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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林:试析笛卡儿关于上帝存在的几种证明

更新时间:2015-02-06 16:35:17
作者: 赵林 (进入专栏)  
当"我"对自身进行反思("我思故我在")时,"我"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有限的、不完满的东西(因为怀疑本身就是不完满性的表现);当"我"对上帝的观念进行思考时,"我"实际上只是从否定的意义上把上帝的观念当作无限的,也就是说,通过对有限的"我"的否定而达到无限的上帝。③ 因此,当笛卡儿说上帝的观念是一个无限的观念时,他只不过是按照"我"(有限的存在)所想象的无限性和完满性来理解上帝的。伽桑狄认识到了这一点,他尖锐地指出:"我们按照我的里边的那些完满性的程度产生、做成一个观念,这个观念适合我们的渺小,也恰好适合我们的用处,它并不超出我们的理解能力,不包含我们以前在别的事物里边所没有认识到的或从别事物里边没有知觉到的任何实在性。"[3](P210)也就是说,所谓无限的、完满的东西,并未超出我们自己的想象能力,说到底还是由有限的"我"所产生、制造出来的。因此,"我"作为原因,并不小于作为结果的上帝观念。如果这样来理解上帝观念的无限性(正确的理解只能是这样),那么笛卡儿的那个有限包含着无限、却又不能是无限的原因的悖论就可以被克服了,笛卡儿的论证就可以避免自相矛盾了。

   但是,悖论的克服意味着什么呢?如果上帝观念的无限性只不过是被有限的自我意识理解为无限的有限性,那么上帝的观念就不是被客观实在的上帝加到我们的意识中,而只能是自我意识的杜撰。这样一来,且不论在神学上会导致渎神的可怕后果,仅从哲学上来说,这一论证就无法达到它所预期的结果,即证明上帝的客观存在。伽桑狄幽默地讽刺道:"假如上帝就像我们所理会的那个样子,假如上帝只有像我们看到在我的心里那么一点点完满性(尽管我们理会的这些完满性在上帝里更为完满得多),那么上帝也就没有什么了不起!"[3](P209~210)但是问题的关键还不在于上帝到底有多么了不起,在这里甚至连上帝的客观存在也都无法保证了。

   然而,笛卡儿需要一个上帝!否则他就无法从狭隘的自我意识过渡到广阔的心物二元论世界。因此,思维一向清楚明白的笛卡儿宁愿在这个问题上陷入一个自我矛盾的悖论,也不愿放弃上帝的客观存在这根理论上的救命稻草。在这里,笛卡儿的目的与他的第一个证明一样,就是要从自我意识过渡到上帝,从主观过渡到客观,从认识论过渡到本体论。只要能够从自我中推论出上帝来,任何风险笛卡儿都敢于承担。

   在笛卡儿的认识论中,自我意识就是唯一的上帝,其他一切东西都要在自我意识的清楚明白的标准面前接受检验。但是,自我意识毕竟是一个狭小的主观世界,是一个相对的和有限的东西。为了保证自我意识之外的物质世界的可靠性,以及自我意识所依凭的清楚明白的标准本身的权威性,笛卡儿必须在本体论上确立一个绝对的和无限的实体,这个绝对实体当然只能是上帝。因此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才能从认识论中的有限的自我意识过渡到本体论中的无限的上帝?要实现这个目标,只有通过一个逻辑上的转换,即把认识论上的自我意识-上帝的顺序转换为本体论上的上帝-自我意识。而这个转换恰恰是通过上述悖论而完成的:笛卡儿一方面从自我之中引出上帝的观念(认识论);另一方面又依据"结果不能大于原因"这条基本原则,从自我之外来说明上帝观念的原因,从而推出了一个客观存在的上帝(本体论)。这个客观存在的上帝不仅是自我之中的上帝观念的原因,而且也是自我(精神)和世界(物质)这两个相对实体的终极原因。笛卡儿就是这样通过"有限包含着无限、却不是无限的原因"这个悖论,实现了从认识论向本体论、从有限的自我向无限的上帝的过渡。

