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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伟:认缴制下股东出资责任加速到期研究

更新时间:2015-12-14 22:52:19
作者: 李建伟  
并通过公司形式将投资风险外化给公司的债权人。④作为风险承受者的公司债权人可以主张否认公司人格,以矫正股东出于不正当目的滥用资本认缴制的弊端。

   2.肯定说——股东出资责任加速到期具有正当基础

   该观点认为,尽管公司章程对股东出资期限做了特别规定,但公司一旦陷入不能清偿对外债务的境地,股东的期限利益应该随即丧失,债权人有权依据公司法规定三第13条第2款之规定,请求相关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肯定说的具体理由,又有四种说法。(1)内部约定不能对抗外部第三人。出资义务是股东的法定义务,章程关于出资期限的约定仅是对其法定义务做出的具体安排,其本身即不能对抗法定义务。再则,章程关于出资时间宽限的规定系内部约定,过长的出资期限乃是股东、公司之间的出资优惠安排,而非债权人给予股东的宽限,所以不能对抗公司外部第三人,因为依据公司法第十一条规定,公司章程原本对于外部第三人没有拘束力,所以债权人有权请求股东出资责任加速到期。(2)具有救济成本低、效益高之优势。⑤未届期的股东出资在公司破产时必须加速到期,但是公司破产乃出资提前到期非充分必要条件。若规定出资责任加速到期仅限于破产,则几等于逼迫债权人提起破产申请,未使债权人、股东、公司任何一方受益。若某个、某几个股东可以出资的财产足以偿付公司债务,又何必置公司于破产境地?从结果上看,要求债权人提起破产申请和仅仅要求股东出资责任加速到期,对股东的责任影响并无二致,差别在于前者导致公司终结,后者不影响公司存续。因此,允许股东出资责任加速到期,具有救济成本低、效益高之优势。(3)资本担保责任论。认缴资本制下的股东出资义务,相当于股东对公司承担的一种出资范围内的担保责任,即当公司无力清偿期债务时,股东即应在认缴范围内替代清偿。这会构成对债权人更为有效和严密的保护。⑥(4)约定无效说。有人认为,当事人约定出资履行期限畸长的合同,属于订约权之滥用,应予否定。因为,过长履行期限等于欠缺履行可能的合同,违反了公平原则。此外,合同法对长期契约的存续一般设有时间限制,如对于租赁合同最长期限为20年的限制,即为明证。这应当类推解释为法律对长期契约的最高容忍期。所以,除特殊情形外,超过20年的合同履行期限均属不当约定,法院应予否定。可以由此比照,超过20年的出资期限约定视为无效,或者视为股东未设定出资期限。比照没有约定还款期限的债务,债权人得随时要求履行,只要给足合理的准备期限的规定,比如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在公司不能清偿对外债务时,债权人有权要求适用公司法规定三第13条第2款之规定,请求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3.折衷说——出资责任是否加速到期视情况而定

   折衷说的基本主张是,一般情形下不能要求未届期的股东按公司法规定三第13条第2款的规定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但特殊情形除外。就何为特殊情形,具体主张又有两种。(1)经营困难说。⑦该观点认为,原则上公司债权人不能向未届出资履行期的股东主张补充赔偿责任,但在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经营已经面临严重困难,任由其发展难以为继甚至面临破产时,应允许债权人请求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承担补足责任,而不必等到公司解散、破产或出资期限届满之时。(2)债权人区分说。⑧该观点提出,公司债权人分为非自愿债权人和自愿债权人,前者是指与公司发生债权债务关系系因己方意思表示之外的其他因素而致,典型者如公司产品责任的侵权受害人;后者则相反,典型者如契约之债的债权人。非自愿债权人对成为公司债权人无法预期和拒绝,不应要求其了解公司信用信息并承受知悉该信息后风险自担的义务,所以,其有权直接要求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自愿债权人则不同,在债权成立之时有自主决定权,其应为照顾自己利益而去了解交易相对人公司资产状况包括其股东出资状况,在知晓股东出资期限约定的情况下,负有尊重义务,适用风险自担、责任自负的原则。

