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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林:论德国哲学的神秘主义传统

更新时间:2015-02-06 16:20:58
作者: 赵林 (进入专栏)  
这种晦涩而诡谲的思辨理性不具有普遍性, 不能用一种形式化的规则来加以规范,它只是少数心有灵犀者的精神特权。路德无疑属 于这少数领悟了思辨理性的"圣灵"的天才之列,因此他贬抑自由意志的谦卑最后竟然 使他成为一个具有极其强烈的自我意识的宗教先知:

   马丁·路德这位宗教上的天才,只信任自己内心的声音,把过去神秘主义讲灵修的全 部知识都世俗化,为己所用。本来是一个蒙神召选的人,结果成为一个有灵感的个人了 。圣灵不再是客观存在,而变成一个天才在自己心灵深处的感觉,听见的声音了。……

   先前的神秘主义信徒都尽力贬低自我,到了宗教改革的这位天才身上,却把自我膨胀 成硕大无比;不久以后,这个自我就把神灵的作为与《福音书》的教诲都称作是给自己 的"好消息"。路德把基督教神秘主义所讲的灵性的出神狂喜,完全世俗化,解释为一 种激情的奔溢。他说:"我们都是圣徒";"任何人不接受我所讲的,就断然不能得救 "。于是,自我取代了教皇、皇帝、主教们的职份,义务和责任,它就是自我得救的保 证。[5](P281-282)

   这种内在的精神自由和自我意识的无限膨胀成为路德所开创的近代德国文化的一个显 著特点。贫乏的实践自由(经济与政治自由)与丰盈的精神自由,灰暗的现实生活与绚丽 的思想成就,行动上的庸俗怯懦与理论上的深邃激越,个体的伟大与整体的渺小,这一 系列尖锐的矛盾都在近代德国文化中奇妙地融为一体。海涅在评价路德的历史地位时指 出:"路德不仅是我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同时也是一个最为德意志式的人物;在他 的性格中德国人所有的一切优点和缺点完完全全地统一在一起,因而他这个人也就代表 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德国。"[9](P37)

   路德对于理性的矛盾态度,最终形成了黑格尔哲学中的那种反理性(知性意义上)的理 性--黑格尔把经验范围内的自然理性上升到神秘的形而上学高度,使之变成了晦涩玄 奥的辩证理性。路德贬抑实践自由、推崇精神自由的结果,导致了近代德国在政治、经 济领域中的落后和在哲学领域中的辉煌--对精神自由的痴迷使得唯心主义在近代德国 人那里获得了最精致、最完美的表现形式。正如英国是近代唯物主义的故乡一样,德国 是近代唯心主义的故乡,唯心主义在近代德国具有一种压倒一切和睥睨一切的疯狂劲。 近代德国分散落后的社会现实恰恰成为唯心主义茁壮成长的良好土壤,物质的贫困造成 了精神的傲慢,现实的专制激发了思想的自由,因此,德国唯心主义表现出一种天国情 调的孤芳自赏和目空一切。在德国"这个庞大的奥吉亚斯的牛圈"里盛开着唯心主义的 鲜花,这朵鲜花自认为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朵,它把整个人类历史都看作是德国"精神 "的外化形式,把法国大革命看作是德国哲学的印证,把拜伦当作浮士德的私生子,把 拿破仑说成"骑在马背上的绝对精神"。近代欧洲在实践领域中的任何一次进步,都立 即在德国转化为丰硕的思想果实。近代德国人一方面以巨大的毅力忍受着经济上的贫穷 和政治上的专制,在英、法等国的物质成就和社会进步面前自惭形秽;另一方面却在圣 灵一般神奇的精神世界(宗教和哲学)中对现实生活进行着深刻的哲学反思和理论批判, 在自我意识疯狂膨胀的晕眩中超越和遗忘着现实的苦难。

