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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凯:《牛鬼蛇神录》张九龙

更新时间:2016-05-01 11:43:28
作者: 杨小凯 (进入专栏)  
虽然有了不少大工厂、大工业,但却不 能为市场的需求服务。”

   程德明也不示弱:“资本主义经济会有周期性危机,每十年会把生产力全部毁掉一次,你不要想在 中国恢复这种不断带来危机的资本主义!”

   张九龙脸色苍白,意识到这种讨论已走得太远。他看似千方百计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没有反驳程 德明,但我相信他有比程德明多而深的理论来还击他。程德明的最后一句话是在给张九龙戴帽子,尤其 是张九龙对这种帽子是非常敏感的,因为在官方的词典中他是属于亲资本主义的“极右分子”,比程德 明这种亲修正主义的“右齤派”更加危险。张九龙的脸色极难看,他是受了极大的侮辱,我真替他难过。 但我也知道程德明有他自己的观点,并不完全是以势压人。我希望他们继续争论下去,我为张九龙不得 不保持沉默而遗憾。程德明并不像共齤产党那样对张九龙有仇恨,他也是反对当局的人。但他却不能接受 张九龙的意识形态。我感到张九龙的意识形态很难被当时的大多数中国人接受,虽然我对他的观点极有 兴趣。我不懂,为什么官方会将张九龙视为如此危险,要知道他的意识形态并没有很大的市场。我进左 家塘前是持极左观点的人,在我看来,共齤产党在压迫剥削人民这一点上与资产阶级并没有什么两样。张 九龙与程德明的争论却提醒我,共齤产党与资本主义还是有根本区别的,虽然我还没想清这种根本区别是 什么。我当时对一切向官方意识形态挑战的观点,一切反体制的异端邪说都极感兴趣,张九龙与程德明 的思想与当时的官方意识形态都很不一样,自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理解张九龙的地下政治活动的细节关系到他的生命安全,知道不可能直接从他嘴里知道这种信 息,于是总是求他讲一些他知道的故事,希望用间接的办法从他嘴里挖出些这类消息来。张九龙果然上 了当。他给我讲一些他喜欢的小说,其中有本俄国小说是关于一个名叫青鸟的职业地下政治家。他参加 了组织俄国社会民齤主党地下组织的活动,用单线联系的办法,建立起一个复杂的地下政党组织。张九龙 口里的青鸟如此令人崇敬和感动,看得出他自己曾被青鸟感动而立志要成为地下职业政治家。我大概是 第一次从张九龙口中听到“地下职业政治家”这个名词,在他嘴里,这是个令人神往和尊敬的名称,也 是一个切实有效的方式。对于他这种野心极大的人来说,业余论政大概是种积极无效的方式。

   听完青鸟的故事,我开始懂得张九龙对他的地下组织和他的职业政治家事业的献身精神,他是与程 德明和我这种长于思想,短于行动的人不一样的人,他是实干的野心家。我也为他这种脚踏实地的决心 感到害怕,是的,共齤产党最恨最怕这种脚踏实地搞组织的人。

   每次张九龙预审回来,都是铁青着脸,饭都吃不下。这可是犯人中少有的事,所有人都是盼星星盼 月亮一样地引颈盼望那三两米饭。我想安慰他,他眼里闪着残忍的光芒,下巴紧张得不时动一动。我问 他:“发生什么冲突了?”他轻轻说:“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却一口咬定我参加了什么组织。”很不情愿 触及伤疤的样子。我只好不再追问。

   夏天刚过,秋天来临时,徐络腮命令九号的所有人到走廊去听宣读“七三”、“七二四”布告。其中 的信息可以说是好消息,也可以说是坏消息。社会上不同观点的政治派别之间又发生了大规模的武装冲 突,群众组织又抢夺了大量枪齤支,当局不得不要求军队介入冲突、控制局势。看起来当局在恢复秩序方 面显得十分无能,张九龙一定为此暗自高兴,虽然我猜想他也会估计到动乱的局势会使他有更多杀头的 危险。

   回到号子后,我问他:“你预计局势会如何发展?”

   他看去很冷静,“这完全像文化革齤命中一样,社会秩序的混乱总是帮助共齤产党巩固他们的政权。”我 问他:“为什么?”他露出一丝少有的微笑,“我写过一篇关于这个观点的文章。”虽然张九龙像一个破 产的企业家不愿谈论破产的生意,但他并不避讳向人介绍他这篇在他朋友中广泛流传后来又落到公齤安局 手里的文章。这大概是当局得到的有关这个地下团体的唯一的物证。他在这篇文章中认为人民反对当局 的革齤命情绪像性冲动涨落一样有一定的周期,民齤主国家让这种冲动不断地发泄,所以很少能形成革齤命的 形势。而共齤产党国家没有让革齤命情绪发泄的通道,这种情绪就会积累起来,形成革齤命形势。毛齤泽东发动 文化革齤命后,1959 以来人民中积累的革齤命情绪有机会发泄出来,而动乱又会使人民向往秩序,因而反而 有助于共齤产党巩固政权。

   “我不相信这个政权能稳定下来,”我打断他的话,“即使当局能把造反完全镇齤压下去,这只是意味 着下一轮政治变动将会是上层内的政变,而不再是革齤命,看看林彪和周恩来吧,他们之间迟早会发生大 冲突的。”

