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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缉思:世界政治发展趋势与中美关系

更新时间:2021-12-18 21:43:31
作者: 王缉思 (进入专栏)  

  

   本文为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北京大学国际战略研究院院长王缉思教授于11月20日下午在辛庄企业家精神大课堂第二次公开课程上的演讲。

  

   非常感谢黄怒波老师的介绍,非常感谢张维迎老师的邀请。我对辛庄课堂向往已久,非常高兴跟大家交流。今天我的分享思路是,先讲世界政治趋势,再讲美国政治及其核心问题身份政治,最后讲中美关系。

   1、世界政治的发展趋势

   从1985年邓小平提出“和平与发展是当今时代的主题”到现在,中央决策部门还在坚持这个提法,包括最近召开的十九届六中全会。和平与发展是当今时代主题,它不是过去时代的主题吗?我年轻的时候,确实不讲和平与发展,而是在讲战争与革命,在那个年代似乎战争与革命是时代的主题。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所关注的事情,从80年代至今已经过去几十年,和平与发展仍是当今时代的主题,怎么理解?说明我们没有回到战争与革命的中心,还在关注和平与发展。但是除了这两大主题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主题呢?其实,没有一个时代的人们不想和平与发展。世界上不仅有两大主题,还有许多其他主题。我在《世界政治的终极目标》一书中提出五个目标,这些目标是相互关联的,也是相互冲突的。

   第一,安全。和平主要指的是安全问题,有安全就有和平,没有一种“不和平”的安全,但存在“不安全”的和平。例如,新冠疫情形势严峻,我们感到不怎么安全,但是我们享有和平。与其说我们最关注和平,不如说最关注安全。和平不如安全更贴近现实。安全的内涵发生了一些变化,邓小平时代主要关注战争问题,现在还需在此基础上关注健康等生命安全问题、环境安全问题。安全问题几乎无所不包。

   第二,财富。邓小平在提出“和平与发展是当今时代主题”的时候,其所指的发展主要是经济发展,但现在我们面临的不仅是经济发展,还有社会发展,等等。

   第三,信仰。世界上至少有60%以上的人是某个宗教的教徒,他们很虔诚。教堂、清真寺、神庙、佛教寺庙等遍布世界各地。

   第四,公正。中国领导人提出共同富裕的目标,实际上就是一个公正问题。

   第五,自由。自由问题是人类永远解不开的一个问题,而且在自由的基础上产生了自由主义,但是却没有产生财富主义、安全主义、公正主义等等,自由很值得研究。

   这五个目标之间会产生冲突,用一个朋友的话来说,叫“诸善冲突的悲剧感”。公正与自由存在矛盾,完全的自由可能会丧失公正或者平等。信仰与安全也有矛盾。有人甚至认为,有信仰可以不要安全,连命都可以不要。安全和财富也有矛盾,有人说现在新冠疫情形势严峻,有的人还在想赚钱,这怎么行呢?安全是第一位的,但是如果没有钱人们能获得安全吗?所以还得赚点钱才行。

   什么是好国家?我认为,能在五大目标上达到某种和谐就是“理想国”。国家既有安全,又有财富,人民不缺信仰或者有相对一致的价值观,国家内部比较平等,人民享受相当大程度的自由。美国政治学家福山认为,丹麦就是最好的国家。丹麦、日本等符合好国家的标准之一就在于,它们是单一民族国家,只有一个族群。丹麦的移民政策很严苛,而族群成分复杂的国家很难达到平等,也很难获得安全。我曾跟日本人一起探讨,为什么日本劳动力那么短缺却不吸收移民?他们的想法是宁可牺牲经济,也不要太多移民。也就是说,单一民族国家、单一族群国家容易实现上述五大目标,新加坡、瑞士是例外。绝大多数族群复杂的国家都很难达到五大目标的平衡,美国就是其中之一。

