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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盛峰:人工智能技术的政治性

更新时间:2017-10-27 11:27:34
作者: 余盛峰  

  

   互联网刚出现的时候,大家预期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可以平等连接和进入的世界。

   只要你有一根网线和一台电脑,就可以和比尔·盖茨一样上网。互联网预设了一个无政府的自由主义世界。约翰·巴洛的《赛博空间独立宣言》,就直接向工业世界的铁血巨人们宣战:那将是一个“所有的人都可加入,不存在因种族、经济实力、武力或出生地点产生特权或偏见”的世界。但是,互联网晚近的发展,已经越来越远离这种政治想象。大的平台公司,谷歌亚马逊、BAT,形成互联网世界一种新的中心化和集中化趋势,出现所谓的“平台资本主义”(Platform Capitalism),互联网从开放走向封闭,从去中心化走向集中化。

   所以,今天人们对人工智能的热切期待,其实不仅仅是技术上的希望,更是对人工智能可以给互联网世界带来的新的政治活力和希望的期待。这是一种具有政治诉求的技术想象。在技术带来的政治想象力层面,人工智能类似于PC电脑和互联网的出现。在个人电脑刚刚普及的时候,人们的兴奋不只是对技术本身的兴奋,而是个人电脑让人获得一种新的自由和平等的想象。自此可以摆脱专制政府的监控,消灭官僚组织的垄断,从而获得政治上的解放。乔布斯在早期推销苹果产品时就经常诉诸这种修辞策略。在互联网逐渐从开放走向封闭的今天,人工智能技术的出现,又给人一种希望,通过人工智能技术的赋能,特别是通用的低成本的人工智能,可以让人获得一种在虚拟世界中对抗网络封闭化趋势的技术自我武装能力。做一个不太准确的比喻,这有点类似美国宪法中的持枪权,通过让个人拥有枪支,从而对抗外部力量对自由的威胁。人工智能技术,类似于互联网世界的持枪权,通过个人的技术赋能,可以让人再一次摆脱国家政府,摆脱平台企业对互联网世界演化进程的主宰与垄断。

   近些年大量的信息化技术发展,多数是倾向集中式和垄断化的。比如云计算、大数据等,都是有利于集中监控和中心化组织的技术。而互联网领域一个尤为重要的演化规律是:去中心化和中心化的交替发展,去中心化和中心化技术持久的冲突和竞争。

   过去十年间互联网世界的集中化趋势,已经出现一种反制性的演化动力。互联网又开始进入一个试图通过技术发展,突破过去十年间中心化发展的趋势。

   在庞大的技术赋能武装的大平台组织面前,赛博空间中的个人已经变得无力,重要的信息基础设施和关键技术都不能被个人掌握,话语权逐渐被大平台公司和政府垄断。个人也很难将自由的希望寄托在市场的竞争机制,小创业公司轻易就被大公司打败或收购。与此同时,小公司也不一定天然就能承担抵抗者或保护者的角色,资本获利的需要,往往导致一些初创公司更没有底线。

   例如,最近美国引发关注的领英(Linkedlin)社交网站爬虫案。领英和创业公司HiQ Lab相互指责,都认为是对方在侵害用户的个人隐私。从案件事实来看,实际上,我们确实很难判断HiQ Lab更有利对网民隐私的保护,它在抓取消费者隐私数据制造自己的商业化产品过程中,通过形成对消费者职业忠诚度的判断,并将此产品推销给各大型企业,实际上已经构成了对个人隐私的利用和侵犯,而这无法简单通过消费者自愿披露信息的授权予以豁免。但是最后,法院出于反垄断的价值理念,以及司法全胜全负判决的需要,还是站在了初创公司这一边。但是,“赛博世界公民”的声音始终是缺席的。这个判决,是否更有利用户隐私的保护,在宪法价值层面是高度不确定的。这一事例再次证明,试图利用市场自由竞争机制,让市场上的竞争,来帮助个人消费者来对抗网络世界的集中化趋势,其实并不靠谱,最后可能导致更为糟糕的结果。

