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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千帆:古典小说技巧漫谈

——在《星火》、《长江文艺》、《青春》编 辑部主办的青年作者讲习班上的讲话

更新时间:2017-08-02 15:24:25
作者: 程千帆  

(一)

  

   在我国古典文学诸样式中,小说发达得较迟。它的总成绩,无论与我国的其他传统样式如诗歌、散文相比,或与外国的同一样式相比,都可能要次一些,特别是在数量方面。

   这么说,是一个大致的估计,决不意味着古典小说对于今天在座的各位写小说的同志们没有什么可以借鉴、学习的了。反之,明、清两代出现的几部成就很高的小说,从内容到形式,将永远是后来人学习的典范,在《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红楼梦》、《儒林外史》、《聊斋志异》等名著中,有汲取不尽的丰富营养。它们所反映的封建社会生活,对于我们有巨大的、不可替代的认识作用,更不用说艺术技巧方面给予我们的教益了。

   过去我们对封建主义的残余势力,特别是意识形态方面的余毒的顽固性估计不足。建国三十年来,虽然口头上也谈反对封、资、修,但事实上,在许多方面,封建主义的东西所起的危害是很大的。十年浩劫就充分说明了这一问题。

   因此,今天的作家,也就和全国人民一样,必须去努力完成一项重大任务,就是肃清思想政治方面的封建主义的残余影晌。要反它,得先认识它。我们的青年作者,是在红旗下长大的。就这一点来说,你们是幸福的,但是也有缺陷。没有经历过旧社会,所以对当前许多真封建主义假社会主义的现象就看不清楚了。或者只知其危害,不知其根源。

   要认识封建主义的形形色色,上面提到的那些古典小说名著是很好的参考书。因为它们反映的是未经粉饰的封建社会生活的本来面目,所以非常真实。

   我们不是非常憎恶关系学吗?在《红楼梦》中,就有好几位女性关系学大师,通过她们的精彩表演,我们可以了解,关系学也有各种风格、流派。薛宝钗是一派,王熙凤又是一派,袭人、平儿虽然可算一派,然而同中有异。我们不是痛恨一些花花太岁,一些仗着特权无恶不作的坏蛋吗?《水浒传》里的高衙内、《金瓶梅》里的西门庆就是些这样的人。我们不是对一些头脑僵化、完全丧失独立思考能力和美感的好人包涵着厌恶与怜悯之情吗?《儒林外史》中马二先生就是这些人的影子。至于广大干部与知识分子在十年浩劫中所受到的骇人听闻的遭遇,可以从《聊斋志异》描写的冤案中见其端绪。当然,这只是随便举几个例子而已。

   封建主义残余影响在我们今天的政治生活和经济生活中之所以依然存在,在特定的时间内,甚至变本加厉,这是有历史和社会根源的。如今,“四人帮”已被粉碎,我们正在纠正过去的错误,并开始肃清封建主义残余影响,就是为了使“十年浩劫”不再重演。

   当一个作家想真实地反映出人民的哀乐、人民的愿望的时候,对于现实生活中存在的这个最迫切的问题,是不该而且也无法回避的。当你拿起手术刀,去割除这个痈疽时,古典小说中所展现的生活图景,作家们所提供的经验,对你决非没有用处。

   为了更好地写出反映封建社会生活的诗篇,古典作家不遗余力锻炼着自己的笔,完善自己的艺术技巧。上述一些经过时间的选择而仍旧放射光芒的几部作品,在艺术上是不可企及的。当然,他们所使用的手段,是最适合于他们所要反映的内容的。我们今天没有必要,也不能完全去使用它们,或模仿他们。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是无产阶级,是人类历史上一切优美文化遗产的当然继承者,对于过去作家所提供,而为今天我们所可以吸收和利用的东西,就决不应当轻易放弃。作为一个作家,总该是心胸开阔的,善于吸收别人的长处的。他要兼收并蓄,像一块千燥的海绵之于水分,而不能鸡肠鼠肚,以自己所已知为满足。

  

(二)

  

   文学是人学,没有人物的小说是不存在的。所以小说,归根到底是写人物,诉诸形象,将活生生的、不可重复的、不可代替的人物刻画出来。无论是正面、反面,还是中间人物,如果他在一篇或一部小说中是重要的,作家首先必需考虑到怎样安排他(她)的出场,才能取得最大的“亮相”效果。这在情节复杂、人物众多的长篇中,尤其是如此。不可忽视,安排一个重要人物出场,是小说家一桩很费力的、应当很好地完成的任务。

   我们且看曹雪芹是怎样安排他在《红楼梦》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贾府的关系学大师王熙凤的出场吧。在第二回中,通过冷子兴之口,作者介绍了她“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极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的特点,为她的出场作了准备。然后,在第三回中,作者通过新来乍到的林黛玉的所闻所见,将她推向前台:

   一语未完,只听后院有笑语声,说:“我来迟了,没有迎接远客!”黛玉思忖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这来者是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环拥着一个丽人,从后房进来。

   接着作家细致地描写了她的服饰,她的容貌和从容貌中显示的“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的精神状态和其在那个贵族家庭中的特殊地位。同时,也就在这个时刻,我们初次看到了她对关系学的运用。她当然要表示喜欢林黛玉,同情林黛玉,从而博得贾母的喜欢。因此,接着就出现如下一段:

   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一番,便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儿,我今曰才算看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嫡亲孙女儿似的,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嘴里心里放不下。——只可怜我这妹妹这么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呢!”说着,便用帕拭泪。贾母笑遒:“我才好了,你又来招我。你妹妹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别再提了。”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遒:“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了老祖宗了,该打,该打!”