   (二)理论修正:认缴制下股东补充赔偿责任的理性分析

   依据上述不同的学说,法院的裁判结论则可能完全不同,因而有必要对此类裁判中的法律适用问题展开说理,以正本清源。笔者认为,否定说和折衷说均存在重大缺陷,不足为采;肯定说的个别主张及其理由亦有微瑕存在,但整体上应该受到认同并赞成。

   1.对否定说、折衷说的批评

   (1)缺乏法律依据不应成为解决问题的最终答案。本文所探讨的问题,恰是因为欠缺法律明确规定而引发的争议,如反过来仅以没有法律依据来回应股东出资责任能否加速到期,既是回避问题,也无法令人信服。尤其是,2013年修正案引入认缴制本身即是出于推行鼓励投资创业的法政策之工具,在规则建构与责任体系建设上存在疏忽与缺憾。⑨这正是其后的法律修订、法律解释亦或司法解释欲完善的对象所在。至于公司法规定三,本来是对于2005年公司法的立法原意之释疑与司法适用规则之补充,无法被寄希望来解决2013年修正案的新问题。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在2014年初根据2013年修正案而做出了必要修正并重新颁布,但从其修订内容来看主要是做减法——删去与2013年修正案直接冲突的个别条款。

   (2)对第13条第2款严格解释的本身存疑。公司法规定三第13条第2款建立的规则是“股东出资期限未届期,就不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这一规则在2005年公司法第二十六条、第八十一条对股东出资有2年、5年时限要求的背景下,债权人保护存在严重不足的问题未被引发,但2013年修正案取消了这一时限要求,改由股东自行约定。在这一前提条件发生质的变化情况下,能否依旧全然严格遵循“不到期即无履行”的逻辑适用第13条第2款,需要作进一步研究。

   (3)第13条第2款的扩张解释已经解决的问题。再退一步,实际上即使在2005年公司法上,虽然依据当时第二十六条、第八十一条规定,股东出资期限最长不得超过2年、5年,但仍然会可能出现在此期间内的股东出资期限未到期、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形,如上案的案情所示。面对此情形,如果进行稍微宽泛但仍符合文义解释原则的立场来补充解释公司法规定三第13条第2款关于“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规定,可以理解为:一旦出现在2年、5年的法定期间内股东约定出资期限未到期、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情形的,允许公司债权人追究股东的补充赔偿责任。相比2005年公司法,2013年修正案的认缴制使得股东出资期限未到期、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问题更加凸显、普遍且严重。总之,无论有无出资的法定最长期限,股东约定出资期限未到期、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情形都会出现。对此,循公司法规定三第13条第2款的规定,如果对其谨慎扩张解释,都不难得出允许股东出资期限加速到期的结论。

   (4)风险自担的理论根基不牢。如前所述,否定说的第三个理由支撑点是风险自担,承认债权经公示即具有涉他效力是风险自担说的前提。但是,债权经公示即具有一定的涉他效力的说法本身是受到质疑的,民法学主流观点仍坚持认为,债权是请求权,仅具有相对性,无排他效力。⑩债权具有涉他效力的理论本身尚未立足,以此类推到股东出资期限问题上,要求债权人尊重作为公司自治载体、股东契约文件的公司章程这一法律文件所规定的出资期限,显然更难令人信服。

   (5)其他替代性救济难以解决根本问题。很显然,即便撤销权可以解决出资期限约定发生在公司债权人债权成立之后的问题,那么发生在债权成立之前的又当如何处理?债权人撤销权之诉是无解的。此外,公司人格否认规则应被严格适用,否则将对公司法人制度构成极大冲击。从裁判思维逻辑来看,通过股东承担有限责任即可以解决的问题,转而求助于作为例外规则来追究股东无限责任,显然也不符合现代公司法的基本理念。