   张九龙笑起来,“你比以前成熟了好多!”他那种居高临下教训我的态度使我很不舒服,“你顶多只 比我大七八岁,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我在心里说。我记起有次我们讨论文化革齤命中两派组织时,我告 诉他我认为两派之间的冲突有深刻的社会背景,保守派是那些文革前现体制下的既得利益者,而造反派 是那些出生不好被迫害和歧视的人。他极不以为然,“群众中的两派都是木偶,他们完全是被上面的两 派操纵的!”我极不喜欢他的观点,在心中反驳道:“即使上层的确是在操纵下面的两派,但下面的人不 也在利用上层的冲突追求自己的利益吗?正像你张九龙利用文化革齤命参加造反派来做你喜欢的事一样。 文革中两派的形成的社会背景实质上与当年英国圆头党和辉格党之间的冲突及法国山岳派与立宪派(或 山岳派和罗伯斯庇尔派)的冲突非常相像。”

   张九龙告诉我,他在预审时多次引用这篇文章向预审员证明他当时已经怀疑反对当局的活动的效 果。但是他的自我辩护自然是进了聋子的耳朵。共齤产党报纸上当时总在强调对“反革齤命分子”要彻底清 除“隐患”,不管张九龙的策略怎么样,当局真正关心的是他的反齤共政治倾向,只要他的肉体存在一天, 这种政治倾向本身就是当局所说的“政治隐患”。

   我想起一个秋雨天我俩在一块的一段时间。我们刚下完一盘围棋,不约而同转头向着连绵不断的秋 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使人愁思万缕,特别容易回忆过去的伤感。凝视着铁窗外的丝丝细雨,张九龙像是 自言自语地细声说到:“1957 年后很多人对议会民齤主完全失望后,都在想走格瓦拉道路。”我知道格瓦拉 是古巴人,在南美洲从事反政府的游击武装活动。《参考消息》登过一则他的尸体被发现的消息。张九 龙沉思着,他的思想似乎在忙无目的地漂移,他又重复道:“这些右齤派学生提出走格瓦拉道路。”他的声 音低沉而胡乱游荡,我心里一紧,感觉耳朵捕捉不住他的声音,但不敢作声,怕他完全就此闭口,我懂 他的思路,这就是中国史书上常说的“孤苦无告,树党强诉,上山为匪”的思路,格瓦拉道路、游击战 争无非是把这类古老的故事现代化了而已。不幸的是,张九龙不再说下去,愁丝万缕似地注视着铁窗和 秋雨。

   张九龙和我都知道我们的棋局总有一天会终结。我记不清我们的最后一盘棋的棋局了,也记不清谁 赢了那一局。我比他先离开九号被转到 23号去了。我在那里被判了刑,三个多星期后又被转到劳改农 场建新农场去了。在 23 号时我听说张九龙也被判了刑,判决是使我们俩都震惊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判刑那天,张九龙与其他被判刑的人被押出去游街,我又看到他那张惨白、铁青的脸。他是个头脑极清 楚的人,如果他的脸色说明他感到意外,那证明当局的确没有任何地下政党的过硬证据。我看了判决布 告上他的罪状后,相信自己的判断是准确的,他的判词中不称他为反革齤命组织首犯,而称反革齤命集团首 犯。大概当局发现这些右齤派知识分子定期聚会,议论政治,对他们的活动产生了怀疑,于是导致了张九 龙的死刑。

   1970 年的“一打三反”运动中,张九龙不幸成为受害者。那次运动中,所有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的政治犯全部被从劳改单位拉出来,立即执行死刑。我是在劳改队时从张九龙两个同案犯王少坤和毛治 安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我当时正在挑土,扁担从我肩头滑下来,恐惧、仇恨和悲痛使我直想呕吐。那 天后我多次想象临死前他的形象,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脑海不能摆脱他的面孔,他下棋时忧郁、专注地 拿起一个棋子的形象,接着又是预审后他那苍白冷酷的面色。

   王少坤被判了七年徒刑,毛治安被判了 15 年徒刑。我从他们那里了解到这个地下政治团体是怎样 被破获的。文革时,市民有段时间有自组政治组织的自由,只要不反毛反齤共。张九龙和他的朋友们利用 这个机会参加了造反派。武斗最激烈时,他们控制了一些枪齤支弹齤药。当局重新控制局势后,在造反派中 发动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由于武斗时张九龙等人的活动已过于暴露,所以在这个运动中当局终于抓到 了他们的一些把柄。

   我后来听到和看到越来越多的关于人们从事地下政治活动的故事。回想我当年希望组织政党萌芽式 的组织的念头,禁不住不寒而栗。想不到组织政治组织在中国却有杀头之罪,更可怕的是,所以官方文 件中从没有明确规定这一点,大多数没有政治知识的人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在惩治反革齤命条例中,有一 个模模糊糊的“反革齤命罪”。如果我没有结交张九龙,看到他的悲剧,我可能从不会认为组织一个小团 体可以导致杀头的罪名。这种不成文的规例使我更加感到不可捉摸的恐怖。

   我肯定与张九龙相处了数百小时,但他的故事的很多方面至今对我来说是个谜。可能这世上没有任 何一个人再有关于这个地下团体的完全知识,只有它的头头张九龙了解它的全貌。这就是政治犯死刑的 问题,死人会把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人与人之间的政治关系也带到坟墓中去,将一些永世无法找到答案的 谜留给人间。

   张九龙被杀害的消息使我想到九号那些用提防和歧视的目光看着张九龙的历史反革齤命和扒手们。我 当时不明白他们的目光为什么如此奇特,现在我才明白,那目光是看死人的目光。他们是有丰富经验的 人,他们知道张九龙这类人是黄土埋到胸的人,离死不远。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仇恨共齤产党当局,但 自从张九龙死后,我大概再不会像以前一样,怀着一颗天真而毫不警惕的心去深交一个从事地下政治活 动的政治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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