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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绍光:什么是好的民主?

更新时间:2019-05-05 23:10:34
作者: 王绍光 (进入专栏)  

   【编者按】4月20日晚,由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主办,清华公管学院校友会、长安街读书会活动组协办的“国情读思”读书活动第1期在公共管理学院举行。本期主题为“什么是好的民主?”,阅读书目为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特聘研究员王绍光教授新著《抽签与民主、共和——从雅典到威尼斯》(中信出版社,2018年12月)。以下根据王绍光教授现场发言整理,内容已经王绍光教授审定。全文共约1.8万字。

  

  

   谢谢一龙的介绍,也感谢各位到这里来参加这个读书会。我的理解这种读书会主要是交流、互相学习的一个过程。今天我讲大概讲半个小时到45分钟。

   “什么是好的民主”这个题目其实是一龙定的,我拿到以后才知道,几乎是命题作文。我开始拿到的时候,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所以,这两天琢磨了一下,就准备了一个PPT。

   如果问这个问题“什么是好的民主”的话,其实有很多人会不加思索地给你一个答案:好的民主就是自由的、不受控制的、公开的、透明的、多党的、竞争性的选举。这种答案背后有一系列的假设,回答的人未必那么清楚这些假设,但是这些假设都是作为先决条件存在的。

   第一,世界上存在一种好的政体,除了好的就是坏的;第二,那么,民主就是好的政体,非民主的政体都是不好的或坏的政体,这叫排中律;第三,民主只有一种形式,即自由的、不受控制的、公开的、透明的、多党的、竞争性的选举,不可能采取其它形式;第四,凡是有自由的、不受控制的、公开的、透明的、多党的、竞争性选举的地方就是民主的,就是好政体。

   如果头脑中有这些理论假设存在,就不会提出“什么是好的民主”之类的问题,因为这些人认为,民主就是好的,不是民主就是坏的,不可能还存在不好的民主或坏的民主,因此也不会问“什么是好的民主”这类问题。

   今天会不假思索地给出上述答案的人可能会比10年少一点。10年前,相当多的人会认定这么一个答案。为了挑战这种思维定式,我10年前写一本小书,叫《民主四讲》。书出版后,我看到不少评论。这些评论大多不是正儿八经的书评;更多的是网上的评论,诸如“忽悠”、“莫名其妙”、“民主怪论”、“反民主”、“乌托邦情节”、“民主原教旨主义”、“左到不可救药”、“又热又昏又思辨”。对我的认真评价,我会认真对待。对这些戴帽子、打棍子式的评论,我只能说,它们反映出,说这些话的人思维方式过于简单。

   这样来看,一龙给我提这个题目,“什么是好的民主?”实在是蛮好的一个问题,因为提出这个问题,就是对这种简单思维模式的一种挑战。我们甚至可以从人类思想史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依我所见,在人类历史上,眼光放长一点的话,其实大概走过了三个阶段,我们现在可能正在走入第四个阶段,即民主可能已经进入了算法时代。准备今天发言的时候,我本来已经把“算法还是民主”列入提纲;但我今天时间有限,关于这最后一个阶段,我就不讲了,留有更多的想象空间。

   到目前为止,人类其实走过了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民主被看成坏东西。自从公元前500年左右有了民主这样一种东西开始,一直到大约1945年,在2000多年里,民主一直被认为是个坏东西。当然,这里以1945年为界恐怕有点武断,此前100年里,可能已经有些人认为民主是好东西了,但是到1945年之前,似乎还没有定论,还有人对民主到底是坏东西、还是坏东西有不同看法。不过二战结束后,似乎已有定论,大家都觉得民主是个好东西了。因此,如果民主有2500年历史的话,其中大约有2400多年都不被看作好东西,这是第一个阶段。

   第二个阶段,从大约1945年算起,到1975年左右,打引号的“民主”变成了好东西。我等一下再解释不打引号的民主跟打引号的民主有什么不一样。当然,这个时段的划分也免不了有无端的成分。

   第三个阶段,大约从1975年开始,这时有人开始置疑带引号的“民主”,希望探索实现民主理想的其它方式,由此引发了鄢一龙提出的问题,也是我今天想回答的问题:“什么是好的民主”。在我看来,进入这个阶段,本身已经是一个很大的发展,是一个进步了。

   下面,让我来分时段来解读一下这三个时期。

  

   什么是民主?

