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魏万磊:政治认同危机的心理发生机制──兼谈洪秀全政治人格

更新时间:2004-10-08 09:24:51
作者: 魏万磊  

  

    

  整体来看,洪秀全在幼年时期的经历还是顺利度过了前几个阶段的危机,大体上是积极地解决了这些阶段所面临的矛盾,分开性、独特性并没有占据他人格结构的核心地位,也没有长相等原因造成的自卑心理,如果说不良影响,那就是母亲去世和家庭贫困造成的剥夺感积累,我们可以采用埃里克森散文般的说法:「突然失去习惯了的母爱又没有适当的替代,加上其它严重情况,可以加剧婴儿期的抑郁或者产生一种轻度的惯性悲伤,使一个人的终生保持着一种抑郁性低调。但是即使在比较有利的情况下,这一阶段似乎也给精神生活引入了一种分裂感和一种失去天堂的普遍的暗淡怀旧之情。」24

  

  三 落榜:同一性混乱

    

  正如阿米德所言:「当我们假定主体不再有归属合理划定的位置的同一性时,就需要对我们看成是位置归属感的同一性做出过程和结构的分析。」25我们下面将对洪秀全出现同一性混乱的过程和结构做出描述。

    

  1828年,16岁(这采用的是中国人生日计算方法)的洪秀全参加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大考,这场考试对他来说意义重大,后人把这次考试都轻描淡写,但我们不能否定这场考试所产生的影响。俗语说:「去到考场放个屁,也替祖宗争口气。」26中国古代社会对读书和权力之间的关系太敏感了,我们完全可以从吴敬梓口吐鲜血和范进的喜极而疯中感受一二。晚清社会考秀才要经历县试、府试、院试三级,偏偏是洪秀全通过了县试,这让父母和族人的期望值增大,可是,在府试中,洪秀全没有通过。究其原因,一个是考场腐败;一个是洪秀全学业的时断时续影响了他的成绩;最重要的是,洪秀全只是在一个穷乡僻壤接受非正规教育,所谓的「才学优俊」只是就他们村子所言的27,远不能适应八股考试的残酷竞争,我们在以后他的诗作和文章中可以看出,其才华确实不敢令人恭维。当然,在洪秀全来讲,也可能是前妻的灵魂作怪,因为正月初八是阎罗节,正月初九是玉帝节,考试恰恰这时进行,当地流行的说法是,生前受虐的妻子如果其男人在应考,她会跟到那里28。

    

  勤奋的结果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偿,洪秀全对自己的能力第一次产生了怀疑,这无疑加深了他的负罪感,他的光辉形象上有了不大不小的污点,村人的议论、父亲的失望在所难免,一帆风顺的他第一次遭受挫折和打击,脚下坚实、自信的道路骤然中断,这让他第一次向自己发问:「我这是怎么了?」

    

  1836年,洪秀全第二次赴广东应考,「在布政司衙门前彼遇见一身穿明朝服装,长袍阔袖,结发于顶。此人不能操中国语,另有一本土人为舌人。在一大群人环绕之中,其人对众讲话,谓可满足众人之愿望,不俟人发问,便侃侃而谈。秀全行进其前,意欲问自己功名前程。其人亦不俟其发言,即云:『汝将得最高的功名,但勿忧悲令汝生病。我为汝有德之父道喜了。』」29第二天洪秀全在龙藏街又遇这两人并得书《劝世良言》。由于基督教改正宗(新教)传入中国的时间不长,又与中国传统的乡村生活相抵触,大多数人对此并不感兴趣,洪秀全也不例外,加上他正在应考,所以只是翻看了目录便匆匆了事。同样,洪秀全在第二关中又铩羽而归,这让他心生疑窦:为甚么结果并不像洋教士所言?

    

  好在这场痛苦在紧张的备考中被冲淡,第二年洪秀全又踏上了科考之路,这一次与前面几场的结果如出一辙,初考名列榜上,复考又名落孙山。我们可以想见洪秀全面对红榜找寻自己名字时的心情,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跳加速,当最终确认没有自己的名字时的两腿无力,眼前发黑。他实在无力迈步,于是雇了一顶两人轿,在羞辱中第三次踏上了回家的路。我们说,洪秀全此时有三条路可走:一是自杀,但洪秀全没有选择这条路,倒不是中国传统观念中的「好死不如赖活」的生命崇拜在支撑他,而是他竞争性的性格在左右着他,他对自己的能力还有残存的希望,对洋教士的话还有一丝的宿命感,他要寻找替代自杀的其它途径;二是改变现有价值体系,用相反的思维方式改变所有人的思维方式,使自己不受世俗评判的束缚;三是忍辱偷生,在屈辱中生活一辈子,让时间磨平记忆的创伤,但这不是洪秀全性格所允许的。洪秀全陷入精神上的困境,作为客家人的他在羞辱的同时感到了愤怒,正像美国哲学家杜威对广东人的评语,广东人是强悍好动的,豪爽冲动的,刚直坦率的,躁暴轻怒的,感情作用的,个性绝强的,冒险进取的,勇敢善战的,酷爱自由的,满具民族精神及富有革命思想的30。洪秀全在心里问自己:我到底是不是客家人?

