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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建远:再论指示交付及其后果

更新时间:2015-01-21 11:30:18
作者: 崔建远 (进入专栏)  
至于此处所谓“全部的占有”,其确切意思尚需明确,从论者的上下文来看,应当是指间接占有,而非直接占有和间接占有。如果这样认定是正确的,则受让人已经间接占有了转让物,满足了指示交付的要求。

   其理由之四:“在指示交付的善意取得中,转让人将因不享有所有物返还请求权而无法完成善意取得。”

   笔者评论:该项理由若针对指示交付下所转让的请求权在任何场合都可以是所有物返还请求权之说,能够成立,但若针对所转让的可以是所有物返还请求权,也可以是债权的返还请求权之说,则欠缺说服力。因为按照后一学说,则并不强求所转让的永远是所有物返还请求权,而是区分情况而定:存在所有物返还请求权时,所转让的可以是所有物返还请求权;不存在所有物返还请求权时,所转让的则是债权的返还请求权。它不让所有物返还请求权包打天下。在指示交付的善意取得中,所转让的是债权的返还请求权,而非所有物返还请求权,就破解了论者所出难题,就符合了逻辑。此其一。

   其二,完全贯彻动产善意取得制度的本质要求,转让人对于转让物要占有,受让人对转让物也得占有,才会发生转让物的善意取得。既然论者所说的案型中转让人对于转让物没有占有,受让人也无法基于买卖等合同取得对转让物的占有,则指示交付场合不发生善意取得的后果。由于受让人明知转让人对转让物没有占有,没有理由推定转让人对于转让物享有所有权等处分权,为了自身的利益,他应当请求转让人举证证明对转让物享有所有权,双方按照有权处分的模式进行交易,否则,受让人就有重大过失,于是不符合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不发生善意取得的结果。既然如此,论者称“不直接占有转让物的出让人如适用指示交付,他将因不享有所有物返还请求权而无法满足指示交付的构成要件,以致这一观念交付方式实际上被排除于善意取得之外,不利于交易安全的保护”,就不成立。

   三、指示交付与债权让与的关系辨析

   在指示交付作为引发动产所有权移转的法律事实且转让的是债权的返还请求权的背景下,不得无视《合同法》第80条第1款的规定。只不过适用《合同法》第80条第1款的规定时,应当如同有的学者所说的,区分债法上的效力与物权法上的效力。此处所谓债法上的效力,是指未经债权的返还请求权转让给受让人的事实通知给占有媒介人时,该债权的返还请求权的转让对于占有媒介人不发生效力,或者说占有媒介人不承认该转让,届时仅仅向转让人返还占有物,而拒绝向受让人返还占有物。这是适用《合同法》第80条第1款的当然结果。至于转让人和受让人之间,则是受让人取得债权的返还请求权,只是他无权向占有媒介人主张该返还请求权。这同样是适用《合同法》第80条第1款的当然结果。

   关于标的物所有权的移转,属于动产物权变动,不由《合同法》第80条第1款管辖,而是由《物权法》第23条、第26条规范,即只要受让人自转让人处取得了返还请求权,也就取得了动产所有权。这与是否通知了占有媒介人无关。

   受让人取得了动产所有权之后,他基于所有权人的地位,而非债权的返还请求权的身份,向占有媒介人主张该动产的所有权,而无权主张债权。

   四、无占有动产的让与辨析

   “出让人转让被人盗窃或遗失的手表一块,此时转让的返还请求权应包括对第三人的所有物返还请求权。”

   对此,有的学者不予认同。

   笔者则认为,欲证成其观点,首先需要前后一致,不得一方面反对《物权法》第26条关于指示交付必须发生在“动产由第三人依法占有”的要求,另一方面又反对“出让人转让被人盗窃或遗失的手表一块,此时转让的返还请求权应包括对第三人的所有物返还请求权”,前后不一致了。此其一。

   其二,反对“出让人转让被人盗窃或遗失的手表一块,此时转让的返还请求权应包括对第三人的所有物返还请求权”之说的理由之一是:“无占有移转的所有权取得并不具有交易价值。因为受让人何时取得占有转让物尚不确定,在可预见的将来都可能无法发生这一所有权移转。”不知有的学者如何理解交易价值,如果按照一般理解,合同法所立基的信用正好是“卖”与“买”在时空上不同步,而信用正好具有交易价值。再者,从体系解释的立场出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法释[2012)8号)第3条第1款规定:“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这包括着标的物根本不存在时买卖合同依然有效的情形。连地地道道的买空卖空都具有交易价值,“受让人何时取得占有转让物尚不确定,在可预见的将来都可能无法发生这一所有权移转”算得了什么?!

