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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梵澄:桂英爸

更新时间:2015-06-08 22:24:09
作者: 徐梵澄 (进入专栏)  
在我的心里,革命党虽然得了天下,总是草头王,一朝真命天子复了位,他们总要杀光的。谁知过了十五年,真命天子还没有出,第一批革命党还没有消灭,第二批又出来了。我的小玉,瞒着我入了党”。

   说到这里,也叹了一口气,拿起酒又呷了一口。

   “徐先生,我的小玉是聪明的,他知道我最恨革命党,所以他瞒着我,瞒着我。有一个时候,我只见他十分忙碌,同许多人进进出出有时简直通夜不归家。那时他日里在一个学校里教书,每月的薪水,他依旧一文不少的拿回家里来,不像是在外面嫖赌的样子,所以我不去管他,只有我那老婆子,却常要骂他,他一味不作声。他是一向很孝顺的。过了几个月,有一天,小玉回家来,十分高兴地对我说:爸爸国民革命军已打到上海了,县里的党部已经公开成立了,我当选为正式的常务委员了。我只听懂了革命的两个字,我问道,革命党怎么样了?被真命天子打败了么?你怎么样了。后来小玉仔仔细细对我讲,我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我知道从前的革命党是打到皇帝的,现在的革命党是帮助穷人的。现在这班帮助穷人的革命党已经得了天下了,而且我的小玉已经做了革命党的头脑了。

   一起初,我还不免有点疑惑,忧虑,但是到了那天晚上,我就快活得不要命了。那天晚上,许多小玉的朋友都到我家来。我的家是那么的小,那么的脏,像个猪栏,但是那班朋友都不管,许多人挤着和小玉商量事情,我听他们说,县知事已经逃走了,现在举那一个做新知事好。于是有的人主张举柯举人,有的主张举庄四爷,但是我的小玉说,他们都是老绅士,不革命的,他主张叫县中校长陈士毅做新知事,大家都赞成了。我这才佩服煞我的小玉,他居然可以封知事了,那么他不免比知事更大了么?

   “小玉一天天的阔起来,连从前的大绅士庄四爷和韦大人也光降到我们的猪栏里来了。他们见了我,居然拱拱手,称我老太爷。对于小玉,当然更客气了。小玉对我说,他们是土豪劣绅,平常最会欺压平民,现在党部里要办他们,所以向小玉求情。小玉要他们捐出一大笔钱给平粜局,但是他们不肯。到了最后,他们带着家眷逃走了。

   “在这时候,小玉每天向我们讲些道理。这孩子平常是不大说话的,现在却一开口就说不完。桂英是本来多话的,现在跟着阿哥,更是说不清了。我不能完全懂得他们的话。只相信人和人应该平等,不该有贫富之分,这是真的。但是我的老婆子不相信这些话。她说穷富是命里注定的,命里穷的总要穷,命里富的总会富。她说小玉现在比知事还大,这也是命里生成的。她要小玉替她做绸缎的衣服,买大房子。小玉没有答应,她就发怒了。她骂小玉兄妹没有良心,现在得意了,连家里也不管。那么做大官有什么用!谁曾见做官的人的家里是这个样子的,倒霉不倒霉!小玉说,他并没有做官,他是帮助穷人的革命党,岂可自己拿了穷人的钱去享福?但老婆子总是不相信。她说,你骗谁?你不是常务委员么?你不是膏药局长么?这不是做官么?你不做官,为什么知事要你封!帮穷人,帮穷人,穷人都是贱骨头,帮他们做什么?你不是自己呆,便是有意骗我。

   “我一面以为老婆子不懂事,但一面也以为小玉有点呆。那时候,党部里的别的委员,多半把自己的家里装得比从前漂亮,自己穿的衣服也一天天的好起来。他们明明捞了许多的钱。只有小玉却不会捞。不过我并不怪他,因为,小玉一向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他的行为总是对的。而且,那时候,我们家里其实已比先前有钱,小玉兼了教育局长——老婆子不懂得,说做膏药局长,哈哈。桂英也做了女校的校长,他们的薪水比先前加了许多了。我家总算交了好运了。