   尽管笛卡儿的上帝只是一个被有限所包含和所理解的无限,但是他却把上帝当作一个绝对的无限,或绝对实体。所谓"绝对实体"实际上不过是一个抽象的主语,这个主语是对一切宾语的否定,对一切相对的有限事物的否定,因而它没有任何具体的内容。这个抽象的"绝对实体"相当于黑格尔逻辑学中的"纯存在",实际上并没有任何规定性或内容,仅仅只是一个空洞的词语而已。可见,笛卡儿从自我中所推论出来的这个上帝实际上只是一个抽象的空概念。但是只要有了这个至高无上的概念,哪怕它是一个空洞无物的虚概念,笛卡儿就可以把它作为逻辑跳板而走出狭隘的自我意识的藩篱,走向物质实体与精神实体相互并行的二元论世界。

   正是因为上帝作为绝对的无限只是一个空洞的词语,只是一个缺乏具体内容的纯形式,所以笛卡儿可以在逻辑上不顾悖论的危险而把它从自我中推论出来。逻辑论证注重的是形式,讨论上帝这个概念的内容,那是神学的任务。而笛卡儿要做的仅仅是证明上帝的存在,确切地说,证明上帝在形式上的存在。黑格尔精辟地指出,在笛卡儿的时代,"宗教所假定的东西被抛弃了,人们寻求的只是证明,不是内容。这是无限的抽象主观性;绝对的内容不见了。"[1](P69)上帝究竟是什么,这不是笛卡儿所关心的问题,他所关心的只是必须要有一个上帝存在,以作为整个心物二元论世界的基本保证。正因为如此,笛卡儿才不惜通过一个悖论,来把上帝从自我中推论出来。

   由此可见,笛卡儿的第二个证明实质上是把有限的自我偷换成了无限的上帝,通过一个悖论,把上帝观念的原因由自我意识变为上帝本身。尽管这个偷换已经被伽桑狄在《对笛卡尔〈沉思〉的诘难》中揭穿了,伽桑狄明确地指出,笛卡儿的上帝其实就是自我意识本身,但是笛卡儿却仍然坚持这个证明的有效性。我们很难猜测,笛卡儿本人是否明明知道自己在逻辑上把自我偷换成了上帝,却仍然煞有介事似地进行着证明。但是笛卡儿之所以这样做,只是为了超出自我意识的小圈子。这就是问题的全部奥秘,这一点在笛卡儿的"我思故我在"的第一原理中就已经被注定了--笛卡儿如果不愿意像一个唯我论者那样被束缚在自我意识的襁褓中,他就只能借助于一个名义上无所不能、实际上却空洞抽象的上帝跳出自我意识的陷阱。因此,笛卡儿进行上帝存在证明的动机完全不同于安瑟尔谟,他不是出于宗教信仰上的虔诚,而是出于哲学理论上的需要。

   在笛卡儿关于上帝存在的三个证明中,这一个证明是最具有笛卡儿特色的。它从认识论的自我意识出发,通过有限与无限之关系的悖论,推出了本体论的上帝。它表面上是通过结果去推论原因,实际上真正的原因是不证自明的--尽管笛卡儿试图说明一个客观存在的上帝是"我"心中的上帝观念的原因,但是真正的原因仍然是那个含而不露的自我意识。笛卡儿就像一个玩弄障眼术的变戏法者,他拿起了一块顽石,在人们眼前晃动了几下,就变成了一块黄金。但是这个变戏法者自己心里却非常清楚,那块黄金是他事先就已经藏在道具下面的;至于那块顽石,无论怎么变,仍然还是一块石头。

   3.第三个证明--从不完满的自我推出完满的上帝

   笛卡儿关于上帝存在的第三个证明实际上只是对第二个证明的一种补充,即从不完满的"我"的存在推出完满的上帝的存在。笛卡儿从两个方面表述了这个证明:(1)我是不完满的存在,不能是自己存在的原因,这个原因只能是外在于我而存在的东西。(2)同样,我不能是自己继续存在的原因,除非有一个外在的原因使我继续存在,否则我将停止存在。这个外在的原因只能是上帝,所以上帝存在。[6](第20、21条)[2](第四部)这个证明与托马斯·阿奎那关于上帝存在的宇宙论证明颇为相似,即从被动的、他因的、偶然的、不完满的存在推出能动的、自因的、必然的、完满的存在,从上帝的创造物的存在推出上帝的存在。笛卡儿和托马斯的差别在于:前者是从自我的存在推出上帝的存在,后者是从宇宙间万物的存在推出上帝的存在。这个差别无疑再次向我们表明了笛卡儿的证明的主观性--自我意识仍然是整个证明的出发点。恰如费尔巴哈所指出的:"笛卡儿不是从物体、即感性之物中,而从自身中推出上帝、引出上帝。"[7](P180)