   下面我讲讲整个世界的发展趋势。

   第一,全球化以来,世界发展越来越不平衡,全球范围内收入分配失衡。昨天我在线上参加创新经济论坛,参会者谈到全球范围收入失衡的问题。阿富汗前财政部长提到,现在阿富汗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不到500美元,这两年因疫情和内战,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打40%的折扣,只剩300美元。非洲一些国家不比阿富汗强多少,还有一些比较穷的国家不公开数字。欧洲国家很富有,如卢森堡达到人均10万美元,德国、英国、法国约为3-4万,美国为人均6万美元以上,日本达到4万美元。富国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比穷国高一百甚至两百倍,国与国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

   任何一个富国都有穷人,任何一个穷国都有富人。当然北欧的一些国家、日本等相对平衡一点,但总体上全世界财富分配失衡的程度,比世界上任何历史时期都严重。我国现在提出实现共同富裕的目标,实际上共同富裕是全世界都面临的一个问题。

   第二,由身份认同界定的政治斗争更加激烈。在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著作里讲阶级斗争,主要讲压迫阶级跟被压迫阶级之间斗争,基本不讲国内的民族斗争。但是,现在阶级矛盾已经更多地转化为族群之间的矛盾、教派之间的矛盾。我是谁,我是哪个教派的,我是哪个族群的等与此相关的政治斗争比过去厉害的多。

   第三,民粹主义与民族主义同时上升。民粹主义有“左”有“右”。委内瑞拉查韦斯就是左翼民粹主义的代表,即石油价格上涨的时候,实行医疗公费、教育公费等,石油价格下去以后,这个体系就撑不住了,“左”翼民粹主义失势。特朗普的一些做法是右翼民粹主义的典型,另一个例子是2018年当选巴西总统的博索纳罗。他跟特朗普学的惟妙惟肖,觉得自己是“南美的特朗普”。博索纳罗说的让“巴西再次强大起来”与特朗普说的“让美国再次伟大”实际上是一种民族主义表达。他们通过宣传“只有国家强大起来,才能给民众带来好处”,导致排外思想盛行。实际上,民族主义在世界各地都在上升,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是孪生兄弟。民粹主义跟民族主义同时上升是世界性的现象。

   第四,民粹主义和民族主义上升需要强大的领袖,因为没有强大的领袖就不能把自己的国家提升到世界或者地区性的高度。强人政治有各种各样的表现,全世界强人政治都在回潮。比如,土耳其的埃尔多安、俄罗斯的普京、印度的莫迪都是很有权威的领导人,一些小国家也有各种各样的强人政治和威权主义。

   冷战结束后,许多人认为世界开始走向民主和自由,走向资本主义,好像这是一种潮流。所以当时福山才写出《历史的终结》,当然他现在辩解说,the end of history中的end是一个“目标”的问题,不是“终结”的问题。实际上,他承认当时的判断有点过于乐观。冷战刚刚结束的时候,许多国家都走上多党制、民主化的道路,但是10年、20年以后,强人政治回来了,因为很多国家走遍民主化的道路后,发现走不通。强人有强人的好处,比如国内稳定,但是经济发展怎么样就要另说了。总之,我只是强调强人政治、威权主义回潮是一个世界性的现象。

   今年暴徒冲击美国国会大厦,西方民主宪政遭遇危机,西方民主宪政是不是好东西成了疑问。很多人表示,美国还是民主的灯塔吗?东欧原来都想向民主化的方向发展,但最近几年以匈牙利欧尔班总理为代表的威权主义回来。确确实实整个世界都陷入政治混乱的局面,原来各国学习的榜样和民主灯塔,在很多国家丧失了原来的形象,这是非常明显的一个趋势。

   第五,人口发展失衡和生态环境恶化。在南亚、拉丁美洲和中东,人口增长快,年轻人多,就业产生困难。前几年意大利外交部副部长曾说,她最关心移民和难民问题。从2015年至今欧洲的大规模难民危机一直没解决,情况非常严重。非洲的萨赫勒地区本来是有牧草的,现在寸草不生,生活在这个地区的很多人都离开了。拉丁美洲也有许多移民往其他地方迁徙。孟加拉国也如此,因为水灾、旱灾等各种自然灾害及人为问题,人们没法在本地生活,导致大量人口流动。各种因素叠加导致世界动乱。

