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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立俊:我和我的奴才

更新时间:2014-12-14 22:04:58
作者: 梁立俊  

  我表面上说是为四儿攒着,但三三明显比过去勤快了。算他识相。这不,他自己主动增加一个服务项目——说笑话。三三每次掏空心思说笑话,不就是为了增加竞争力,也增加一份赏钱吗?我且享受三三比赵三俗高雅十二倍的单口小品。

  

   这天三三照例陪我散步消食。三三给我打着黄锦伞,我问:今天是什么段子啊?三三清清嗓子,演出开始。

  

  话说国立爪洼大学正在中层换届。外号叫鸟毛的科研副处长和外号叫蜘蛛蟹的学院副书记都想脱裤子,也就扶正。这天,两个人在一起研究怎么给主子送份子。鸟毛学统计,蜘蛛蟹攻计量,两个人分别用大数据和长时段做研究,分别得出处长价格196278元3角5分,书记价格132174元6角9分。他们按照指数修正法向上调整并取整数,之后在指定的地方,分别裸体(表示没有录像设备)献给了主子,然后静候佳音。

  

  但眼看时间将近,两位都没有得到主子的暗示,一打听,他们的事情没着落。于是,两个人又聚在一起,绞尽脑汁想对策。二位把所有的计算过程演算了五遍,价格一点没有算错呀。于是,两个人去找火星大师,大师闭上眼睛睡了一觉,期间鼾声如雷。鸟毛和蜘蛛蟹不敢出声。大师醒来,打了个哈欠,问:你们主子是学什么的?答:博弈论。那就对了。两人如梦方醒。这不是有限博弈囚徒困境下的纳什均衡吗? 于是回来加入这个前提条件重新一算。乖乖,价码翻了一倍。鸟毛建议按照保险原则,在此基础上再加25%,蜘蛛蟹说:那样我将来要克扣养老金才能赚回来。再说当前不是正在打老虎,打苍蝇吗?现在主子稳稳当当作着蚊子,我们各个加码,把主子拱成苍蝇,不是作死他吗?还连累我们这些微生物。于是,两人按照推算的数给主子孝敬了份子钱,果然,内部传出来的消息非常正面……。

  

  三三等着我点赞。讲完了?我问。老爷,讲完了!三三,你又瞎编了。三三看我不满意,尴尬地只是笑。我说:如果真有其事,我就要向国家建议,我看鸟毛和蜘蛛蟹的科研精神里面有巨大的正能量,国家应该给他们每人一个亿的科研经费,何愁得不了诺贝尔奖?你说呢,三三?恐怕不行吧!为什么?你说说看!三三有些醋意地说:老爷,你没看他们两个根本就是商人,不是学者吗?我心里一肚子不屑,想:你三三,不也是满脑子奸商吗!奴才最瞧不起奴才,呸!这样的贱胎!

  

  9

  

   三三近来好像不大对劲。三个星期前的一天,他匆匆跑到我的书房,我问什么事,他嗫嚅了半天,说:老爷,那些大师有些手脚不干净。兰子跟他们学习会不会被他们欺负?我差点笑出声来。我说:你放心,这些大师也算是心里透亮的人,那里会动我的干女儿。但是,两个星期前,三三又跑到我的书房,又说那几个大师手脚不干净。我再一次耐心地安慰了他。可是,上个星期,三三又跑到我书房,还是说那几个大师手脚不干净。我发怒了,向他吼道:你是不是怀疑我手脚不干净,啊?你说,是不是!

  

   三三吓得浑身哆嗦着退出去了。但我事后有些后悔,不该对三三这样无礼,一个老奴才,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而且,他是四儿他爹。也许,他是真的发现什么可疑的踪迹呢。于是,我让人在授课室装了隐蔽的探头,我亲自监视那几个一见女孩子就口水流得老长的大师。当然,我也要顺便监视一下四儿,奴才的女儿,骨子里流的是奴才的血液!那里像我们的子弟那样贵气。

  

  不过,三三的精神气确实大不如前,注意力总是集中不起来,脑子有些糊涂。就在这个星期一早上,我看见他站在农场的田埂上发呆——他也许是感到竞争的压力了吧。那个留学生还没起来。那垄茄子已经起死回生,欣欣向荣。多亏了黄二哥!至于留学生,自家子弟,又那样地热爱国家,要给他们的正能量以奖励——让他们参与、收益并由此富裕起来,这是对他们最好的奖励,即使他早上起得晚也全无关系。

  