   事实上,无论是市场机制、道德机制抑或法律机制,都已难以阻挡过去十年间愈演愈烈的互联网集中化趋势。

   那么怎么办?希望似乎只能更多被寄托在“代码”之上。“以代码对抗代码”,就如“以权力制约权力”,早已成为赛博世界的铁律,“开放源代码”(Open source code)的运动理念即在于此。近两年,互联网世界最令人激动的技术发展,一个是区块链,一个是人工智能。而这两项技术的共同点,都是拥有一种所谓去中心化的技术政治潜力。

   首先,区块链和比特币,是希望通过一种去中心化、分布式的加密和记账技术,来推动实现一种新的互联网世界的平等和自由。甚至希望由此摆脱主权国家来发行货币。它被认为具有强烈的自由主义性格,能够实现哈耶克式的自生自发秩序的政治理想。

   另一项重要技术则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技术的自由主义性格,不同于区块链技术。它不是通过人和人之间去中心化的技术联合、社会契约和价值协议,而是通过对个人在赛博世界中的代码技术赋能,类似于赋予赛博公民以一种“持枪”的权力,来对抗外部世界的敌人,防止他们对自己自由的威胁和伤害。在愈益黑箱化、集中化、中心化的网络世界中,凭借个人的肉体和智力,以及乌托邦式的社会联合,都已经不具备对抗此种封闭化趋势的能力。必须让赛博公民获得一种易得的、开源的、代码对抗能力更强的数字技术。在赛博历史上,承担类似赋能增强的技术还包括赛博格(Cyborg)。

   人工智能之所以让人激动,在社会心理学层面,就是因为它似乎带来了一种低成本的网络世界个人信息武装能力快速增强的可能性。

   事实上,区块链技术的自由主义理想,很快就遭遇到挑战。比特币最初的设计原理,是希望每个人都去挖矿,让每个人都通过平等的计算能力(哈希算力和POW共识机制)去竞争记账权,每个人因此都有挖到比特币的机会。但是目前的事实并不是这种情况。算力全都被大的矿池,被大的挖矿机构垄断。个人来想通过自己的电脑挖矿,可能一百年也挖不到一个。这已形成了区块链世界的贫富分化与封建化趋势。进而言之,区块链技术还可能被大平台企业,被主权国家利用,来更好的监管个人。国外已有区块链和社会主义亲和性的相关讨论。

   那么,人工智能是否可以更好承担“以代码对抗代码”的角色?就像当年自由派对个人电脑的想象和期待?区块链技术是通过人和人的一种新的联合方式来想象平等/自由,人工智能则是直接对个人的技术赋能加强,对于自由的保障似乎更为直接。这就类似于在美国人的政治观念中,光有共同体的民主和选举还不够(共和主义与公共自主),同时还要赋予个人财产权和持枪权(自由主义与私人自主),在这个意义上,区块链就有点类似互联网世界的民主选举权,而人工智能则有点像互联网世界的个人持枪权。

   但是,人工智能技术的政治潜力仍然存在诸多不确定性。首先,就像之前美国发生的枪击案,当有一天,恐怖组织或科学怪人利用易得和开源的人工智能技术制造恐怖事件怎么办?人工智能的威力显然与枪支不可同日而语。

   其次,人工智能类似于枪支。普通民众可以持有,国家更有能力持有,而且力量对比高度不对等。当国家掌握人工智能技术,就像今天的国家可以掌握核武器和坦克,民众对此根本没有武装对抗的能力。只能希望这种力量对比,不会像现实中的国家军事能力和个人武装实力那么悬殊。

   第三,人工智能技术也会被大平台公司掌握,这些公司可以通过自己的信息基础设施的先天优势,直接在人工智能产品设计中,写入一些有利于自己的代码,通过人工智能的黑箱性,让它更多服务于自己的利益。

   最后,人工智能又不同于枪支。枪支是没有意志和生命的客体,但是人工智能据说有一天可能会取得自由意志,有自己的思想和主体性。这样,它就会给整个政治世界带来一种巨大的变量。在人类之外,将有一个庞大的政治和法律主体生成。那么,它会站在哪一边,与谁结盟?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是国家,是大公司,还是公民?或者都不是? 而是它们自己。施米特的幽灵可能再一次降临到赛博世界中。

   人工智能带来的政治上的希望和不确定性,比枪支,比个人电脑对政治世界的冲击要深远的多。因此,人工智能技术在当下引发的关注热潮,可能正是由于每个人都本能的、下意识地感受到了它在政治潜能上的与众不同。

  

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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