  

   什么是民主?“民主”一词来源于希腊语,它由两部分组成:δῆμος (demos) 意指“人民”,κράτος (cracy)意指“权力”或“统治”。这两个词连在一起的意思是由人民直接来进行治理。或用我们中国人常说的话说,民主就是人民当家作主。民主的原义应该是常识吧?但在日常讨论中,有些人会有意无意地忘掉民主的原义,为民主提供替代性的定义。

   人民当家作主如何实现呢?有意思的是,最早使用“民主”这个概念的人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据我所知,有记载的文献里最早使用“民主”这个词的人是西方的所谓史学之父希罗多德(約前484年-前425年)。他指出,民主制度最重要的特点是:“一切职位都抽签决定,任职的人对他们任上所做的一切负责,而一切意见均交由人民大众加以裁决”。无独有偶,有记载的文献里第二个使用“民主”这个词的人是伪色诺芬,因为他是民主的死敌,也有人把称作“老寡头”。“老寡头”也把民主与抽签联系在一起,指出在民主体制下,“所有人都应分享经由抽签或选举担任公职的平等机会,任何公民如若愿意都应能发表自己的意见”。

   其实,几乎所有古希腊谈到过民主的思想家都把抽选看作民主的标志,不管他们喜欢民主也罢,厌恶民主也罢。例如,柏拉图(约前427年~前347年)说过:“民主制度是党争结果,平民获得胜利,他们把敌党一些人处死,一些人流放国外,其余的公民都有同等的公民权及做官的机会——官职通常抽签决定”。同样,亚里士多德(前384年~前322年)说过:“用抽签的方式产生执政官被认为是民主,用选举的方式产生官员被认为是寡头政治”;“平民政体有这样一些特征:所有官员从全体公民中选举产生;全体公民统治每一个人,而每一个人反过来又统治全体公民;所有的官职或者是所有不要求具有经验和技术的官职,都应通过抽签来任命”。

   这样,我们看到,历史上最早使用民主概念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把民主与抽签联系在一起,可见在当时人们的理解中,民主的实现方式就是抽签。

   在古希腊的雅典,民主就是人民自己当家作主,其实现方式要么是全体人民直接参与管理公共事物;如果不是所有人都能直接参加管理公共事物的话,就需选出一部分人来代表其他人,而挑选这些人的方式不是竞选,而是抽签。今天读书会的主题是我的近作《抽签与民主、共和:从雅典到威尼斯》,其第一章写的就是雅典民主。

  

   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本打算写一本类似《民主四讲》的小书。谁曾想不知不觉越写越长,最后一出版,500多页,我自己也吓一跳,我的感觉是意犹未尽,很多东西还得要省略掉。刚才一龙已经提到,这部书我意图写三卷,《抽签与民主、共和》只是其第一卷;第二卷的书名大概是《选举与民主的变异》,涵盖的时段是19世纪至20世纪70年代,它的主要目的是,说清楚选举这种长期与寡头政治挂钩的手段怎么与民主挂起钩来;说明原来意义上的民主如何被阉割、被改造,变成一种对统治精英无害的制度。第二卷的规模大概也会与第一卷差不多。第三卷的书名大概会是《抽签与民主的重生》,它的重点是介绍,自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尤其是在过去十余年里,抽签这种方式如何重新被人发现,用于实现民主的目的。第一卷《抽签与民主、共和》用最后一章对第二卷与第三卷有一个粗线条的勾勒。粗线条的勾勒也许能说明我的想法,但未必有足够的材料让读者心服口服地接受我对民主的认识。所以,还需要两本书用大量的史料来证明我的论点。

