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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艳红 施建辉:不动产贷款诈骗犯罪刑民交叉问题探讨

更新时间:2015-08-11 22:50:43
作者: 刘艳红   施建辉  
“恶意串通”强调双方均存在“恶意”,如前所述,本案贷款合同一方主体为中国工商银行无锡市分行尽了谨慎注意义务,对抵押贷款材料做到了尽职审查义务,不存在恶意,更加不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

   第四,考察是否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贷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当事人平等协商,自愿达成,符合银行贷款合同的形式要求,并不损害公共利益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属于该项规定的无效原因。

   第五,考察是否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而致合同无效的情形。所谓“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行为,是通过使用不直接违反禁止性规定的手段,在实质上实现法律所禁止内容的行为,在民法理论上称为脱法行为或规避行为。”〔10〕此乃规避法律行为说。也有学者主张隐藏行为说,即“所谓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是指行为人利用一个合法的民事行为掩盖一个非法的民事行为。这种民事行为实际上包括两种:一是用来掩盖另一种民事行为的伪装行为;二是被掩盖的真实行为。此行为也可称为隐藏行为、隐匿行为。”〔11〕相较隐藏行为说,规避法律行为说更为妥当,原因主要如下:“非法目的”强调其非法性,隐藏行为只是掩盖事实,不能直接体现“非法性”,而规避法律本身存在不合法性,如其规避强行性或禁止性规定,则更具“非法性”的特征。

   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中的“合法形式”其本质上亦是一法律行为,是符合行为的形式要件,法律所允许亦即给予正面评价之行为,而“非法目的”则为行为背后法律所禁止之效果。本案中,暂不考虑刘某主观动机,仅就刘某使用其名下房屋作抵押向银行贷款,并双方签订书面的抵押贷款合同这一系列民事法律行为来看,具备合同成立的一般要件,符合合同的形式要件,当属这里所述之“合法形式”。至于是否存在“非法目的”值得进一步深入探讨。关于“非法”一词,就文义解释而言,当指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定,而依据体系解释之方法,诚如林诚二先生言:“法律条文之结构有其连贯性,各法条彼此调和而形成有组织之规范体系,故解释一规范体系,必须前后法条所含概念要一致,不能割裂而做断章取义之解释”,〔12〕应该排除《合同法》第52条合同无效的其他四种情形,理解为间接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即规避法律的行为。行为人不是简单地为了实施一个民事行为而实施这个民事行为,而是因为这个民事行为的完成为下一个行为的实施创造了前提条件,使下一个行为得以进行,〔13〕引为实施民事行为之“目的”。结合本案就“非法目的”检讨如下。

   作为贷款合同当事人一方刘某向银行贷款,其目的并非自己获得这笔款项,而是帮助其丈夫张某取得这笔贷款,张某取得此笔款项在归还1.5万元后便下落不明,显示张某有侵占此笔款项的意思,抑或骗取此笔款项的意思。显然张某所为之行为应当受到法律的负面评价,这里能否就张某之“非法性”而证明刘某亦存在“非法性”呢?刘某与张某存在夫妻关系,此夫妻关系为民法上所予以确认及保护的人身关系,受到法律的规制。客观证据可以佐证作为妻子的刘某参与了贷款过程的各环节——(1)房屋买卖中签订购房合同及在房管局办理过户登记;(2)与银行签订贷款合同;(3)将房屋抵押给银行并办理登记。在各环节刘某均存在过错。

   第一,房屋买卖虚假,不存在真实的房款支付,目的在于嗣后与银行办理抵押贷款创设抵押物条件。按照房产买卖的法定程序要求,刘某在此过程中需亲笔签订书面的房屋买卖合同以及在房管局办理房产过户登记手续。作为一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刘某理应对自己的行为尽审慎注意义务并负担相应责任。

   第二,贷款合同关系中,刘某作为借款人向银行申请贷款,并非供本人使用,而是帮助其丈夫张某获得贷款,其丈夫如若亲自贷款即可能获得不了此笔款项,刘某在这里只是充当张某获取银行贷款的一个工具而已,但基于合同的相对性,银行审核此项贷款仅需就相对人刘某及其所提供之抵押房产作风险评估从而决定放贷与否。刘某尽管相当于张某所使用之工具,但其在从事该项行为时一方面存在钻政策空子的意图,而且应当完全意识到这笔大额款项的去向及该行为所面临着的后果,其应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第三,在将房屋抵押给银行并办理登记环节中,刘某明知该处房产既非其本人所有亦非其丈夫张某所有,仍然以该讼争房产作为贷款的抵押财产而抵押给银行,其主观上存在恶意,目的在于满足银行放贷条件,以期获取贷款。刘某贷款时隐瞒贷款意图及明知房屋所有权存在重大瑕疵而仍以该房产作抵,其违反先合同义务,存在占有该笔款项的故意。