  我把三三叫到农庄办公室,问:周大桶的文章学习的怎么样了,有没有像样的学习心得。我心里想:如果有,也好以我的名义发表一下,以表示我对当前文艺方向的态度。没想到三三说得颠三倒四,连周大桶的名字,都几次说成了“周马桶”,我反复矫正,他才算念对了这个上了皇榜的状元爷的名字。我怀疑三三根本就没有读那几篇石破天惊的好文章。我不想难为三三了,叮嘱他下来要好好精读,就换了一个话题。

  

  我问:隔壁张大师是否也督促他们家的那些奴才学习周状元的那几篇好文章了?三三说:就是他们老是“周马桶,周马桶”地叫,害得我改不过口来。张大师家的那一起奴才,他们无法无天,口无遮拦,对周大桶大不敬的言语,我都不好说出来。什么话,你说出来,我倒一定要听听。你说吧!三三面有难色:老爷,还是不要说的好!说说罢,不妨事的。难不成我还怕奴才们的舆论攻势!三三于是说:张大师的奴才们说周大桶是一堆大清朝的night-soil,不过被乾隆爷点赞了,就算是圣物了,供奉在庙里,谁也不许磕碰。嘻—嘻—嘻—。

  

  你看,你看,三三,你还笑。这话该不是你自己说的吧!三三连连摆手。我严肃地说:三三,从今以后不要和张大师的那些狗球毛吊们混在一起。听到他们的错误言论,要理直气壮地反驳。弘扬正能量,咱们不输理!而你还自己笑,跟着一起瞎起哄。好吧,你这一段时间,好好地读读历史,特别是前五十年,后四十年的历史,我们合作一下,做点正经事,看能否为理论界贡献一些有创意的正确思路。对了,我祖父的那个传记,也该交定稿了吧。不然,结不了项,你也拿不到钱呀!

  

  在回家的路上,我想:这个三三,他那里是真糊涂,他是在给我装蒜!小心我把你这老货也送到黄二哥那里,让你给我的茄子生产肥料!哼!

  

  10

  

  上个星期二,我心情大好。据说三三前面写的那篇关于自由和生命的文章,在《宇宙时报》以我的名字发表后,引起了有关方面的注意,已经变成了对知识分子政策的一部分,要点是:用自由换取保存生命的面包。据说已经有对我的科研成果的奖励提议——我且静候佳音。我叫来三三,让他准备装备,我要去打猎。我的围猎场是出城54公路之外的一个林场,是自然保护区。对于一般人,这里是自然保护区,但我作为主子,可以在这里“有限地”围猎——除了已经绝迹的老虎、豹子不能射杀之外,其他动物均可追猎。

  

  我没把奖励的事告诉三三——这不是奴才该知道的。三三看我高兴,把他写的传记初稿给了我看。我在摇摇晃晃的车上翻看。三三把我祖父的几个缺点很生动地描绘成了伟人的生活小情调,而祖父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和进城后的几处污点,三三用历史考据的方法使之成为没有史料证实的谣言。我对三三说:你把收集到的老太爷的史料统统烧掉。那些知道真相的活口也已经快死光了,哈!哈!三三,你知道不?你的这部传记将来就是孤本。你会因此而不朽啊!三三激动得眼珠子都要流出来了。

  

  那天我心情大好,无心打猎。因此大部分时间坐在树荫下和三三聊天。即使天上飞过几只野雁,三三提醒我,我也没有理会——看来好心情真的能让人慈悲大发。我问三三最近历史读得怎么样了。三三说他读来上下5000年,特别是精读了太祖五卷。我赶紧让三三去那边的溪水旁把嘴巴洗干净。要是在家里,提到太祖,我一定让三三焚香叩拜后才能口称太祖。荒郊野外,就以洗涤嘴巴代替。三三把嘴巴洗得干干净净,之后接着说:我研究了前五十年,发现当年所谓“儒法斗争”的提法真是个具有历史穿透性的见解。

  

  我觉得这个说法新鲜,让他继续说。三三说:历史上只有法家才是真正的爱国者,肯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儒家其实是以天人感应和谏官制度限制明主,祸乱朝政。法家讲富国弱民,抑文强兵,这样君权才能保持绝对权威,并且对外开疆辟土。秦国的商鞅是法家,他的改革成功了,秦国一统天下;王安石也是法家,他的改革失败,北宋由此而亡。我看过苏东波写给皇帝的奏折,对皇帝横加指责,大有吃饭砸锅的嚣张。皇帝真是太仁慈了,还让这样的敌对分子带着小三到处吟诗作画,蛊惑人心,真真的岂有此理!

