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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无人能够阻止新生代走向成熟

更新时间:2016-06-19 16:00:09
作者: 陈行之 (进入专栏)  


1

  

   解释一下标题。

  

   “新生代”这个词是后来想出来的,我原本试图用“八零后”,想了想又觉得不准确,现在“九零后”、“零零后”也已经登上社会舞台,也开始讲述他们的故事了,“八零后”显然已经比较老套,不足以概括我所议论的群体,所以用“新生代”统称,这样更准确一些。

  

   另外,我谈论的不仅是当下的新生代,为了让话题更有纵深感,我将不可避免将目光投向历史,投向已经或行将退出生活舞台的人,这部分人曾经饱经沧桑如今都少言寡语了,然而他们也年轻过,也曾叽叽喳喳好不热闹,他们同样也是“新生代”,尽管这是过去式。

  

   交代清楚了这两点,我就可以往下议论了。

  

2

  

   新生代总比老一代有活力,这里所谓的活力,指的不仅是生命力,更包括个性与自我、直觉能力、知识结构、精神视界、思想敏锐度等构成灵魂特质的东西。你当然可以说“生姜还是老的辣”,“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社会主义江山万代牢”,“还想再活五百年”,但是你必须承认,“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最壮观的景象是时空江面上的百舸争流,最美好的春光是辉耀在原野上的片片新绿。

  

   上世纪60年代末我在陕北插队的时候,每到早春时节,经常会为从枯黄的土地上冒出翠绿的嫩芽感到惊讶,这些嫩芽把生命上升到了诗意的程度,它是那么迷人,那么令人陶醉,那么撩人心魄。难怪托尔斯泰伯爵清晨在波良纳庄园散步的时候,总要俯下身子对小草说:“你们都好吗?”

  

   小草都很好。

  

   众所周知,60年代末是一个贫瘠艰涩的年代,即使自然气候春意盎然,政治气候也如严冬一样寒冷彻骨。这种寒冷在社会层面表现为大面积的饥馑和贫困,当我们这些被陕北老乡称之为“北京学生”的知青看到种种与国家宣传完全相反的社会图景时,其惊愕和震撼程度无以复加,简直可以用“世界瞬间被颠覆”来形容,即使是最麻木的人也不能不想一点儿什么了,结果,一个个经由国家手段制造出来的“标准件”,通过思想几乎是在刹那之间确立了自我,突然有了人的色泽,一个从未展开的灵魂世界在“国家”看不到的地方徐徐展开,这意味着一个与之对应的、体现人之“存在”的世界也随之诞生了,尽管这种小草式的“存在”是非法的,是“国家”所警觉并且准备随时调动国家力量予以铲除的。

  

   制造严冬的人必然害怕春天,害怕大地上星星点点的绿色,害怕它们连成一片,所以你能够想象,“小草”从冒出地面到伸展出枝叶要经历多少艰难多少困苦。这种艰难和困苦所有中国人都经历过,无论他是否思想,无论他是否想说出自己的思想。这是因为,即使你作为社会底层分子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你“存在”本身就是对严冬的瓦解,就是对维系严冬的那种力量的威胁,那种力量一定会不择手段进行镇压以消除这种威胁,这就是后来发生反人类的“反右”、“文革”以及更触目惊心血腥事件的根由。

  

   奇怪的是,越是这样的时候,“小草”对新生命、新未来越会产生强烈的爱情与期许,你会对自己说:“春天就要来了,它迟早是要来的……”这不单纯是观感,它更是一个苏醒的生命对历史时空的遐想,对自己未来的寄望。没有这种遐想和寄望,谁熬得过那漫长的、漫长到难以忍受的萧索岁月啊!就我个人来说,将近半个世纪之前的一个清晨,在陕北一个偏僻山村的窑洞里,由于议论社会贫困而遭受批斗的我,最终摆脱掉从村边一面土崖跳下去结束生命的诱惑,发誓要活下去,要当一个作家,要“说出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也正是源于在内心深处萌发的这种“对历史时空的遐想、对自己未来的寄望”啊!

  

   所有“小草”都在生长,无论多么艰难,只要它拱破地面冒出嫩芽,它就会生长,这既是自然规律,又是历史规律。

  

   这是一个伟大的过程。

  

3

  

   这个过程既短暂又漫长。

  

   如今,我们这代人走到了从个体生命来说即将谢幕的今天,不管有意义还是没有意义,我们都在身后留下了自己的足迹。千万不要小看这些足迹,把所有这些足迹汇集起来,就是我们称之为社会历史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是社会和历史的一部分。当屈原面对浩淼星空发出“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的天问的时候,你以为他不食人间烟火,仅只是面对苍穹抒发感慨么?不,他面对的是切切实实的人间;他不是在问天,他是在问人,是在问由无数人所构成的人的历史。在这无数人里面,就有你,有我,有他。

  

   历史归根结底是由普通民众而非达官贵人红色家族国家机器制造的;历史永在,不是由于其他什么原因,仅仅由于创造历史的主角永在,人民永在。所谓“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无论地位多么卑微,只是你来到过这个世界,只要你活过,存在过,仅此就够了,就对得住历史了,我们有理由为自己感到自豪。

  

   真是这样的吗?

