话实说。这些年,在文化边缘行走,没少跟画家打交道。成千上万的艺术大师,这话一点不夸张。我开心,玩艺术的人多,总比遍地文盲好。话到这份上也有点小小的不恭,毕竟,有思想有文化有气质的画家,还是和庞大的总数不成比例。

   观林江东的画,正相反,新的意象新的思潮新的旋律扑面而来,就看你有没有准备好接收器。

   说说我眼中的意象吧:马背上颠簸的襁褓,鸽哨下雀跃的少年,乱花渐欲迷人眼,风起于青萍之末,黑云压城城欲摧……

   “等等!”你说,“你讲的这些意象,都是画展中没有的。”

   哈哈,我说的是我目所观,我情所钟。人说,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同理,一千个观者也就有一千个林江东。

   比如说,那幅《魂萦梦绕的目光》,它使我想到林江东的一篇随笔:

   大雪纷纷扬扬、飘飘洒洒,把这冀东大地的黑土掩盖得严严实实。我爬出暖烘烘的被窝,一股透心的寒气夹杂着稻草的醇香袭遍全身。急忙穿上棉衣、棉裤,顺手扯下压脚的绿军大衣,扫一眼正在炕上熟睡的十几张脸庞,推开咯吱吱作响的木门。

   屋外,头顶是黑漆漆的夜空,脚下是白皑皑的银色世界。在这黑与白之间立着两排用土坯和稻草搭建的营房,这就是改造我们这些“臭老九”的柏各庄部队农场二连的营房。踩着厚厚的积雪,侧耳,从茅屋中传出香甜的鼾声。

   突然,从另一端的男兵宿舍门口,闪出一个人影,身材细长、单薄,是那么熟悉的形象。那人影踏着坚劲有力的步伐向我急切地走来,在黑暗中冒出一股热腾腾的白雾。人影越走越近,削瘦的脸庞棱角分明,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含着期待、兴奋的泪花。我一下子愣住了,那不是我魂萦梦绕的他吗!

   一年前,我和包括许茂在内的同学,扛着背包,一起迈出北大的校门,来到柏各庄部队农场锻炼。一到农场,解放军王连长就宣布了两条纪律:一是不许听收音机、戴手表;二是不许谈恋爱,不许男女同学单独谈话。为了严格遵守规定,我和许茂虽然在学校已成为形影不离的朋友,现在却近在咫尺,不能说上半句话。他被分在炊事班,成了“伙头兵”,我则随大兵团下地种水稻。每当清晨我们女兵排扛着锄头、铁锹,踏着晨雾离开营地,都能隐隐感觉炊事班的玻璃窗后,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远送。当我们返回营地,又总是看到炊事班的窗户里,闪烁着一双热切而欣喜的目光。傍晚,洗掉一天的泥土和疲劳,走进食堂吃饭,成了一天最舒畅、最幸福的时刻。当我盛菜时,他总是偷偷地给我多加一勺。然后远远地送来深情的目光。我边狼吞虎咽地大嚼,又不时向盛菜的窗口方向瞅上一眼。有时,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迸发出激情的火花,但两人又立即悄然收回目光,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在那段时间里,眼睛这心灵的窗户,成了我们交流的热线电话。

   又比如说另一幅,画题是《犀利的目光》。它使我想起林江东的另一篇散文:

   一九八五年,金风送爽的季节。时任国家经委副主任的朱镕基同志率团访问日本,我作为翻译随行。在东京飞往大阪的航班上,我坐在朱镕基同志旁边的座椅上。乘客们或闭目养神,或读书看报。尽管考察的日程十分紧张,但朱镕基同志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一丝倦容。他时而凝神沉思,时而透过舷窗眺望如雪的白云。这时,一位日本航空小姐带着甜美的微笑送来几本日文杂志。我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朱镕基同志也拿过一本,饶有兴趣地看着。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行标题上,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动向。

   “这标题是什么意思?”他用浓重的湖南口音问。这声音很随意,但我听起来却像是考官的质问。镕基同志身上有一股子一丝不苟的学习精神。每到一处参观,他都要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使日方应接不暇。他又有过人的旺盛精力。现在,团员们大多睡着了,他却对一条标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我赶紧接过他手中的杂志,把那标题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日文这种语言真是奇特,它借用了大量的汉字,并利用汉字的的偏旁部首创造了假名,又用汉字和假名组成了似中文非中文的句子。不懂日文的人也能似懂非懂的看明白一半。但要较起真来,逐字都准确地翻译出来,却相当不易。这就是日语界常说的“笑着进去,哭着出来”。这个标题,如果去掉日文的假名,剩下的汉字便是:“二000年地下电柱埋入”。就是这样貌似简单的句子,使我绞尽了脑汁。