   三、从虔敬主义到雅各·波墨的神智学

   路德开创的新教神学不久以后就分裂为正统主义(Orthodoxy)和虔敬主义(Pietism)两 大派。路德在世之时,他的战友梅兰希顿(Philip Melanchthon,1497-1560)就在对待 自由意志、圣餐等问题上与路德发生了分歧,但是这种神学观点方面的差异并没有导致 两人的公开决裂。梅兰希顿力图使路德神学系统化,因此他在阐释路德神学思想的过程 中尽量想把那些神秘主义的内容变得合理化。路德死后,他的信徒们在教义问题上陷入 了长达数十年的争论,最终形成了正统主义的新教神学。以格哈特(Johann Gerhard,1 582-1637)为代表的新教正统派继承了托马斯主义的传统,强调哲学对于神学、理性对 于信仰的重要意义。他们虽然承认理性真理低于启示真理,但是却坚持对信仰内容进行 理性论证的必要性。正统主义曾一度成为路德教的主流,导致了新教经院哲学的繁盛, 路德基于内在体验和自由心灵的神秘主义信仰被凝固化为一种僵化的教条主义。到了17 世纪后半叶,以斯彭内尔(Jacob Spener,1635-1705)为代表的虔敬派神学开始挑战正 统主义的权威。斯彭内尔认为,正统主义阉割了路德神学的灵魂,即人与上帝直接交往 的神秘体验和真诚信仰,把宗教变成了一堆繁琐的教条和教仪。虔敬派强调宗教的本质 是实践而不是理论,他们更加侧重于宗教生活的主观感受而不是客观规范。应该说,虔 敬主义比正统主义更加接近路德神学的真髓,它构成了从路德的神秘主义神学向玄奥晦 涩的德国古典哲学过渡的重要环节。

   关于正统主义和虔敬主义的历史影响问题在此要略谈几句。从思想渊源上看,正统主 义和虔敬主义分别基于托马斯主义和奥古斯丁主义的传统(后者又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 德主义与柏拉图主义的对立)。因此从表面上看,正统主义似乎比虔敬主义更加接近于 近代理性主义。但是从实质上看,情况就有所不同了。首先,虔敬主义所坚持的路德神 秘主义与中世纪的奥古斯丁主义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对于路德的神学思想来说,德国神 秘主义(艾克哈特等人)的影响要远远大于奥古斯丁主义。在中世纪,艾克哈特的神秘主 义不仅被托马斯主义、而且也被奥古斯丁主义视为异端。虽然艾克哈特和奥古斯丁主义 都认为基督教的"奥秘"是自然理性无法把握的,只能通过启示去领受,但是前者认为 启示直接呈现于个人的"心灵之光"中,后者则坚持认为启示的专利权掌握在教会手里 ,必须通过教皇谕令和教会信经来颁布。因此二者之间的根本差异在于,是否承认基督 徒内在的自由精神和神秘思辨是达到启示真理的有效途径。艾克哈特等神秘主义者把灵 魂得救的钥匙交付给神秘的自我意识,而不是权威性的大公教会,这种强调精神自由的 思想倾向通过路德而延续到虔敬主义神学中。其次,"理性"本身也具有不同的意义, 托马斯主义通过形式逻辑而展现的自然理性与近代西方、尤其是英国的经验理性有着内 在的渊源关系,而德国神秘主义的"心灵之光"和神秘思辨则与近代德国的辩证理性有 着内在的精神联系。就此而言,正统主义神学或许更加符合近代英国人的脾胃,但是虔 敬主义神学却是真正德意志风格的。

   然而,近代西方理性主义虽然与正统主义有着某种思想上的共同渊源,它们的基本立 场和价值取向却是截然相反的。正统主义神学和托马斯主义一样,都把启示真理置于理 性真理之上;而近代西方理性主义则树立起理性的绝对权威,要求把一切事物、包括所 谓启示真理也放在理性的法庭面前来接受审判。在反对正统主义这一点上,代表近代理 性主义的启蒙运动与虔敬派神学倒是不谋而合的。蒂利希在谈到启蒙运动与虔敬派神学 的共同点时指出:

   从历史上说,虔敬派神学和启蒙运动两者都是反对正统主义的。虔敬派的主观性,或 贵格会神学和其他禁欲主义运动的"内在之光"的学说,有反对教会权威的直接性和自 律的特征。说得更明确一点,现代的理性的自律是内在之光教义中神秘主义的自律的产 儿。内在之光的学说是非常古老的……从属灵派神学转到唯理论,从信仰圣灵作为每一 个人的自律指导转到由每个人均有的自律理性的理性指导中都有内在之光这个观念。… …

   因此,如果我们认为神秘主义的意思是圣灵出现在人的灵魂的深处,则我们可以说唯 理论不是与神秘主义相反的。唯理论是神秘主义的产儿,两者都反对权威主义的正统主 义。[4](P381)

   虔敬主义虽然继承和发扬路德的神秘主义精神,但是它毕竟只是一种神学思想;而在 哲学上,构成了艾克哈特、路德的神秘主义与德国古典哲学--尤其是谢林和黑格尔哲 学--之间的重要中介者,就是雅各·波墨。