   第六,技术创新是一把双刃剑。创新也会产生很多不好的结果。比如,如果中东不搞技术创新,一直依赖石油天然气出口,就没有出路。很多中东的国家很着急,认为必须搞技术创新,但是技术创新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些国家本来年轻人多,技术创新可能会导致很多人失业。另外,现在国际上炒作中国的军事力量强大、技术先进,各国比谁的武器更厉害,谁的核武器威力更大,这都是技术创新造成的问题。

   最后,新冠疫情加深了全球政治、经济的困境。新冠疫情对有些国家的冲击没有那么大,但对一些国家冲击很大,对穷人的打击比对富人的打击严重的多。同样是新冠疫情,有些医疗产业的日子更好过了,倒霉的更多是穷人,穷人和穷国根本不堪一击。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以后,刚才我说的这些问题就更严重了,因为这一系列的问题都是连在一起的。

   十九届六中全会的决议指出,“进入新时代,国际力量对比深刻调整,单边主义、保护主义、霸权主义、强权政治对世界和平与发展威胁上升,逆全球化思潮上升,世界进入动荡变革期。”我刚刚讲世界进入动荡变革期,“国际力量对比深刻调整,单边主义、保护主义、霸权主义、强权政治,对和平与发展威胁上升”,其实就是讲美国的威胁上升了。世界政治在发生变化,我们正走向一个分裂的、混乱的、动荡的和难以预测的世界。世界的发展没有像冷战刚刚结束时我们想象的那样,走向繁荣、和平、稳定。对于年轻人来说,世界可能会更乱,需要多做思想准备和物质准备。

   2、美国政治

   下面就以美国为例,来说明身份政治会发展到什么程度。200多年来凝聚美利坚民族(American nation)的不是肤色和族群,而是共同的价值观和推动社会不断前进、不断创新的“美国梦”,但现在美国梦破碎了。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但是新老移民之间很难包容,身份政治的争斗可能把美国带向困境甚至崩溃。只有理解身份政治才能真正理解整个世界,因为相同的身份,比如说阶级、国家、种族、民族、宗教等等是把人民组织凝聚在一起的力量。

   从美国独立开始,就存在一些导致冲突的因素,南北战争结束了奴隶制,但是黑人不满意,认为自己还在遭受种族歧视与不平等。美国人就这些问题争吵不休。特朗普认为,美国是白人基督徒的美国。特朗普信不信基督教另说,但是他高举这个旗帜。众议院议长佩洛西批评特朗普的“美国第一”、“让美国再次强大起来”,其实是白人第一,让白人再次强大起来。佩洛西的话多少有点道理。白人至上主义者想要保持美国白人、蛊格鲁撒克逊人的优越地位,但是美国现在已经变成多族群国家,文化多元主义兴盛,所以白人和少数族裔就产生争斗。

   当今时代美国政治是身份问题。左派对构建经济平等的关注度减弱,不再太多地强调收入与分配平等的问题,而是提出不同族群、妇女、性取向不同的人、移民和难民等应该享受平等。左派推崇的这些问题不是阶级的问题,而是把它变成少数群体和弱势群体的问题。然而,右派把它的核心使命定义为国家和民族振兴,让美国再次伟大,对传统民族身份爱国式的维护,弘扬传统文化和宗教,突出本土身份,抵制移民和难民。这是一种政治正确,是一种或明或暗的种族主义,在特朗普上台后兴盛起来。族裔矛盾与性别、性取向、堕胎、环保、气候变化、移民、宗教等问题搅合在一起,变得越来越复杂。另一种政治正确是多元主义。特朗普时期,民族主义上升,开始压倒多元文化主义。这两群人、两种思想、两种意识形态、两种社会思潮之间产生冲突,不知道是谁赢谁输。身份政治的问题和收入分配的问题是相互交织的。美国有一部电影叫做《利刃出鞘》,反映的是新移民和老移民、有色人种和白人之间的矛盾。其实有色人种的新移民在美国是最穷的,因为身份、语言和工作技能的原因,只能勉强维持最基本的生活。

美国2018年的人口普查显示,拉美裔人口是美国最大的少数族群,已经超过黑人。黑人大概占总人口的12%左右,(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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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辛庄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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