  

   真是这样的。

  

   不要以为历史仅仅是在宫廷深处服侍皇亲国戚的奴婢,她更是民众用灵魂铺设的心灵轨迹,是民众用人性铸就的灵肉实在,是看上去很不起眼的人匍匐还是站立的精神证明。在官修的历史叙述中,人民当然不会成为核心内容,国家的敌人——我这里指的是带有国家权力色彩、以富可敌国的“红二代”、“红三代”为基本构成的国家掠夺利益集团——会坚持认为历史是他们家的奴婢,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可以在宫闱之内任意把玩任意涂抹任意强奸,然而在他们虚弱的内心深处,难道真的没有对红墙之外的人民的恐惧吗?他们真的能够罔顾每到历史关节点总会有一种力量喷薄而出摧枯拉朽般推动历史向前发展的伟大瞬间吗?不,他们担心极了,忧虑极了,恐惧极了,这种恐惧渗透进了他们的血液里,这就是他们与世界潮流相悖拒斥民主自由的主要原因;这就是他们公开反对普世价值的主要原因;这就是他们夜以继日争分夺秒,把借助国家手段(垄断)掠夺到手的民脂民膏转移到国外、甚至漂移到我们很少听说过的巴拿马运河的主要原因;这就是他们利用国家手段对不拥有或者不完全拥有政治权利、经济权利和文化权利,却异想天开想行使这些权利的知识分子和普罗大众色厉内荏敢于“亮剑”的主要原因。

  

   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孤立存在的,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对应物,这就犹如宇宙中有物质又有反物质一样,它们彼此依存,相互获得定位。你永远不要指望因为你“在”而他人“不在”,请你记住,永远不会有那样的事情,无论你多么强大。我们也许活得很卑微,很没有尊严——在权力魔兽面前,我们也许无法保证我们的煎饼摊子不被城管掀翻,无法保证我们的女儿不被官员蹂躏,无法保证房子不被推土机推倒,无法保证房地产像吸管一样抽空我们的血液,直接或间接输送给躲在开发商背后的攫取了国家权力的人,无法保证我们在国家利益集团精心策划的金融事件中失去仅有的积蓄,无法保证你辛辛苦苦创业所得被权贵集团以国家名义拿走,无法保证被森严的权力体制“逆向淘汰”为边缘人,无法保证因为思想和表达思想而遭遇坎坷陷入巨大的人生灾难……恰恰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将完成一种定位,一种至关重要的定位,那就是:我们最终将作为野蛮力量的对应物站立到历史时空之中,从此以后,我们所有的“存在”就都由野蛮力量的“存在”而存在了,我们终将成为他们无法摆脱的噩梦。

  

   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力量?谁能说这不是构成历史主要流向的极为强大的力量?谁也不能!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有一万个理由为自己在这个晦暗世界中的行走感到骄傲,感到自豪,无论我们的脚步多么踉跄。

  

4

  

   然而这只是宏观景象。就个体来说,事情不是这样的,甚至可以说完全不是这样的。我们单说“前三十年”(1949-1979)。

  

   只有从那个年代走过来并且能够正视自己内心的人才会确认,我们经历过多少难以诉诸笔端的精神困窘和灵魂磋磨,我们的成长经历了怎样的艰难。这种艰难起因于铁桶一般被封闭起来的社会(凡是经历过文革的人都知道这是怎样的情景),起因于人民的精神生活被强制性剥夺和扭曲(所有文学艺术作品都被禁绝,全国只有“八个样板戏”和带有原始宗教色彩的“颂圣”歌曲),起因于国家利用一切手段将人工具化、奴隶化(大规模无止境侵犯私人生活,直至将“人”彻底消失)……我们就是在如此严酷的社会条件下走过来的,我们的生命过程装满了中国故事,忧郁,哀伤,愤懑,绝望……中国!中国!从古至今所有思想家、文学家都不曾触及到如此浩淼、如此跌宕、如此辉煌的灵魂事件,而这一切就发生在中国,就发生在我们每一个个体身上。

  

   我们曾经很幼稚,相信只有我们所置身的这个世界才到处都是光明,我们十五六岁的时候,国家意识形态诱奸了我们,说:“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毛主席是世界人民心中的红太阳”、“毛主席是数千年才出现一个的伟大天才”、“经科学家研究论证,中国人民的大救星毛主席可以活到八百七十岁”,结果我们全都相信了;我们像得了魔怔一样跳“忠字舞”,冲北京方向“早请示、晚汇报”;我们曾经在天安门广场一边痛哭一边挥舞着《毛主席语录》,声嘶力竭“祝福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而与此同时,我们的父辈正在艰苦的劳作中销蚀着健康,正在被国家权力集团的乌托邦幻想所造成的大面积社会饥馑夺去生命。

  

我们曾经很无知,国家意识形态一边强奸我们,一边对我们甜言蜜语,让我们相信一种带有国家色彩的新宗教,那就是这个世界是属于大救星,属于神仙皇帝的,山川大地江河湖泊都是他的,我们只是这块土地上一无所有的子民;我们带着原罪,必须对救世主感恩,无间断忏悔我们的罪孽;我们生命的价值远不如国家的一根木头(金训华);为了“国家”的目标,(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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