  

   民主是个坏东西

  

   回到雅典民主,即希罗多德、老寡头时代,那时人们对民主是种什么看法呢?简而言之,民主被认为是一种坏东西。当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认为民主是坏东西,而在社会精英阶层,其看法比较一致:民主是个坏东西。古典古代史学家A.H.M.琼斯(1904~1970)发现雅典民主时期存在一个鲜明的反差:广大民众对民主深感骄傲、热情支持,但几乎所有留下文字的古希腊政治哲学家与政论家(包括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都在不同程度上力挺寡头制,反对民主,因为民主让普通老百姓当家作主,因为民主使用抽签的办法挑选执政者。老寡头指摘在实行抽选的民主制下,当权的是那些缺钱、缺少教育、愚昧无知的穷人、坏人、下等人,而不是独具德性和智慧的富人、贵族、优秀分子。苏格拉底对民主的批评更广为人知:“用豆子拈阄的办法来选举国家的领导人是非常愚蠢的,没有人愿意用豆子拈阄的办法来雇用一个舵手、或建筑师、或奏笛子的人、或任何其他行业的人,而在这些事上如果做错了的话,其危害是要比在管理国务方面发生错误轻得多的”。

   这种现象不仅在古希腊如此,其实从西塞罗时期的罗马,到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再到经历革命的美国与法国,在2000多年里,民主制似乎从未受到过精英们的喝彩。这方面的证据举不枚举。为了叙述简便,让我引述以为著名的美国学者帕灵顿(VernonLouis Parrington,1871-1929),他在20世纪初出版的一本书中概括地说:“回想一下[美国立宪]大辩论唇枪舌剑中不断被提及的那些权威们吧。除了马基雅弗利、瓦泰尔、普芬道夫、孟德斯鸠外,其余都是英国理论家,如霍布斯、哈林顿、弥尔顿、锡德尼、哈利法克斯、休谟和布莱克斯通。对民主派来说不幸的是,在这些伟大人物中,没有一位不对民主理念持反对态度”。帕灵顿列举的这些人不是是所谓启蒙思想家,往往被人称作民主的先驱,但实际上他们几乎毫无例外地反对民主的,对民主制是持反对态度的。所以,在历史的很长时期里边,民主都是一个坏东西。

   经常听到有人用赞许的口吻说,西方有民主的传统。这套说辞是从西方传入的,基本是胡扯。其实,西方也有些学者不认同这种看法,并写出专著来证明,事实并非如此。恰恰相反,如果说西方有什么政治传统的话,那是一种反民主的传统。这方面的书不少,以下是过去30年出版的几本书。

  

第一本书的标题使用了“乌合之众”与“群氓”这两个词,这是西方文献中出现频率极高的两个词,反映了精英阶层对普通民众的恐惧与敌视。除了这两个词以为,欧洲历史上对民众还有众生(themultitude)、畜生(cattle)、“怪异的野兽”(monstrous beast)等充满鄙视的提法。这种态度从古希腊的柏拉图一直传到现代的埃利亚斯·卡内提(1905-1994)。例如,弥尔顿在《复乐园》中用“暴烈”来描述民主(fiercedemocracy),很多人都认同弥尔顿的对民主的描述,在18,19世纪文献的里边,“暴烈民主”的提法反复出现。托克维尔提出“多数人的暴政”(majoritytyranny)后,这种提法一直沿用至今。我们看历史书的话,可以看得很清楚,凡是暴政几乎都是少数人的暴政,但是民主的反对者偏说多数人的暴政比较可怕,因为他们憎恨民众、害怕民众,才会去反对所谓“多数人的暴政”。第二本谈的欧洲思想史中的斯巴达传统。稍微了解一点古希腊史的人都知道,斯巴达是寡头政治的样板,与雅典的民主制度形成鲜明对比。(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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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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