  

  我打断了三三:你说得太远了吧。这和后四十年有什么关联呢?三三斜睨着眼睛,说:老爷,你不知道,现在有人鼓吹复兴国粹,就是要复兴儒家,但是,儒家的骨子里是鼓动舆论自由,限制当政者权力的,法家才符合今天的执政理念。当年提出儒法斗争,太祖正是看穿了儒家伪善的一面。今天,有人要复兴儒家,甚至提出儒家宪政,他们是为走邪路做铺垫。下一步自然是帝国主义的那一套。我隐隐觉得三三的说法在逻辑上有些道理,但是又不能完全“通达”。我问:那你看如何消除此弊,以绝后患?

  

  三三脱口而出:依法治国呀!听到这里,我叫三三赶紧收拾装备,打点回府。回到家里,我对三三说:你这个月就住我的书房,哪里也别去,我叫四儿给你一日三餐送饭,你赶写一篇《从儒法斗争到依法治国》的文章,我要拿去发内参。三三,好好干,我要送一张天堂人间的金卡。依法治国,以法家治国,这是贯通两个阶段的绝妙思路。乖乖,这也许是我对理论界的一个永久贡献——可惜,中国没有诺贝尔奖。对了,我要去找张大师,和他喝两盅,以表庆贺——但我的理论创新先不能告诉他。这厮,精得像个鬼,得防着点。

  

  尾声

  

  过了一年,果然传来喜讯:由于对依法治国的开创性研究成果,我被邀请主持编纂盛世法典。这是千古名山事业,而且有大笔钱,比诺贝尔奖实惠得多。一时各路显贵纷纷来拜,真是门庭若势,络绎不绝,我整天飘在云山雾海。

  

  含泪大师早早被我赶走了。四儿的国学从先秦直通当今,这样才能体现法家的道统。唐宋文学是儒家的套路,四儿万万学不得。而且,含泪大师整天摆着个兰花指,我也怕影响四儿的性别倾向。

  

  但那个司马氏,讲商鞅,我是最器重他的,可这个贱货偏偏不争气,他竟动了四儿的念头。我的监控器里那只咸猪手,明恍恍伸到四儿那里。真是触目惊心。倒也应了三三的担心。

  

  那天,我架了一笼火,我让司马老贼把咸猪手搁在上面烧,疼得那厮嗷嗷叫。我告诉他,这才是法家的真经——以法治国。看着那孙子的手焦了一层猪皮,我心里才稍微舒服了一些。

  

  那个晚上,我抚着四儿的小手,搞了一个晚上的心理辅导。可怜见的,一个黄花少女,那经得住那天杀的老贼这般惊吓!

  

  听说我要去主持法典,张大师天天往我家跑,那恭敬的态度,真真让人感动。张大师一直撺掇我,临走办个堂会,大家热闹一下。我也心里痒痒的,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堂会上,张大师首先献上他自己创造的新歌,是《DANG啊!你是我的亲妈》。张大师唱得投入,整个面部表情由于过于激动,像一个便秘的人坐在马桶上,五官聚集在一起,挣扎着,扭曲着,最后一声“亲妈”,终于拉了出来,曲终人“散”,大汗淋漓。我第一个鼓掌。

  

  三三别无选择,从灵魂上归依了我。他的表演是新编话剧《击鼓骂曹》。祢衡击鼓骂曹,一旁的夏侯渊大怒,拔剑斩杀祢衡。曹操怒斥夏侯渊,要他“赔我一个祢衡来”,并抚尸大哭。最后,曹操挥泪斩了侯渊,于是,“曹操爱才,天下归心”。

  

  我在各界人士的欢呼声中出场,唱的是京剧《游龙戏凤》。我演正德皇帝,四儿演李凤姐。我一开腔,满堂彩!四儿一出场,一片惊叹!我和四儿在台上似假如真地挑逗,当最后四儿扶着我走向床帏时,我顿时一阵幸福的眩晕……。

  

  但是,我的盛世长梦戛然而醒,四周无极涯的黑暗。我一身冷汗,脑子也恢复了正常。我和四儿的欢娱只是太虚幻境。三三原来也是我自己现实中的化身——梦里不知身是客。于是,我摸索着起身,到厕所里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马上,脑子里冒出一个灵感:新编《从儒法斗争到依法治国》倒是一个好构思,说不定能申请一个国家基金哩!

  

  就这样定了,凡事要赶早,明天就填申请表。

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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