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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方银:松散等级体系下的合法性崛起——春秋时期“尊王”争霸策略分析

更新时间:2012-10-31 07:27:23
作者: 周方银  

  对于出师的名义问题,管仲早已想好对策,他代表齐桓公说:“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五侯九伯,女(汝)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这是把几百年前召公对太公的话拿来说事,认为这是周王室赋予齐国的权力。接着,管仲说:“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管仲为楚国罗织了两个罪名,前一个是小题大做,因为楚国不按时向王室提供贡品是很长时期的事情,而且,不按时纳贡的诸侯很多;至于昭王南征,丧师于楚,周昭王自己也丧生于此,这已是300年前的旧事,此时再来问楚之罪,确实颇为牵强。显然,管仲责问楚国的两个罪名,其使用的时机和对象都具有高度的选择性,可以说有十分明显的双重标准问题。但齐国从名义上占据大义,楚国只能小心加以应对。由此,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齐国挟天子之命的价值,因为这可以为齐国随时提供两个颇为现成的借口,并在一定程度上发挥着改变战争的性质的作用。

  面对齐国的优势兵力,楚国使者回答说:“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承认应该贡包茅给周天子,但否认与周昭王之死有牵连。在齐楚争霸中,齐国成功利用周王室的名义,占据了道义上的制高点,迫使楚国有认错的表示。

  之后,齐率领的八国军队移驻召陵(在今河南郾城县东),楚国由元帅屈完代表楚成王参与会盟。齐桓公让各国诸侯摆开军队,自己带着屈完乘同一辆车进行检阅。检阅时,齐桓公说道:“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明显是在炫耀武力。对此,屈完毫不示弱,说:“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表示如果会盟不成,楚将全力与诸国抗争的决心。由于双方基本上处于势均力敌的状况,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因此双方妥协,在召陵会盟。齐桓公这次军事行动的成就在于,虽然没有能使楚国折服,但在一个时期内遏制了楚向北发展的势头。从这个意义上说,召陵之盟是齐桓公霸业的一个进展。(36)

  齐桓公称霸的顶点是鲁僖公九年(公元前651年)的葵丘之会。这年夏天,齐桓公召集宋、鲁、卫、郑、许、曹等国诸侯在葵丘(今河南兰考县东)会盟。在这次诸侯之会中,周天子派宰孔“赐齐侯胙”,这是天子把自己祭祖用的肉赐给齐桓公,是一种莫大的荣誉。对此,齐桓公要走下台阶行跪拜之礼。宰孔说:“还有后面的命令,天子叫我宰孔说:因为伯舅年岁大了,加上功勋卓著,赐与增加一等,不用下拜。”齐桓公回答说:“天子的威严近在眼前,我小白怎敢接受天子之命而不下拜?如果不下拜,以后就会摔跟头,让天子蒙羞。怎能不跪拜呢。”于是齐桓公走下台阶,行了跪拜礼,再登上台阶,接受赏赐。(37)这次盟会上,齐桓公的尊王表现相当出色,为其霸业添加了光彩。

  这一年秋天,齐再次召集诸侯在葵丘会盟。耐人寻味的是王室代表宰孔在会盟中的表现。《左传》记载这次会盟说,宰孔“先归”,(38)路上遇到晋侯(即晋献公),宰孔对晋献公说,“您可以不去参加盟会了,齐不致力于德行而忙于对四方进行征讨,向北讨伐山戎,向南攻打楚国,向西举行这次会盟,向东还不知会讨伐谁,这样,向西的活动就不会有了。齐大概会有内乱吧。君主您致力于安定内乱就行了,不必辛苦去跑一趟。”晋献公于是回国,他实际是在王室代表的劝说下而没有参加会盟。(39)

  此外,在此事的四年之前,即鲁僖公五年(公元前655年)还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一年秋,齐、鲁、宋、陈、卫、郑、许、曹诸国之君会于卫邑首止。周惠王使宰孔召唤郑国国君,说:“我带领你去跟从楚国,加上有晋国辅助,你可以少许安定。”(40)郑伯对周惠王的指示很高兴,又害怕没有去朝见齐国,所以逃了回来,没有参加结盟。周天子要郑靠拢齐的对手楚、晋两国,导致郑国没有参加齐国主持的会盟,这显然是一种对齐桓公暗中拆台的行为。

  首止之会以及第二次葵丘之会上,周王室实际上都采取了暗中破坏的做法。周王室采取这样的做法,可能有多方面的原因,但对齐国的霸主地位以及齐国在诸侯中的影响力感到不满,应该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从这两件事情我们可以看到,周天子对诸侯尊王攘夷做法态度中的矛盾之处:一方面,周天子对诸侯“尊王”的做法持鼓励态度;另一方面,他的支持并不是无保留的,他不希望诸侯因此而对王室的权威和超然地位形成挑战,不希望某一诸侯取得过于突出的地位,特别是不希望自己的权威和合法性地位被其他诸侯利用,因此对诸侯获取太高威望持谨慎的态度,从而使其对齐桓公“尊王”的做法没有给予不遗余力的支持。在更深的层次上,在周王室和试图争霸的齐桓公之间,显然存在着对合法性以及与之相伴随的权威的争夺。