   “好运来得太快,所以去得也极快。我的小玉做不到三个月的常务委员,局面又变了。省里换了一批人,县里的人也完全换过,常务委员落在庄老五那光棍身上,我的小玉没有份了。再过几时,教育局长也没得做了,因为知事也换了人。从此以后,一班旧绅士又出头,也算是革命党,和小玉一班人作起对来。小玉的朋友们,有许多逃到上海去了。但是小玉没有逃,他有一次到西乡去,许多时候没有回家,我不知送他去干什么,我等在城门口,每逢西乡人进城,我就问小玉的消息。有的人告诉我:你们小玉先生真是好人,他看得起我们穷人,他说要帮助我们,反对财主,要求减租。过了半个月,有一天忽然有七八百西乡人进城,围住庄老五的县党部,要党部继续办平粜局,惩办土豪劣绅。他们又到大财主庄四爷的家里,逼着庄四爷承认减租。足足闹了大半天,他们才出城。在城门口看到我的时候,他们都对我点点头。有的告诉我,这件事是小玉叫他们做的。

   “有一天的半夜以后,三个西乡人抬了一乘轿子,到我门口,我起来一看,原来是小玉患了病了,他病得很重。第二天,我和老婆子商量,想请个先生来看看。但是老婆子不肯,她说,小玉做了三个月官,并没有给她多少钱,仅有的几个钱,只够给她做棺材本钱,这几个钱是不拿出来的了。谁知道小玉会不会再赚钱呢?要是现在把钱拿出来给他看病,他将来倒一味跟穷人去混,不赚钱回来,那么我的棺材不是要落空的么?我听了老婆子的话气得了不得,要同她拼命。但是小玉劝住我,他说妈得了半身的病,太可怜了,叫我让她。那几个钱,也让她藏着好了。他说他的病是不要紧的,只因在乡下辛苦了几天,有点乏力,在家静养几天就会好的。他又再三劝我,叫我无论如何不要同妈闹。

   “过了几天,桂英的校长也没得做了,回到家里来住。老婆子非常不高兴,从此每天咒骂不休。她对于小玉,还有几分忌惮,不敢直接骂他,但是她把要骂小玉的话并到桂英头上去。桂英终于忍不住了,有一天她问朋友借了几块钱,流着眼泪辞别了阿哥和我,独自到上海去了。

   “小玉的病毫无起色,他在病中还常常问我外面的事情,平粜局怎样了?减租的事怎样了?但是,七月初八那一天上午,警察来了,他们把小玉捉去,说我的小玉是共产党?我拼着老命要夺小玉,但又是他劝住我,他叫我不必对警察抵抗。他说他是冤枉的,审过以后,就可放回来。他最后的话,还是叫我要让他的妈。

   “当天下午他们把我的小玉解到省里去了。我和小玉从此就不再见面。后来在省里的小玉的朋友写信告诉我说小玉是关在陆军监狱里,我几回想去探监,但是老婆子不肯给我盘川,她把从前小玉给她的几个钱看得更重了。

   “小玉被枪毙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已经病得不知人事。等我病好之后得知这消息倒也不怎样心痛,我相信这是我从前捉过革命党的报应。只是我的酒量突然从六碗减到两碗,我的气力也衰了,面貌也老了。我的性情也变得糊里糊涂,有时候心里没有一点感想,只是莫名其妙地想哭。有时候把过去的事完全记了起来,就要逢人讲说。有时候我在大街上遇见庄四爷,我也拉住他讲我的故事,讲到他到我家来对我拱手称太老爷时,他往往面红耳赤。哈哈,他庄四爷会叫我癞头三是太老爷!”

   说到这里,他停止了,把賸着的半碗酒喝干,拾了一粒花生米咀嚼了一会。

   “徐先生,讲起这样的事来是伤心的,但我才忍不住要讲,不讲反而更伤心。小玉死了六年多,我把这故事讲过几百次了。我觉得并不是我自己要讲这故事,好像是小玉要我讲似的。小玉生前所说的话,我全记得,而且全相信。他叫我让他的妈,我依他。他说的关于穷人和富人的道理,我也全说得出。每逢市日,我坐在城门洞下卖山粉腐,一面对乡下人讲这些道理,他们都爱听,他们还都说我的小玉是好人。这样,我的山粉腐的生意也好了起来。”

   到四五粒花生米也完结的时候,他从肚兜里掏出十二个铜板,一文铜钱,一个一个地铺在柜台上。

   “阿仁,钱拿去!徐先生,再会。天晚了,我要替老婆子烧饭去了。这老婆子,该杀的,该杀的,但是我看小玉面上。”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街上。看见一只狗,他大喝一声,抓住狗的后脚,把它弄到一丈多路之外。看的人又大笑了一会,这才散去了。   (完)

                         1934.0615—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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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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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申报·自由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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