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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建业:师缘与书缘——《一切皆有可能》自序

更新时间:2016-03-27 20:52:37
作者: 戴建业 (进入专栏)  

  

   这本随笔集中的绝大部分文章,或先后发表在《读书》、《光明日报》、《人民日报》、《华中师范大学学报》、《华中学术》等报刊杂志上,或分别收在中华书局、上海古籍、中国社会科学、世界图书出版公司、长江文艺、华中师范大学等出版社出版的专著中,谈的对象不外乎师生和书本,用的体裁基本上都是随笔。所谈既非一人,所论又非一书,所写更非一时,今天这些随笔能结集成书,多谢海南出版社总经理万胜博士的盛情雅意!

   就像副标题所标示的那样,本书集中笔墨于“论学”——论师友治学和自己求学。论学的主要内容自然是师与书,对于学生和学者而言,成天打交道的无非是老师、同学、同行和书本。无论求学还是治学,与同学或同行交流固然必不可少,但在起步阶段师缘和书缘可能更为关键。美国第二十八任总统伍德罗·威尔逊在任普林斯顿大学校长时,曾说过一则名言:“读书并不一定能使人善于思考,但通过与善于思考的人交流,通常能使人变得好学深思。”这一点我们古人早已有言在先,战国时孟子就强调“亲炙”,朱熹说“亲炙”即“亲近而熏炙之也”,也就是要亲自接受老师的教育和熏陶,所以后世常说“亲炙弟子”或“及门弟子”。“亲炙”不仅能听到老师“言传”,还能得到老师的“身教”。晋人认为“身教”重于“言教”,《世说新语·德行》载:“谢公夫人教儿,问太傅:‘那得初不见教儿?’答曰:‘我常自教儿。’”“教儿”重在“身范”而非“言传”。

   这既是个拼爹的时代,又是个知识经济的时代,因此,好爹妈和好老师都很重要。可有什么样的爹妈是上帝安排,全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因为爹妈在生下自己的儿女之前,谁都没有征求过儿女们的意见。有什么样的老师则一半出于偶然,一半由于挑选。战国时期“孟母三迁”的故事,说的就是孟子母亲为培养儿子三次迁居,最后才迁到了一个“名校”旁边,总算让孟子有了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现在名校旁的“学区房”都是天价,很少父母有能力像孟母那样“三迁”,父母们为儿女择校费钱费心费力。进了名校还不一定就有名师,因而择到了好学校又要挑好班级,好班级里才会配上好老师。择名校主要凭经济实力,挑名师可能还得拉关系。除非你自己很有实力,或者是你家庭很有实力,否则亲炙于名师就不那么容易。不过,有幸拜到名师要好好珍惜,无缘就教于名师也不必丧气。孟子说无缘亲炙还可以私淑,亲炙名师需要各种条件,而私淑名师却没有任何门坎。孟子称“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他做不成孔子的门徒,便暗自以圣贤们为师。

   如今私淑名师无疑比孟子那个时候方便得多,春秋战国时的名师生前并无著作,先秦诸子大多由弟子整理附益而成,有些甚至只是先生的谈话记录,而我们今天随时可以看著名学者的专著、文集或视频,还可以坐在家里听哈佛、剑桥等名校名师的公开课。现在不仅能私淑某一个名师,而且随时能够转益多师。譬如一门文艺理论原理课程,校方通常会安排不同老师讲同一门课,我们不妨先听听国内老师如何讲,再听听哈佛、耶鲁、普林斯顿等名校名师如何讲,然后再根据自己的理解择善而从。这样可以先学好某一家的理论,然后再参透其他名家的学说。我们上大学时的学习条件,好过如今已七十多岁的师长辈,眼下在校学子的学习条件,更为我们一代人所望尘莫及。不怕你没有学习机会和条件,只怕你没有学习兴趣和动力。