   其三,反对“出让人转让被人盗窃或遗失的手表一块,此时转让的返还请求权应包括对第三人的所有物返还请求权”之说的理由之二是:“只有当无占有的所有人负有向第三人移转所有权的义务时,才存在着适用该方式的需要。如果出现返还不能时,所有人则只能向第三人要求损害赔偿。倘若所有人无返还请求权而保留所有物,而受让人虽取得该返还请求权,却未占有所有物时,那么这一规则的实际意义颇受怀疑。”笔者则认为,在这里要解决的是动产所有权移转,如果不承认“出让人转让被人盗窃或遗失的手表一块,此时转让的返还请求权应包括对第三人的所有物返还请求权”,那么,于此场合受让人就无法便捷、径直地取得被人盗窃或遗失的手表的所有权。如何取得该手表的所有权呢?要么是别想了,要么是迂回曲折地取得。至于所谓“如果出现返还不能时,所有人则只能向第三人要求损害赔偿。倘若所有人无返还请求权而保留所有物,而受让人虽取得该返还请求权,却未占有所有物时,那么这一规则的实际意义颇受怀疑”,也不是理由,因为同时是占有人的动产所有权人转让动产所有权时,照样存在着不能的情形,法律人没有因为存在着这种情形而否认动产所有权的移转。

   其四,反对“出让人转让被人盗窃或遗失的手表一块,此时转让的返还请求权应包括对第三人的所有物返还请求权”之说的理由之三是,“倒果为因,混淆目的与手段的关系”,仍然牵强,笔者在上文中已经剖析过了,不再赘言。

   其五,反对“出让人转让被人盗窃或遗失的手表一块,此时转让的返还请求权应包括对第三人的所有物返还请求权”之说的理由之四是:“出让人在指示交付中让与所有物返还请求权还面临这样的死穴:如所有人未亲自占有,也无占有媒介人为其占有时,便会陷入无返还请求权可让与的困境。”笔者觉得,这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任何类型的物权变动都需要具有一定的要件,欠缺要件时不发生物权变动。所以,在“如所有人未亲自占有,也无占有媒介人为其占有时”,不发生动产所有权移转罢了。

   【注释】 作者简介:崔建远(1956-),男,河北滦南人,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民法学研究会副会长。

   [1]由此,所有人若在诉讼中向占有媒介人主张所有物返还请求权,相对人(占有媒介人)只须提起权利自始并未发生的抗辩(Ein-wendung),而非提起如同时履行抗辩权那样延时性抗辩权(Einrede)。即使相对人未提抗辩,法官如调查时发现当事人之间存有占有媒介关系,也应依职权认定所有物返还请求权不成立。【参考文献】 {1}{3}{4}{5}崔建远.物权:规范与学说(上册)[M].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11.226,226,226,227.

   {2}崔建远.物权法(第二版)[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87.

   {6}谢在全.民法物权论(上册)[M].台湾:三民书局,2003.153.

   {7}王利明.物权法研究(上册)[J].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210;崔建远.物权法[J].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87;申卫星.物权法[J].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 126;朱岩,高圣平,陈鑫.中国物权法评注[J].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170.

   {8}Hans Josef Wieling, Sachenrecht, 2. Auflage, Berlin und Herdelberg 2006,S.322.

   {9}Felicitas Einsele-Wili,Die Vindikationszession, Zurich 1975, S. 52.

   {10}Staudinger/Wiegand,2004,§ 931 Rn. 11;Karl H. Neumayer, Die sogenannte Vindikationszession(§931 BGB) im dogmatischen Spannungsfeld zwischen ubereignung und procuratio in rem, in Festschrift fur Heinrich Lange zum 70. Geburtstag, 25. Marz 1970,Hrsg. von Kurt Kuchinke,Munchen 1970,S. 308.

   {11}Karl H. Neumayer, Die sogenannte Vindikationszession(§ 931 BGB)im dogmatischen Spannungsfeld zwischen ubereignung und procuratio in rem, in:Festschrift fur Heinrich Lange zum 70. Geburtstag,25.Marz 1970, Hrsg. von Kurt Kuchinke, Munchen 1970, S. 310.

   {12}梁慧星主编,侯利宏执笔:《中国物权法研究》(上),法律出版社1998年版,第109页;王利明:《物权法研究》(上册),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223页;朱岩、高圣平、陈鑫:《中国物权法评注》,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172页。

  

   (原载《河南财经政法大学学报》2014年第4期)

   (作者单位:清华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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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河南财经政法大学学报》201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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