   我在国家经委外事局工作了三年多,经常在镕基同志身边作翻译,深知他学识广博,英文水平很高。作为国家经委副主任出席欧洲经济论坛,他直接用流利的英语讲演,博得了全场热烈的掌声。他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要求极严,而且批评起来毫不留情面。他经常纠正英文翻译翻得不准的地方。对于日文,虽然不懂,但他敏锐的目光能从外宾的面部表情判断出译得正确与否。所以外事局的翻译在他面前是丝毫不能打马虎眼的。

   正因如此,我反复在心里琢磨着这个句子,总怕拿不准,不愿译出声来。这时,我抬头看到了他等待而又怀疑的目光,似乎在说:“翻译官,这么简短的句子都译不出来吗?”强烈的自尊心使我只好硬着头皮,说:“它的意思是: 到二000年,日本将把电线杆子埋入地下。”译出口后, 我又犹豫起来,这电线杆子又高又粗,怎么会埋入地下呢?从逻辑上也讲不通啊!但从语法和単词看,就是这个意思,绝对没错。我在心里暗暗骂这日文杂志的编辑:怎么会登出这么刁钻的标题!

   镕基同志听后,两道浓眉又紧锁起来。他沉思了一下。又揺了揺头说:“它的意思,是不是到了二000年,日本将用地下电缆和光缆替代电线杆子呢?”刹那间,在他炯炯有神的眼睛中,射出一道犀利的目光,似乎能够穿透浩渺的宇宙,预见星转斗移的未来。

   我那时根本不懂什么叫光缆,但又有个倔脾气,没有真弄明白之前,不愿随声附和。于是我不置可否地呆望着镕基同志,没有作声。这时,我听到一句简短而又似重锤般的声音:“今后多学习一些科技知识吧!”接着一道犀利的目光射过来。这目光似锋利的剑,直戳到我知识结构中的最最薄弱之处。顿时, 我全身的血液象是沸腾一般,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

   不要跟我说你没有看到这两幅“目光”,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深入林江东。是有了林江东,我眼中的师姐,才有了那两幅抽象画,不是因为有了那两幅抽象画,才有了我们眼中的林江东。

   当然,既然是看画,看林江东的画,那么,让我们回到作者的眼光吧。你看她的下列作品:《禁锢的春》、《沉思》、《记忆的碎片》、《狂想曲》、《e的交响》、《紫梦》、《蓝色幻象》、《海天浮想》、《风鹏正举》、《梦绕雪山》、《不夜天》、《喷薄欲出》、《红色风云》……无一不是往事和现实的淬念,取的是心灵和时代的共振,博的是艺术与大千世界的沟通。评论家盯的是她的艺术水准,譬如,有人评论:“色彩恣意表现的程度和淋漓挥洒的效果类似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家波洛克的滴色作品。”又有人评论:“把东西方艺术有机地融合在一起,既有东方绘画的诗一般的韵味,又有西方绘画的强烈的冲击力和震撼力。”我非评论家,我盯的是她的老大不小,羽翼犹丰,是驰骤耳畔不舍昼夜哒哒哒的马蹄声——“喂!”你说,“假设让你任选一幅,只一幅,代表作,你选什么?”啊,这个,我选《温一壶月光下酒》。

   这是半抽象的,也可以说是纯抽象的,意识流,任诗意正流倒流,大流特流。林江东把高天的月光,一捧一捧掬下来,放进酒壶,用文火——文学的火,哲学的火,智慧的火,生命的火,慢慢地温热。林清玄有言:“此中有真意,乃是酒仙的境界。”我想师姐纵能豪饮,也到不了酒徒的境地。她是把平生所学、所感,包括胸中的块垒,都装进酒壶,用月光作引子,轻轻一抿,就轰然引起情感的大爆炸——让人恍惚究竟是你在饮它,还是它在饮你——如果你是有缘人,且请仔细啜饮,切忌,不能多喝,喝高了,当心找不着回家的路。

   2017-7-18于青岛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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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卞毓方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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