   为了进入自己理想的名校,不少考生宁可复读也不愿上普通一本大学,学校名头越响崇拜者便越多,其实,大可不必过分迷信名校名师。从很多名人受教育的经历看,名校名师不一定会让自己受益。像罗素和乔布斯这样的名流就曾多次抱怨,自己在大学里没有学到什么东西,罗素母校就是赫赫有名的剑桥大学。人与人之间有某种缘分,有的人你一见面就感到亲切,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话题,有的人你即使仰慕他的学问,相处再久仍旧话不投机。就拿孔子和孟子来说吧,《论语》中的孔子随和可亲,《孟子》中的孟子则盛气凌人,尽管我特别爱读《孟子》的文章,但我绝不愿意拜孟子为师。名师也不一定就出高徒,王国维曾说大师门下无国手。从上小学到读研究生,当年老师在课堂上传授的知识,我现在一句也记不完整,但老师随口扯的“野棉花”,无心说的俏皮话,我至今还能学得惟妙惟肖。老师私下对人生的开导,对学习方法的点拨,往往在不经意间使我茅塞顿开。那些“野棉花”和“俏皮话”,那些人生志向和学习方法,未必只能出自名师之口,相反,有些名师可能有学而无趣,听这种名师讲课要是还能昏昏欲睡,那真要算你八辈子福气。有些名师不切实际的过高要求,不是让你对自己的才华十分泄气,就是让你对自己的专业失去兴趣。真正的好老师在进行严格专业训练的同时,又会激发你的学习兴趣,还会让你感受到专业的魅力,更会增强你对自己的自信心。假如与自己的老师十分投缘,最好的老师也就是最好的朋友。

   第一辑中《学问的“气味”——忆石声淮老师》、《求学之方与治学之道——从邓天玉〈邢福义为学路〉说起》、《真人——忆黄曼君老师》三篇文章,分别写了我的三位授业老师。念书期间能在教室里聆听他们讲课,毕业后又能追随他们的杖履,的确是我的荣幸和福气。我在《真人》一文中曾说:“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或者有才而无趣,或者有趣而无才,或者既无才又无趣,读他们的文章沉闷无聊,和他们相处索然寡味,与他们共事更提心吊胆,像黄曼君老师这样才趣俱佳而又清澈如水的学者,在当下中国的学术界可谓‘稀世珍宝’。”这段话同样适合于石老师和邢老师。发在《读书》上的《别忘了祖传秘方——读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清人笔记条辨〉》,是一篇篇幅较长的读书随笔。大学念书时有眼不识泰山,只跑去听过张先生的一次演讲,参加工作后慢慢喜欢上了他的文字。十年前给博士生准备文献课,除《说文解字约注》等少数著作外,我几乎遍读张先生已经出版的著作,张舜徽先生算是我文献学的私淑老师,只不知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认不认我这个没有出息的私淑弟子。

   由于写这类文章通常是主编或朋友约稿,事先并没有系统的计划,所以很多老师都没有写到,如给我上古代文学课及后来我常向他们请教的诸位老师,还有我的研究生导师曹慕樊先生。他们课堂上传授和课堂下指导,都让我终生受益无穷。没有给这些老师写回忆文章,是我情感上的一笔负债,也是这本随笔的一大遗憾。另一遗憾是没有写到我的中小学老师。此刻,我想起了教我高中数学的阮超珍老师,她毕业于我现在供职的华中师范大学。在文化大革命天天批“白专道路”的时候,她见我喜欢琢磨数学题,便悄悄送我《初等代数》和《初等几何》,还常叫我到她家里答疑解难。她不仅给我学业上的指导,还给我精神上的鼓励。十年前回母校打听,我才知道文革结束后她和先生甘仲文老师都调回广东老家。我一直怀念这位数学老师,一想起她来我就感到温暖。

   书中有我在本科生和研究生开学典礼上的致辞,有我给学生专著写的序言,有写自己在内地和台湾的教学体验。在自己的老师和自己的学生之间,恰如鲁迅先生说的那样自己属于“中间物”,这大概就是前人说的“薪火相传”吧。能从学生那儿感受到生命的活力,能从学生那儿学到许多新知,能从与学生的讨论中得到许多启发,这是职业教师所独享的快乐。带研究生时间越长,指导过的学生越多,越能体认“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的名言。不少弟子的理论修养、文献功夫和学术敏感都比我强,更不用说他们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了。我在给翟满桂教授博士论文修订本《柳宗元永州事迹与诗文考论》写的序中说:“我们之间相处得特别愉快,我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朋友,我在她身上学到的东西肯定比她从我这儿学到的要多,尤其是她那坚韧不拔的毅力。”师生之间是一种难得的缘分,只是头发越白我越喜欢干自己的事情,面对那些聪明勤奋的学生于心有愧。