   雅各·波墨(Jacob B hme,1575-1624)是一位斯瓦比亚(斯瓦比亚是位于德国西南 部的封建公国,12、13世纪德国霍亨斯陶芬王朝的发祥地)的鞋匠,他在缝鞋的过程中 创立了一种神秘主义的哲学--神智学(Theosophy)。据他自己说,他在1600年的某一 天看到了"电光一闪",他的"灵魂之窗"豁然洞开,窥见了宇宙的"奥秘"。从此不 断有神秘的异象和启示出现,他从金属板上反射的阳光中、从硝石燃烧的火焰中领悟到 了神智。波墨写了30多本关于神智学的书籍,记载了他那丰富奇异的玄思冥想和晦涩诡 谲的哲学思辨,并将深邃的哲学思辨与神秘的圣经启示以及粗陋的炼金术术语奇妙地结 合在一起。

   黑格尔把雅各·波墨称为"第一个德国哲学家"、"条顿民族的哲学家"(Philosophus teutonicus),认为"他的哲学思想的内容是真正德国气派的"[10](P16 )[11](34)。在17世纪上半叶,当弗朗西斯·培根在英国用经验知识来批判"不生育的 "经院哲学和种种妨碍科学进步的"假相"、笛卡尔在荷兰用反思理性来进行哲学的沉 思时,这位神秘的鞋匠哲学家却在德国发展了一种思辨理性的神智学。他把深涩的概念 表述在粗陋的行业术语(如硝石、水银、酒精、酸等)里,把上帝称为"伟大的硝"或" 永恒太一"(后一概念显然是来自普洛提诺)。这"伟大的硝"是原初的圣父或统一,它 包含一切尚未分化的矛盾于自身之中,然后通过"圣言"、"痛苦"或"分离"而产生 出圣子、宇宙、"某物"(Ichts),并在对某物的知识中直观到自身。从圣父到"某物 "产生的过程被粗野地描述为神的震怒、酸、辣、刺、猛的变化过程、收敛的作用和电 光一闪。"这个根源可以被伟大的叱责和踊跃所点燃。通过收敛,就形成了被创造的东 西。"酸"为踊跃所点燃(这件事只有那些用硝造成的创造物才能做),那它就是神的震 怒的燃烧本源了"。由燃烧进发出闪电,"闪电是光明之母,因为闪电诞育出光明;闪 电也是凶猛之父,因为凶猛存留在闪电中,有如父亲身上的一颗精子。这闪电又诞育出 声音或音响"[11](P40-50)。而声音则构成了万物的性质,并最终产生出"某物"或世 界。

   波墨的这种神秘主义思想表达了一种形而上学本体(上帝或"伟大的硝")自我发展、 自我认识的辩证法--黑格尔因此而称赞"波墨要比那种对最高本体的空洞抽象看法不 知高明多少倍"--然而他所使用的粗糙语言却使这种思想变得无法理解,因此使得这 种思辨神秘主义更加神秘了。据海涅所述,英王查理一世对波墨的神智学产生了浓厚的 兴趣,他派了一个使者到德国去向波墨学习。后来当查理一世在英国被克伦威尔的冰冷 的断头斧砍掉了头颅时,他的使者却由于学习波墨的狂热的神智学而丧失了理智--英 国人的审慎而富于条理的经验论头脑一旦容纳了德国的诡异而玄奥的神秘主义,其结果 大凡只能如此!

   黑格尔认为波墨的深刻之处在于他把握住了产生的过程--"这是最生动的辩证法" --和"神的自身离异"的思想,摸索到了"最大的深度",即对立面的统一。然而波 墨那粗俗不堪的表述方式却极大地限制了他的深刻思想,黑格尔批评道:"这种深刻思 想生硬粗糙,缺乏概念,是一种顿悟,一种发自内心的说法,--在内心中掌握一切, 认知一切。此外还应当提到他的虔诚真挚,一字一句无不发自肺腑。"[11](P57-58)

当波墨用这种粗糙的语言形式来表达深刻的思想内容时,内容的深刻性反而被淹没在 浅薄的形式之中,从而就表现为一些飘忽不定的意象碎片、一些无法理解的奇思异想。 这些思辨意象由于缺乏哲学概念的具体规定性,因而还不是客观的真理,而仅仅只是一 些主观性的"嘘气"(波墨的术语)。但是它却包含着一些"真正德国气派的"东西,即 把上帝与世界、上帝与人、人与自然在一种神秘的精神(圣灵、绝对精神等)或意志(自 由意志、生存意志、权力意志等)的自我运动、自我实现和自我认识的过程中统一起来 的思想。(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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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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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史哲》(济南)2004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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