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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正华:从历史发展多线性到史学范式多样化——论以“一元多线论”为基础的“现代化范式”

更新时间:2015-07-05 21:42:49
作者: 董正华 (进入专栏)  

  

   二谁家的“现代化”?——对西化式单线演进的现代化意识形态的反拨

  

   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内地学者的现代化研究,既是30年代前后知识界曾经进行过的“中国现代化问题”讨论的继续,也是对战后西方现代化理论进行认真的学术批判和清理的结果。“现代化研究”尽管从来就是一个“开口的布袋”,并不限于某一派某一家,但是,中、西两种现代化理论,基本的方法论和思想观点都大相径庭,不能把他们混为一谈。

   20世纪50-60年代盛行的现代化理论或发展理论,研究对象主要是非西方现代化中或发展中国家,但理论本身基本上是西方主流社会科学的派生物,而且除了个别人(如巴林顿·摩尔),几乎是清一色的自由派观点并带有明显的西方中心主义倾向。当代史学名家霍布斯鲍姆曾经批评西方现代化理论按照发达工业国家的模式、甚至按照20世纪中期美国的模式定义现代社会,“这些模式略去了大部分历史,以便专注于一个小小的、但人们公认很重要的历史阶段,甚至对这样一个小小的历史阶段,也大大简化了它的历史变迁的机制。”[17]文明史研究者也告诉我们:世界各种文明的价值无高低贵贱之分,各大文明从来是相互影响而又平行(即多线)发展的。早在1943年,闻一多就已经发现:“对近世文明影响最大最深的四个古老民族──中国、印度、以色列、希腊──都在差不多同时(按:指公元前一千年左右)猛抬头,迈开了大步。”[18]雅斯贝斯在《历史的起源与目标》(1949)中提出的“轴心突破”概念,所指和闻一多所论基本相同。艾森斯塔特则把源于近代西方的“现代方案”定名为“第二个轴心时代”。[19]艾氏所谓“现代方案”,所据便是西方的“现代化理论”。但正如余英时先生所指出的,现代方案并非纯现代现象。这一近代西方的“轴心”,本身就是轴心突破时代的两个文化──希腊与以色列──互相激荡又互相加强的结果。现代西方文明在近两三百年中宰制了世界,但它不可能统一全世界。“轴心突破”的几个大文化迄今仍然保存了它们的个性。[20]也就是说,“现代化”并不意味着人类文明最终会全盘“西化”或者“美国化”。

   相比上述,以“一元多线论”为基础的“现代化范式”,突出了对西方“现代方案”——“现代化理论”之单线逐级升进模式的清理和批评。具体说来,两种现代化论之间的差别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方面:

   1“现代化”是以西方为中心的单向“传播”过程,还是多因素作用下的多线性发展进程?西方学者将“现代化”经典性地定义为“西欧和北美产生的制度和价值观念从17世纪以后向欧洲其他地区的传播过程,18世纪至20世纪向世界其他地区的传播过程。”[21]这种单线演进过程的具体化,可以罗斯托的“经济增长阶段论”为代表。他把世界各国的经济发展分为五个阶段,从传统社会开始,以“大众高消费“阶段结束。每个社会都在这一循序渐进的增长线上排队,或前或后,总能找到其位置。从而,“五阶段依次演进”被当作世界发展与现代化的普世性法则,用来与被强加在马克思头上的“五种生产方式依次演进”公式相对立。就连标榜“价值中立”的结构功能理论背后,其实也有深刻的单线演进的“自由发展主义”意识形态信念和道德文化目标,帕森斯社会学就是一种“恢复和详细阐发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浸透了美国式的自由主义、而且是一种“非常自鸣得意的自由主义”。[22]20世纪50-60年代的冷战知识分子鼓吹这样一种和谐的、线性发展的理论。后冷战时期的市场自由主义者“所有经济都只能走一条(西方式)道路”的信条,不过是其绪余。

   以“一元多线论”为基础的“现代化范式”则立足于对前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和地区自主发展道路的探讨,注重对现代化的不同道路、不同模式的比较研究;在现代化的目标和进程之间、传统与现代性和不同文化之间、世界现代化的共性与各国现代化进程的个性之间,侧重对具体历史进程的比较研究,对个性、特殊性的动态研究和对不同社会内在发展动因的研究;认为从历史发展多线性、多因素的观点来看,历史运动从来不是单向而是多方向的,起码是双向的。无论是在近现代欧美,还是在亚非拉,各种各样的抗拒跟“传播”和“学习”缠绕在一起。学习成为反抗殖民-帝国主义的途径。“传播”来的新思想成为民族觉醒和民族解放的武器。最后的结果是“你中有我,我中也有了你”。非西方文明各地区接受了民主、科学、理性、自由、平等、法制等具有普世性的现代理念,同时也使“现代性”反复被“重写”,演化出多种样式(patternsofmodernity,multiplemodernities),而不是照单全收“西欧和北美产生的制度和价值观念”。所以,单向“传播”论和西式的单线发展论在近现代世界史上是找不到例证的,除非像北美那些命运悲惨的印第安部落那样,土生文明连同人口一起被灭绝性地连根拔除。然而这样一来,“传播”也就失去了对象,发展也随之失去了主体。