    

  洪秀全一病不起,在床上足足躺了40多天。当代的许多学者都试图对这场病做出科学的解释,大体上有两类观点,一种是器质性神经病或神经症,认为是发热使神经受损;一种认为是反应性精神病,在遭受强烈刺激后患上了某种精神病31。在病中,洪秀全出现了幻觉或者梦境32,这个梦为了适应革命的需要几经添加和完善,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根据最原始的记载,下列场景得到了公认:他梦见一龙一虎一鸡走进屋中,一华美大轿抬他到了一个光明美丽的地方,有无数男女迎接,下轿后有一老妇人引导其洗净身子,在宫殿内被剖开身体,挖出心肝五脏,又被放进新的,伤口随即愈合。随后他被引见给一个金发皂袍的老人,老人授剑让他斩杀鬼魔,并给他一印绶和金黄色美果,洪秀全吃了以后力量大增,和一中年男子一起斩妖杀敌,还大骂孔子。洪仁玕还描述了洪秀全病时的征象:「秀全病时神游四方,常在其室内走动跳跃,或如兵士战斗状,常大声疾呼:『斩妖,斩妖,斩呀!斩呀!这里有一双,那里有一双,没有一双可以挡我的宝剑一斫的』」33我认为,与其说洪秀全患了精神病,不如说这是「同一性混乱」引发的癫狂状态,是和路德在雨里打滚类似的的歇斯底里状态34。洪秀全在这次考试结束后回家,考试留下的印象不仅是恐惧,而且是深恶痛绝了,他把父母和家人叫到病榻之前说:「我的日子短了,我命不久了。父母啊!我不能报答大恩,不能一举成名显扬父母了。」35这段话与其说是洪秀全和家人的告别,不如说是他和自己的告别,他实在不想忍受这种痛苦的经历了,耻辱一次次摧毁他的自尊。洪秀全在人们心目中的角色与他现实中角色发生冲突,角色预期没有实现,他心底问自己:这是不是真正的我?

    

  当然,洪秀全的异梦并不异,如果按照精神分析的理论,能够入梦的材料主要是三类:做梦前一天的残念;睡眠中偶然出现的躯体方面的感觉刺激;来自幼年期的经验36。精神分析学派对梦的基本解释是:梦是愿望的满足。这就要求我们了解此时洪秀全的愿望究竟是甚么。陈德鹏认为洪秀全的梦境是他高中秀才后参拜学政时的情景,因为这是他的愿望37。我认为这种说法欠妥,霍布斯说过:「睡眠中的想象称为梦,这类想象和其它想象一样,也是以往就已经全部或部分地存在于感觉之中。」38且不说洪秀全是否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如果说前两次洪秀全屡试不售做出这样的梦来是梦到了这种场景大体上还可以令人信服,但这一次就不一样了,我们明显能够察觉到的是他的绝望,也许洪秀全自己也不知道当时的愿望是甚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考中秀才和参拜学政离他不是近了,而是更远了,那个梦想愈加缥缈和虚幻了。此时的洪秀全会再一次想到洋教士那句恭祝他将得到最高功名的话,心里可能会暗骂他是个骗子。洪秀全最大的心理创伤和最急迫的心态是消除冷言冷语,打破世俗评判的束缚,他现在已经不清楚自己的梦想究竟是甚么了。梦中出现的金发老人和中年人原型是他郁结在心中的那个传教士和舌人,这是梦前残念,但这两个人的形象肯定不是清晰的,只保留了他们最重要的特征,他们是父亲和兄长、洋教士和翻译、庙宇神像「凝缩」而成的「集锦人物」;老妇人的原型是母亲,这是经过梦的「审查制度」而「改装」的人物形象,是受委屈后恋母情结经过「置换作用」的再现,同时也可能受民间神话中「孟婆」的影响,是儿时经验;至于挖心掏肺,则是民间《玉历》、《宝钞》、《功过格》中所载的下地狱时的情景,这个外部刺激很可能是洪秀全睡觉时把手放在心上所致,这迎合了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愿望,当然也蕴含了负罪感和他希望自己聪明起来的期待;至于华美大轿,最近的一次经历就是他落榜回家,雇人抬轿回乡的经过;龙虎代表的是他希望重树的「权威」和「荣耀」,鸡最有可能和1837年落榜恰是他的本命年有关;还有许多经过梦的「视象化」处理表示性和性行为的象征,剑表示男性生殖器,印绶象征女人,金黄色美果象征女人的乳房,是口唇期剥夺感的再现,河水预示着生产,与洪秀全妻子当时有孕在身有关,至于上窜下跳,则是剧烈性行为的象征39。这些隐意材料经过「梦的再修饰」整合为一个较为连贯的整体,形成显梦的内容。异梦反映了洪秀全的原欲遭到挫折进而转化为攻击的过程,其中还映射出他的依赖人格40。这个梦大体上折射了洪秀全要求冲破「超我」的束缚和监督、回归本我的心理状态,是他在潜意识中解决自我同一性危机的反射。所以,病后,洪秀全的性情大变,「洪秀全自幼即得人亲爱,以其品格坦白而正直故。彼之性情活泼而友善,但不流于放恣。因其才能优越于同窗学友,每以诙谐之言向人调侃,每令人深觉其谑,但其友人仍甚喜听其所言,以其言每含真确而高尚之思想,不得不承认其聪明特出也。自1837年得病后,彼之性格完全改变,其态度高尚而庄严。坐时体直容庄,双手置膝,两脚分列而从不交股,辄正襟危坐,不俯不仰,亦不斜倚左右,如是历数小时无倦容。彼目不斜视,亦不反顾,行时步履不疾不徐,常现庄严态度;自后寡言鲜笑。」41这是洪秀全试图按照梦中提示的自我形象来重塑自我,这是他想向外人说明自己是特别的,不是他们「圈内人」的方式,他此时开始进入了心理社会延缓期,企图通过合法的方式解决同一性混乱。