   笛卡儿的这一证明虽然是以一个内在经验的对象(自我)作为出发点,但是它和第二个证明一样,仍然预设了一条先验的原则。第二个证明预设的先验原则是"结果不能大于原因",而第三个证明所预设的原则是"不完满的东西必定不能成为自身的原因"。说一个东西不完满,只是就相对的意义而言,一个相对不完满的东西与他因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完满性是一种相对的属性,一个事物可能比另一个事物更完满一些,但是这种完满程度上的差异并不会涉及事物究竟是自因的还是他因的。除非我们事先设定了"不完满的事物必定都是他因的"这一条先验原理,否则我们无法根据事物的完满性来推论它们的原因。况且,所谓"完满的"这一概念就如同"无限的"和"绝对的"等概念一样,都是一些没有具体内容的空概念。世间任何事物,都或多或少有着一些不完满的地方,一个没有任何缺憾的完满的存在物只能是一个纯粹理性的理想。这个理想(即上帝)由于什么都不缺乏,所以也就什么都不是,它只能是一个绝对的否定概念,即"纯存在"或"无"。诚如黑格尔所言:绝对的光明就是绝对的黑暗。

   当然,由于这个证明涉及一些复杂的形而上学问题,涉及关于世界原因的根本分歧,即外因论与内因论之间的分歧,在此不便展开讨论。笛卡儿与牛顿一样,作为近代机械论世界观的奠基者,其在世界万物的原因问题上是主张外因论的,这种外因论的机械论世界观使得他必然要把信仰中的上帝作为整个自然因果链的开端。从这一意义上说,笛卡儿从经验的自我推出一个超验的上帝也是无可厚非的。这是一个信念问题,我们不可能、也没有必要要求他接受内因论的立场。但是对于笛卡儿的这个证明,我们应该强调的是,他仍然是从一个不完满的自我之中推出了一个完满的上帝。

   纵观笛卡儿关于上帝存在的三个证明,可以看出,笛卡儿极力论证的上帝不过就是自我意识而已。他宛如一个波希米亚的巫师,对着自我意识念了一通惑人耳目的符咒,然后大喝一声,自我意识就变成了上帝。就如同那些天性乐观的希腊人一样,他们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了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然而又对这些神明顶礼膜拜。如果有人对他们说,宙斯、阿波罗、雅典娜、阿佛洛狄忒等神明不过是他们自己的外在化了的自我意识,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对宗教的自然本质作过深刻批判的费尔巴哈在谈到笛卡儿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明时说道:"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明就其真正含义而言,只不过证明:自我确定的、自我意识的思维的本质就是上帝的真正本质。"[7](P180)

   如果说笛卡儿哲学的第一个环节即"我思故我在"表现了自我意识的确定过程,那么他的第二个环节即上帝存在的证明不过是自我意识的外化和异化过程而已。这一点,在笛卡儿那里还是一个自在的过程;然而到了黑格尔那里,则成为绝对精神自我实现和自我认识的自觉的过程。

   4.笛卡儿哲学中自我意识与上帝的关系

   上帝的存在一经证明,笛卡儿的自我意识就立即获得了一片广阔的新天地,这时它就不必再像在证明上帝存在时那样谨小慎微,而可以在心物二元论的世界中自由驰骋了。因为这时它已经不再是赤裸裸、孤零零的自我意识,而是披上了一件令人目眩神迷的上帝的外衣。既然上帝是无限的绝对实体,他无所不能,所以从上帝那里,笛卡儿就轻而易举地引出了两个有限的相对实体--精神实体和物质实体,它们各自的属性分别是思维和广延。

   这样一来,曾经在普遍怀疑的过程中被否定掉了的外部世界又被重新建立了起来。上帝是自我意识借以重建外部世界的必要手段,是实现认识主体(自我意识)与认识对象(外部世界)之间的联系的重要中介。证明了上帝的存在以后,不仅自然物质世界及其规律有了一个终极性的根据,而且我们对于自然世界的认识也有了一个可靠性的保证。笛卡儿明确地表示:"上帝一方面把这些规律建立在自然之中,一方面又把它们的概念印入我们的心灵之中,所以我们对此充分反省之后,便决不会怀疑这些规律之为世界上所存在、所发生的一切事物所遵守。"[3](P152)于是,一个相互平行并且协调一致的心物二元论世界就在上帝权威的保证之下建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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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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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云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昆明)2011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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