   如上所述,刘某凭借一个不合法的房产所有权,采用抵押贷款的方式获得银行放贷,而所贷款项均归其丈夫张某处分,还款义务亦由张某负担。张某随后的行为上表现出其有骗取该笔款项的故意,刘某主观上亦存在间接的目的“非法性”,旨在规避法律,钻政策空子,只想将款项从银行中贷出,而从不考虑归还贷款事由。此外,贷款诈骗罪的刑事判决结果亦可以成为张某的“非法目的”的有力证据,从而其妻子刘某存在间接的目的“非法性”亦得到有力的佐证,至少其存在帮张某骗取贷款的辅助作用。民法上的“非法目的”不同于刑法上严格的主观归责标准,一旦就其行为外观来推定其行为的目的,故是否构成“贷款诈骗罪”的刑事审判结果必然对本案的非法目的的构成起着支撑作用。这要返回到张某构成“贷款诈骗罪”一案的探讨中来。张某通过非法手段帮助刘某取得房屋所有权后进行了不动产登记,该登记具有公示公信效力,能否将其认定为贷款诈骗犯罪中的“虚假产权证明”?笔者认为应当将其认定为虚假产权证明,虽然该证明在形式上是真实的,但是其内容是虚假的。刑法与民法关于产权证明真实性的认定标准不一样:民法更多从形式上来判断,民事行为只要具备行为有效的一般要件并符合法定形式,行为就有效,侧重保护民事流转的可信赖性;刑法更多从实质进行判断,侧重保护法益不受侵犯。因此,一些表面上看来符合民事行为要件的行为,在刑法上可能被认为是无效的或者虚假的。例如,重婚罪中的第二次登记结婚,从民法上看,是符合婚姻要件的,但是从刑法上来看,无疑不会因为其有所谓合法的结婚证,就不认为是犯罪。当然,这里并不是说,在民法上合法的行为可以变成刑法上违法的行为,法秩序是统一的,民法上合法的行为在刑法上更加是合法的。上述行为虽然具有登记与公示,但即使从民法的角度也不能认为是合法的。它只是为善意取得创造了条件,其本身是违法的、虚假的。因此,可以肯定的是,张某构成贷款诈骗罪的认定并没有错误。但是,问题在于对于张某构成贷款诈骗罪(亦即张某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目的”)的刑事判决书对于之前的民事判决是否会带来影响?换言之,张某的“非法占有的目的”是否会导致刘某与工商银行所签订的借款合同符合“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进而认定合同无效?

  

   四、不动产贷款诈骗犯罪中刑事判决对民事判决影响力的确定

   在本案的审理过程中,对于在先民事判决效力是否受在后刑事判决的影响存在争议。第一种意见认为,刑事判决的效力在位阶上应当高于民事判决,基于刑事证据的证明标准要比民事证据证明标准高,民事判决的既决内容不能约束刑事判决,而刑事判决的内容是对民事判决发生拘束力的,故在先民事判决应当根据在后刑事判决的内容作出相应调整。第二种意见认为,在先民事判决不会受到在后刑事判决的影响。理由为:无锡北塘法院作出的张某贷款诈骗罪刑事判决中查明的事实与无锡南长法院民事判决中已经查明的法律事实没有根本性出入,本案没有出现新的重要法律事实,且没有法律或司法解释规定刑事判决的效力优于民事判决效力。

   在审判实务中,任何裁判都需要追根溯源寻找其法律依据。同样,如果认为刑事判决的效力在位阶上应当高于民事判决,进而对民事判决产生影响,必须也要有相应的法律依据。笔者认为,在刑民交叉案件中,对合同效力的认定可能会受到刑事判决结论的影响,即如果在刑事案件的审理中,发现了新的证据,且该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有的民事判决和裁定。这便符合2012年《民事诉讼法》第200条所规定的当事人申请再审的条件,当事人可以启动审判监督程序。〔14〕但是这种影响和刑事判决书的效力没有必然联系。

   就本案而言,《合同法》第52条第(3)项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并未强调此非法目的一定存于合同签订人之间,究其所保护的应当为法律的严肃性,以此防范别有用心之人钻法律漏洞、不法规避法律规制之可能性。但是对于本案当事人具有“非法目的”的推断并非依据对张某的刑事判决书而来,而是根据已有的证据对于刘某主观意图的证明。综合全案,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刘某对于其丈夫张某意图占有此笔贷款知情,但是刘某是以购买房屋的名义向银行进行贷款,实质上是帮助张某达成此项贷款。之后既未实际占有使用房屋,也没有偿还贷款,可以看出,刘某的一切行为仅是为了获取该笔款项用于其他用途,本身存在规避法律的意图。故刘某在本案中应当为自己的不谨慎与动机的不当性承担责任。

   基于以上分析,本案中刑事判决对于民事判决并不会产生影响。确定借款合同中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依据是刘某自身的过错和规避法律的动机,故借款合同无效,作为从合同的抵押合同与保证合同亦归为无效。

  

   五、结论

   综上分析,涉案借款合同因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事实自始无效,借款合同中的抵押条款因从合同的地位亦随着的主合同无效而归于无效,不动产抵押权不成立,银行无权就房屋主张自己的权利。《合同法》第56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该法第52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贷款合同是自始无效,后果应当是恢复原状,刘某取得17万元于法无据,银行可以基于不当得利请求刘某返还17万元及同期存贷款利息。又由于在本借款合同无效结果中刘某存在过错,银行同时可以向刘某主张缔约过失责任。而连带保证人无锡市某投资担保公司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8条规定:“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担保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不承担民事责任;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l/3”。担保公司亦应当承担的民事责任,责任的上限是债务人刘某不能清偿部分的1/3。此外,该案中房屋所有权自始至终均为非法移转,故其所有权未发生移转,应当为原所有人陈某所有。

   刑民交叉案件的分析和处理不同于单独的刑案或民案,对于此类案件,既不能一刀切地一律将涉案合同认定为有效,也不能一律认定为无效,必须具体案情具体分析,既要根据合同本身的内容,也要根据合同签订时是否违背对等原则等具体情况来分析。同时,对于民事案件和刑事案件的认定,必须分清刑民法理分别适用准确处理,避免出现“以刑伤民”或者“以民入刑”的误区。

  

   注释:

   〔1〕《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106条规定:“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受让人依照前款规定取得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的,原所有权人有权向无处分权人请求赔偿损失。当事人善意取得其他物权的,参照前两款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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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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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华东政法大学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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