    

  正像我们后来所看到的,当1843年洪秀全在懵懵懂懂中参加第四次科考失败后,他破唇大叫:「等我自己来开科取天下士吧!」42这是他心底的声音:这才是真正的我!这次考试不能说明洪秀全仍然热衷功名,这是他同一性混乱没有彻底解决的表征43,客家人性格中的强悍曾让他冲动不已,但他并没有找到价值支撑,直到亲戚李敬芳在他的书架上发现了《劝世良言》并建议他读一读时,他立刻被这种反正统的文化价值所吸引了,他终于可以证明现有的价值观念都是错误的,他要用这种思维方式改变所有人的思维方式,他要冲破世俗价值的羁绊了,所以就立刻变得充实起来。《旧约》中宣扬上帝可以为了公平造成灾难,不惜一切手段达到正义的目的:所多玛和蛾摩拉的大火、挪亚一家人在漫天洪水中的死里逃生都能让洪秀全对公平的上帝崇敬不已,以至于洪仁玕拿《新约》中上帝的用仁慈拯救世人的思想劝他少杀人时,他极不乐意。他对按照《新约》思想撰写的《资政新篇》中「勿杀」下的批语是:「爷今圣旨斩邪留正,杀妖杀有罪,不能免也。」「爷诫勿杀,是诫人不好谋害妄杀,非谓天法之杀人也。」44洪秀全常夸赞基督教之教理:「过于忍耐或谦卑,殊不适用于今时,盖将无以管镇邪恶之世也。」45所以,与其说洪秀全皈依了基督,不如说基督满足了他的需要。

  

  四 革命:反叛者人格形成

    

  洪秀全不可能仅仅利用一个超验上帝就解放了自我,这只是一个内向驱力;革命行动的发生还有一个外部环境提供的松动,这是外向驱力。超我规范的实际解构是革命发生的必要条件,鸦片战争就发挥了这样一个解构的作用。

    

  政府统治有效性和制度有效性的不断下降并不意味着合法性的立即丧失,中国传统社会士大夫的基本价值取向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由内圣而外王,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按照道德水平分配权力资源的社会形态,知识分子和农民对「天朝上国」的认同感是极其强大的,代表国家的皇帝是具有无可非议的合法性基础,哪怕是国家对自己有了不公正的待遇,他们最多只是「反贪官不反皇帝」,像孟子一样战战兢兢地举出「道德革命」的口号。但是,社会动乱时期就不一样了,天子式微,军阀混战,暴力成为争取合法性的手段和途径,「祖宗」、「天命」、「良知」被扔到一边,知识分子的大脑就会和农民的数量相结合引发政治动荡。我们可以用社会学的「失范理论」来解释这样的现象:「社会成员在经过社会化教育以后,就会产生正统目标,当他们能够通过社会提供的正统手段与途径顺利实现其目标时,正统目标与正统手段之间就处于平衡状态,社会便因此趋于安定;但当他们渴望得到的东西无法通过正统手段如愿以偿时,目标与手段之间就出现了失调现象,社会将呈现某种程度的混乱甚至社会动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4278.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