   与老师有师缘,与书籍同样有书缘。本书中翻译的随笔《谈对作家的偏爱》中,英国这位老兄的意见我深有同感。众口一辞的伟大作家和作品我未必喜欢,比如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就是我“死活读不下去的书”,我曾与孙文宪教授交流过这一现象,他说自己病中住院时坚持把这部大书读完了。这倒应验了苏轼所谓“因病得闲殊不恶”,估计也只有在医院病房这种极其无聊的地方,才可能读完这么冗长乏味的小说。哪怕傅雷的译笔再怎样传神,我与巴尔扎克也无法“亲近”。英国作家中我最爱读朱生豪译的莎士比亚,梁实秋、卞之琳的译文味道就差多了。《翻译漫谈》谈到了译事的艰难,也谈到了自己对各种译笔的好恶。思想家中我最喜欢罗素和海德格尔,《闲话罗素》胡侃了自己读罗素的一知半解:“对于思想家人们只关注他们‘说了什么’,很少关注他们是‘怎么说的’。其实思想家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种人说的东西深刻得要命,但说的方式笨得可怕;一种人不仅说的东西发人深省,而且说的方式非常精彩。康德和黑格尔属前一种人,他们的著作深刻但沉闷,罗素和叔本华属后一种人,他的著作深刻而优美。”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对海德格尔的沉闷我能够忍受,或许是他“说”的方式虽然无趣,但“说”的内容很有吸引力。在所有文体中,我最爱看诗词和散文随笔,当然对各个诗人和各类散文仍有挑选,譬如,在汉代两部史学和文学名著中,《汉书》的地位通常低于《史记》,而我个人的阅读趣味则更近于《汉书》。读书趣味也非一成不变,早年酷爱唐诗而冷落宋诗,近些年爱宋诗又胜过唐诗,宋人喜欢推崇“人书俱老”,爱读宋诗大概是由于自己已经“身心俱老”吧。《世说新语》、晚明小品和民国时期的杂文随笔,都是我时常翻阅的枕边读物。由于自己在大学里学的是英语,看英国作家的机会自然比别国多,这样慢慢爱上了英国随笔小品,由阅读译文进而希望阅读原文。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大学还没有实行如今这种“科学管理”,无须每年填写发了多少论文出了多少专著,我在写专业文章之余还能保留点个人爱好,不时弄笔翻译一些英国随笔小品。本书最后一辑“随笔译作”中的译文,就是那时候小品翻译的试笔。当时翻译了好几十篇,有些当年就发在文艺刊物上,有些至今还沉睡在抽屉中,有些译稿则早已飘散到瓜哇国去了。记不清林语堂在什么地方说过,“太太总是别人家的好,文章总是自己写的妙”,译文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选出来的这五篇译作,但愿读者也像译者一样越看越顺眼。

   感谢华中师范大学语言与语言教育研究中心,感谢邢福义老师多年来对我的指点教育,感谢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和湖北省文学理论与批评研究中心对我工作的关心,感谢教研室同仁多年来对我的帮助和支持!

      幸好拙文与万胜总经理有缘,不然就没有这本随笔集问世,没有五六本“戴建业作品系列”出版;幸好刘铮做这套作品系列的责编,不然书中将会出现更多的错误。

                                               

   戴建业

                                               2015-5-21夜于枫雅居

  

   附:戴建业作品系列

   1、《老子开讲》

   2、《假如有人欺骗了我》

   3、《一切皆有可能》

   4、《澄明之境——陶渊明新论》(第三版)

   5、《浊世清流——〈世说新语〉会心录》

   以上各书亚马逊、当当、京东、淘宝各网站均有售。

  

本文责编:jiang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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