   你看,多么平淡无奇的一场对话,却通过“因笑道”——“说着便用帕拭泪”——“忙转悲为喜”这三部曲,刻画出了关系学家的一个重要特征,即他们的喜怒哀乐,完全是为自己的切身利益服务的,其中找不出半点儿真实来。有了这样一个场面,读者对凤姐儿以后的一切活动,就自然会看成合乎生活逻辑的发展了。

   《三国演义》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诸葛亮是在全书已经写了三分之一弱的时候才出场的。三顾茅庐是个流传万口的动人故事,其中蕴含着丰富的道德意义和政治意义,这里且不去说它。但罗贯中用连续三回(第三十六回到第三十八回)的篇幅来写这一事件,说明他对这一人物形象塑造的高度注意和关心,所以全力以赴。

   当时刘备处境困难,好容易请到徐庶来当军师,局面小有转机,徐庶又被曹操耍阴谋弄走了。正在走投无路之际,徐庶荐举了“有经天纬地之才”的诸葛亮,又郑重说明“此人不可屈致.,使君可亲往求之’的情况,接着,又借司马徽之口,说出诸葛亮“可比兴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汉四百年之张子房”。经过这些铺垫,才转到“三顾”正题。在三访两不遇的过程中,崔州平等人所表现的冷淡态度,还有张飞所显示的暴躁性格(“他如不来,我只用一条麻绳缚将来”),固然是描摹刘备的求贤若渴,但也是为了间接地加强读者对诸葛亮的印象。然而却不只于此。在两人正式见面之前,《演义》有如下一段很精彩的描写:

   三人来到庄前叩门。童子开门出问。玄德曰:“有劳仙童转报,刘备专来拜见先生。”童子曰:“今日先生虽在家,但今在草堂上昼寝未醒。”玄德曰:“既如此,且休通报。”吩咐关、张二人,只在门首等着。玄德徐步而入,见先生仰卧于草堂几席之上。玄德拱立阶下。半晌,先生未醒。关、张在外立久,不见动靜,入见玄德犹然侍立。张飞大怒,谓云长曰:“这先生如何傲慢,见我哥哥侍立阶下,他竟高卧,推睡不起!等我去屋后放一把火,看他起不起。”(诸葛亮,如我们所知道的,是一位火攻战术的专家,张飞居然想用这一套对付他,可真是鲁班爷爷门前耍大斧了。)云长再三劝住。玄德仍命二人出门外等候。望堂上时,见先生翻身将起,忽又朝里睡着。童子欲报。玄德曰:“且勿惊动。”又立了一个时辰,孔明才醒,口吟诗曰: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这首诗可吟得不妙,因为作者没有注意到,律化了的五言绝句,汉末还没有产生。)

   孔明吟罢,翻身向童子曰:“有俗客来否?”童子曰:“刘皇叔来此,立候多时。”孔明乃起身曰:“何不早报,尚容更衣。”遂转入后堂。又半晌,方整衣冠出迎。

  

   应当肯定,在上述场面中,诸葛亮的确是睡着了。罗贯中只是以童子之天真、张飞之鲁莽与刘备之虔诚对照,为诸葛亮的出场制造气氛。

   在两人相会之后,作者主要是通过所谓《隆中对》,即一篇纲领性的政策和策略的谈话,来塑造诸葛亮的形象的。这,的确是非常独特的、少见的。但是,我们也可以想一想,要塑造一位胸怀大志,腹有良谋,隐居待时的战略家的形象,这不比哪怕是非常优美的外部描写更能显示其特征吗!

   现在一般人都根据恩格斯的话,认为文学作品的“倾向应当是不要特别地说出,而要让它自己从场面和情节中流露出来”。但在作品中发议论,却是我们民族文学的传统表现方式之一,为人民大众所喜闻乐见。从《诗经》、《楚辞》到《阿Q正传》、《毛主席诗词》,表示作者倾向性的议论都不少。它是作为作品的有机组成部分而存在的。发议论,一般有两种,一是作者发议论,以帮助读者认识和了解作品中的人物、事件和自己的创作意图。另一种通过作品中人物之口来发议论,如果运用得恰当,也可以成为塑造人物的一种较好手段。怎样把战略家诸葛亮年轻而又成熟、机智而又沉着的形象展现在读者面前呢?作者让他发表这次纲领性的谈话(即回目所谓“定三分隆中决策”)是一个很好的方法。除此以外,尽管他“身长八尺,面如冠玉……飘飘然有神仙之概”,也不能使刘备一下子就相信,他是一位深谋远虑的战略家,发出“先生之言,顿开茅塞,使备如拨云雾而见青天”的赞叹。当然,发议论也要掌握火候,作家如果将自己变成早期话剧(文明戏)当中的“言论小生”,那就会招致失败。

   总之,古典小说家对于其作品中重要人物的出场,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在首次“亮相”的时候,就能显示出那些人物的性格特征,暗示出他们以后发展的道路。

  

(三)

  

小说总得有情节。一部小说总是从某一个或几个侧面来写一对或几对矛盾由发生而冲突,由冲突而解决的过程。在解决之前,矛盾总是上升的,而且越来越尖锐,吸引着,刺激着读者的心灵。而最使人关心的,则是已经发展到顶点,可是又还没有解决的一刹那。古代和现代说书的艺人,往往利用这一心理状态,在紧要关头勒住,“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样卖关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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