  (二)宋襄公的争霸行为与策略

  鲁僖公十七年(公元前643年),齐桓公去世,这使中原政治舞台出现霸权空白的状态,急于填补这一空白的是宋襄公。宋襄公于鲁僖公九年(公元前651年)即位,他认为公子子鱼仁爱,就让子鱼做左师处理宋国的政事,“于是宋治”,(41)即宋国被治理得很好。

  宋襄公即位时正值齐桓公霸业鼎盛之际。为了表示对齐桓公霸业的支持,他在尚未举行父亲葬礼、自己还在服丧的时候,就前往参加齐桓公召集的葵丘之盟。此后,齐桓公召集的碱之会、牡丘之会、淮之会等,宋襄公都亲自参加,他可说是齐桓公霸业过程中的一个亲密伙伴。(42)

  鲁僖公十七年,齐桓公和管仲把太子即后来的齐孝公托付给宋襄公。同年,管仲和齐桓公先后去世,桓公的五位公子争夺国君之位,齐孝公逃跑到宋国。鲁僖公十八年春,宋襄公率曹、卫、邾等国军队攻打齐国,送齐孝公回国即位。但齐国国内其他公子的势力依然强大,又赶走齐孝公,并与宋国开战。同年五月,宋国在甗地打败齐国军队,立齐孝公为国君后就回国了。

  宋襄公为大国齐国国君复位起了关键性作用,并在这个过程中两次打败齐国,于是有了称霸之志,并试图通过会盟诸侯的方式,确立自己的霸主地位。鲁僖公十九年(公元前641年),宋国拘执了滕国国君滕宣公,借以向诸侯示威。同年六月,又邀曹、邾等国在曹地结盟,鄫国国君未及时赶到,宋襄公指使邾人拘押了他,并用他祭祀次雎这个地方的社神,试图通过这种方式使东夷归附。子鱼对宋襄公这种以活人做祭祀的做法颇不以为然,指出齐桓公为使诸侯归附,恢复安定了三个国家;宋国现在想让诸侯归附,却一次会见就虐待两个国家的君主,这样的做法,“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得死为幸!”(43)接着,宋襄公又因为曹国不服,起兵包围曹国。可见,宋襄公为了称霸,更多地对周边小国采取了威压的政策。子鱼是宋襄公的哥哥,也是一位颇为贤明的人士,他清楚地指出,即使宋襄公想做霸主,也是用错了方法,而且,这样做很可能带来非常危险的结果(“得死为幸”)。

  当此之时,支持宋国的主要只有卫、邾、许、滑等寥寥几个小国,其实力颇为薄弱。但宋襄公对自己的德行和实力没有正确的估计,仍妄想做盟主。鲁僖公二十一年(公元前639年),宋襄公和齐孝公、楚成王在鹿上(今山东巨野县西南)会盟,请求楚国允许归附楚国的中原诸侯奉自己为霸主,楚成王假意答应。宋襄公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对此,子鱼指出,“小国争盟,祸也。宋其亡乎,幸而后败”。(44)认为宋国此举有亡国的危险,如果只是争霸失败而不亡国,就已是一件幸事。

  这年秋天,宋襄公和楚成王以及服楚的陈、蔡、许、曹等国在盂会盟,楚成王将宋襄公抓了起来,直到冬天才释放。公元前638年春,郑文公朝楚,这引起宋襄公的不满。同年夏,宋襄公起兵伐郑,楚出兵伐宋以救郑。宋襄公率军与楚军战于泓。在这次战争过程中,宋国兵少,先排好阵势,楚兵还未全数渡过泓水,宋国大司马主张乘此机会对楚军发动攻击,宋襄公认为不能乘人之危,没有同意。当楚军渡过泓水正在布阵之际,司马要求出兵,宋襄公仍不同意。待楚军布阵完毕,宋襄公才进兵,结果一败涂地,宋襄公自己股上也受了重伤。

  宋国在战败之后,一蹶不振。鲁僖公二十三年(公元前637年),齐国起兵伐宋,其理由是惩罚宋国没有参加齐国于鲁僖公十九年举行的会盟。这年夏天,宋襄公因伤去世。宋国的霸业还未实现就草草收场了。