   (6)经营困难说忽视了实践中的两个问题。无论是债权人,还是法院在审判中如何判定公司经营困难,难度都极大,更不要说实践中存在的可以正常经营、拒绝对外承担到期债务的“无赖公司”。此时,如何平衡股东的出资期限利益和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本质上,否定说仍未回答本文提出的问题。

   (7)债权人区分说有违债权平等原则之嫌。根据传统理论和主流观点,数个债权不论其发生先后,均以同等地位并存(债权平等性),(11)除非法律有特别规定。比如,破产法中对职工的劳动债权与国家的税收债权优先受偿的安排,非自愿债权人虽然值得受到同情,但其在民商法上的地位和受保护程度显然无法与劳动债权、税收债权相抗衡。更何况,在加害给付的场合下,经常由于产品严重瑕疵的原因而出现契约责任与侵权责任的竞合,如受害人任意选择不同的请求权而得到如此截然不同的保护,恐不仅突破传统民法关于契约责任与侵权责任竞合的处理规则原意,而且也直接逾越了债权区分说的本意。并且,按照债权人区分说,现行担保制度的适用也将成为难题。如,负有产品责任中的人身损害赔偿的债权和设定了抵押的契约债权指向同一公司债务人的,究竟哪一个债权优先受偿?显然,债权人区分说难以回答这一问题,使得其局限性暴露无遗。

   2.对肯定说的修正与补充

   对于肯定说的大部分论证理由,笔者大致赞同,但不接受约定无效论,因为以权利滥用否定出资期限约定的逻辑不能成立。首先,公司法没有禁止当事人约定所谓畸长的出资期限,法不禁止即自由,也不得推定此类股东就具有了某种“不怀好意”的意愿。其次,2013年修正案的一个重大政策用意就是将出资期限由法定改为约定,既然赋予股东自由约定权,又反过来否定约定效力,本身不符合立法精神,倒显得法律“小肚鸡肠”。再次,期限畸长的约定无效,那么究竟多长的约定算是有效?有无令人信服的标准?需要指出,从合同法关于租赁合同的最长期限规定来推定出的20年的期限容忍限度,缺乏逻辑上的严谨,因为该20年期限并不适用于所有的合同,而是基于租赁合同自身的某种特性才被规定的。(12)而且,股东约定出资期限果真20年的话,难道债权人就必须予以尊重么?这属于自问自答。最后,各个股东之间约定的期限再长,也不违背契约订立之公平原则,因为契约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也没有排除契约各方对公司的出资义务。综上,所谓畸长的出资期限约定无效论难以成立。

   除了上述肯定说的数个论证理由外,我们还可以从以下三个角度进一步论证破产之外的场合下股东出资责任加速到期的正当性。

   (1)权利义务对等性的内在要求。权利与义务通常相互对应。(13)人对权利的拥有是以履行相应的义务为条件,而义务的履行同样赋予他享有相应的权利,这是权利和义务对等性关系所表达的最基本意义。(14)在股东出资期限问题上,同样应遵循权利义务的对等性原则。最低资本制的废除、法定出资期限的取消等举措赋予了股东边投资、边补资的自由,便利了设立公司、开展创业的行为,节省了创业、营业的成本。在股东享受自由的出资期限利益的同时,显然也要承担相应的义务。这一义务的底限是,股东至少要保证公司不沦为其转嫁经营风险的工具,危及与公司从事正常交易的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当股东出资期限未至、公司不能清偿对外债务时,即发生了股东期限利益危及债权人利益的情形,此时债权人有权请求股东提前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2)公司资本制度的功能内涵。公司资本制度的功能主要是保护公司、股东、债权人的合法利益及交易安全和社会经济秩序的稳定。(15)2013年修正公司法虽对资本制度作出较大变革,但资本维持原则并未更改,法律坚决禁止资本的不当流出,尤其是公司向股东不当输送利益,如破坏资本维持原则的违法分红等。在法定资本制下,资本维持原则要求公司尽力保持与注册资本额相当的财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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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人民司法》(京)2015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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