   2对“现代化动力”的不同认识。受结构功能主义影响的现代化论片面强调科学革命、技术进步、知识增殖在现代社会变革中的作用,而忽略了制度和文化变迁的重要意义。布莱克也有一个“经典性”的现代化定义,强调的正是“知识激增”带来“功能变化”:“如果必须给‘现代化’一个定义,那么可以这样说,它是历史形成的各种体制对迅速变化的各种功能的一个适应过程,这些功能因科学革命以来人类控制环境的知识空前激增而处于迅速变化之中。”[23]

   以“一元多线论”为基础的“现代化范式”遵循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充分肯定科学技术是现代化的伟大推动力量,同时强调“历史的合力”,告诫人们不能陷入技术史观和唯生产力史观,而要看到:相同的科学技术条件在不同的社会经济关系中发挥着不同的作用。[24]

   3对现代化目标的不同认识。“现代化”是终极目标还是人类终将超越的历史阶段?从冷战知识分子的现代化论到后冷战时期的“历史终结”论,一致认为人类社会进化的历史最后将终结于“现代世界”。对此,伊格尔斯提出了比较温和的批评:“现代化理论把现代世界看做是‘历史的终结’,是一个福祉历程的产物,——这一点一般说来是过分乐观了。”[25]相比之下,罗荣渠先生的批判则要尖锐得多:[26]

   ……必须指出,以往两个世纪的现代化进程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发展过程。现代化绝非人类进程的最高阶段,而是一个大飞跃的阶段,但这个阶段终将被超越。如果以为只要按现行的即使不很高的增长率稳定增长,再过几个世纪全人类就将进入极乐世界或至福千年(millennium),那就是被西方流行过的想入非非的现代化理论自我催眠了。自由派理论忽视或掩饰了现代发展带来的各种负效应,因此是非历史的假想。事实上,从历史趋势来看,这些负效应不是随着现代化的全球扩散而减弱,相反,而是日益增长,这是不论哪种类型的现代化都还不能解决的新问题。

   罗先生在别处也反复强调“以现代工业生产方式为标志的整个历史时代只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一个阶段”,[27]“现代化……只是一个大转变与大飞跃的阶段”。[28]笔者相信,对现代化“终极目标”论的批评,将会随时间演进而愈显其锋芒。

   4理论基础不同。以新进化论为基础、结构功能分析为工具的西方现代化理论,注重分析横向结构的静态模型,而不关心社会变迁的具体过程是怎样的。帕森斯是新进化论的代表、结构功能主义的大师,也是西方现代化研究的理论奠基者,他的将“传统”与“现代性”对举的五对“模式变项”(patternvariables),就是这种静态的结构分析的典型。但帕森斯并不认为这里有什么缺陷。他强调:“对结构的分析应该超过对社会进化过程和社会变迁的分析。人们不需要因构造进化理论而去分析社会变迁的主要过程。事实上,这些都已经在生物学中得到了阐述,而生物学对结构和形态的研究包括解剖学在内都是进化论的基础。”[29]意思是说:包括现代化在内的社会进化是无须论证的天然法则。在这种结构功能主义的现代化研究中,“传统”和“现代性”都是超历史的概念。“发展指数”可以做跨时空的比较。一项规划既然可以用于孟加拉,对厄瓜多尔也就一定适用。典型的研究方法就是“做模型”(modeling)。案例研究(casestudy)的目的,就是揭示适合任何其他国家的一般原则。以此种方法论为基础的“传统”与“现代”截然两分的观念,到60年代末已经受到历史社会学家的质疑。[30]90年代的左翼学者则进一步予以批评,认为帕森斯抽象而严密的概念体系,是以高度简单化、图式化的方式揭示“现代性”和“现代社会”的理论形态。

   以“一元多线论”为基础的“现代化范式”承续西方左翼学者,批评这种非历史的理论框架对抗突变论和革命转变论;从理论结构上说,是按西方社会发展的模式构筑而成的现代世界的发展图式,一种主观的构想,经不起实践的检验。“把传统社会描绘成‘静止的’、‘没有变化的’社会,这是按近代西方社会的急剧变动的标准看问题,事实上传统社会绝非静止不变的社会。”“殖民地社会可能是既非‘传统’、又非‘现代’,而是两者的混合杂交体。这是两分法的框架难以容纳的。又如,对工业社会的‘同一性’也被夸大了。”[31]

综上所述,可知两种“现代化”理论界限鲜明。然而时至今日,仍有不少人把现代化研究当作“舶来品”,只知道将“传统”与“现代”截然两分的西方“现代化理论”,却无视20年来中国学者在现代化问题上辛勤探索的理论建树。由此而引起的种种误解,仍需要不断予以澄清。例如,把既有的各种现代化论统称为“经典现代化理论”,并含混地称之为“美国学者提出来的”,其结果只能是“鱼”“鲁”相讹,混淆了上述理论观点的区别。这种大而无当的归类显示了对片面强调“知识增殖”作用的西方结构功能学派现代化动力论的认同,在讨论中国现代化时对“赛”先生崇礼有加,却有意无意地怠慢了“德”先生,忽视了民主、法制建设、政治体制与社会结构变革、社会公正与社会发展等现代化的系列内容。实际上,即使在西方学者眼里,现代化无论“第一次”还是“第二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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