  宋襄公的争霸是一个失败的典型例子。从中可以清楚地发现,如果一国实力不够,基本上不可能成为霸主,因为它终究过不了其他大国的反对这一关。不仅事实的发展如此,而且从子鱼“小国争盟,祸也”的话中可以看出,这一点在很多人的心目中是一种清晰的观念。对于宋襄公的争霸来说,打败体系内的大国是一个必经之路。泓之战是宋襄公争霸道路上一个必须经过的检验,以宋国的实力,通过这次检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即使宋国这次战胜楚国,由于宋楚之间的实力差距,楚国肯定还会有后续的针对宋国的军事行动。拥有强大的军事实力是成功争霸的先决条件。

  此外,宋襄公在争霸过程中,对其他诸侯总体上采取了一种错误的政策,未能把更多的力量团结在自己周围,还得罪了他当初曾有恩于之的齐国,导致在争霸过程中势单力孤,很快被楚国打败,失败后还被齐国趁火打劫。宋襄公在实力不足的情况下,采取错误的策略去争霸,他谋求霸权的行为从条件到方法再到结果都完全是失败的。从根本上说,首先是宋国实力不够的结果。

  (三)晋文公的争霸行为与策略

  齐国的霸业在齐桓公去世后就结束了,此后一个时期,大国争霸舞台上的主要角色是晋、楚两国。在晋楚争霸中,晋国总体上处于主动地位,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晋长期得到周王室的支持。

  晋文公于鲁僖公二十四年(公元前636年)继位,他即位后重施齐桓公的故伎,迅速举起尊王的旗帜。晋文公继位后,周襄王派太宰王子虎和内史兴前往晋国,册封晋文公为君。晋文公对此给予了特别的重视,派出上卿在国境迎候,还亲自到郊外慰劳,把王室代表安置在宗庙,并准备了九牢的酒肉,(45)在庭院中设置照明的火烛。正式赐命的典礼安排在晋武公庙内举行,由太宰主持仪式,晋文公穿戴黑色礼服礼帽而入。太宰以天子之命赐给晋文公冕服,内史宣读天子的册命,晋文公推让三次后才接受王命,换上冕服。仪式结束后,宴饮时还对太宰和内史赠送礼物,表示尊重友好。

  内史兴返回王室后,禀告周襄王说:“晋,不可不善也,其君必霸。”他对襄王建议说,“晋侯其能礼矣,王其善之”,“树于有礼,艾人必丰”。(46)认为晋侯能奉行礼仪,天子一定要好好礼遇他,因为培植尊奉礼仪的诸侯,王室将来得到的回报必定十分丰厚。

  这件事情的重要之处在于,晋文公通过特意显示出来的、接待王室代表时对礼仪的重视,传递出一个重要信号,即晋文公愿在齐桓公去世后的情况下,对周王室给予特别尊重,愿意自觉地“捍卫”王室的利益。这个信号被王室派出的使者准确地捕捉到,并传递给周天子,使周天子决定对晋文公的行为加以支持和鼓励。

  就在晋文公继位的这一年,周襄王的弟弟王子带再次叛乱。这年秋天,王子带领着狄人的军队进攻襄王,大败周王的军队,周襄王逃到郑国。周襄王向鲁国告难,同时使简师父告于晋,使左鄢父告于秦,试图寻求大国帮助。秦穆公带着军队驻扎在黄河边,准备护送周襄王还都。这时,狐偃对晋文公说了一句对其争霸具有重要意义的话:“求诸侯,莫如勤王。”即要得到诸侯的拥护,没有比为王室效力更有效的方法。认为这种做法可以取得诸侯信任,并占据道义的制高点(“诸侯信之,且大义也”)。(47)狐偃认为这对晋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放过这个机会,秦国就会护送周襄王复位,使晋文公失去一个通过辅佐周王室获得诸侯拥戴的机会。狐偃说:“继文之业,定武之功,启土安疆,于此乎在矣!”(48)认为这是一个在此一举的机会窗口,应努力抓住。

  晋文公显然颇为赞同狐偃的观点。为了独揽勤王之功,他辞谢了秦国的军队。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包围了温,从温抓走并杀死王子带;另一路则去迎接周襄王,并护送周襄王回到王城。晋文公勤王取得成功后,朝觐周天子。晋文公希望周王允许其死后得用天子葬礼,被周襄王婉言拒绝。为了奖励有功于王室的晋文公,周襄王把阳樊、温、原等地赐给晋文公。使晋国的地域扩展到太行山以南、黄河以北的地区,这对晋国成为中原诸侯的霸主十分有利。(49)通过勤王这一“尊王”之举,晋文公从客观上达到了名利双收的效果。

  得到阳樊、温、原等地,晋国的势力向南有所扩展。如果晋国要成为诸侯霸主,与南方大国楚国的冲突难以避免。为此,晋文公加强了军事实力,于鲁僖公二十七年(公元前633年)把原有的两个军扩充为三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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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世界经济与政治》2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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