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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瑞芸:行为艺术的审美价值判断

——对《艺术卖比》的艺术批评

更新时间:2011-06-26 20:20:10
作者: 王瑞芸  

  她在那个展览空间内除了喝水,什么都不吃,也不做任何特别的事,只是简单地活着,做活着必须做的事——喝水,上厕所,洗澡,睡觉。她等于是把她12天的生活毫无遮蔽地敞开给观众。

  为什么这么做呢?观众从中能得到什么呢?首先,观众看到的是一个完全暴露的私人空间。对艺术家个人而言,这是个非常受伤害的位置,需要极大的勇气才可以做到。但是,她需要通过这个方式向观众打开一个特殊空间——没有自我。这个特殊空间让观众开始感到他们和创作者之间真的做到了面对面,他们之间什么障碍都没有,没有人前人后的行为考虑,没有任何观念阻隔,完全当下。这对观众是难得的体验,是日常生活中完全得不到的。而由于不能无我和当下,我们的人生是被扭曲的。其次,她让观众看到了一个没有时间的空间。在她的居处虽有意置放着一个节拍器,似乎在提醒人们时间,但只看她从容缓慢地去处理最简单的事,喝水,上厕所,起身,坐下,走动,一整天似乎无事可做,时间因此仿佛像晶体般凝固了,节拍器的存在更对比出时间在此是多余的。对于最怕失去时间的现代人而言,他们看到了什么叫“境由心造”-时间是可以被放慢,可以被“空境”而凝固的。由于整个表演过程是如此地“空”,如此地缺乏内容,(更别说有什么惊人的行动),她最简单的存在成了一块让观众投射各种心理的反应的屏幕:有人感到无趣,有人感到挫败,有人感到不安,有人感到宁静,有人感到自信,有人感到解脱……正是这样单纯的存在却反而能激发人们无尽的感受和思考。观众紧盯着她,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希望她的视线能和自己的相遇。她的传记作者维斯特考特(James Westcott)告诉我们,当她的视线和他相遇时,她的眼光是探寻的,却又是非常平静的,其中不要求什么,也不回答什么。但就在这一刻的凝视中,却似乎传递了什么。在维斯特考特看来,正因为阿布拉莫维奇的无言,无意,她向观众传递了她的能量,同时也能够从观众那边接受能量,而这种能量传递在现代社会的生活中完全被遮蔽,被磨损了。这个展览等于是12天的能量对话。阿布拉莫维奇把直面自己存在的能量传递给观众,而观众从这里走出去,回到这个城市的各处,把这种能量带进他们日常的生活中。[8]

  我们看到,阿布拉莫维奇到了这个阶段,真正是把行为艺术做成了对存在的深入思考,同时也是把做作品作为对自身的精神修炼-无我,无私,无念。 她通过做这样的作品,等于是把自己通过修炼得到的另一种精神纬度,另一种观看生命和生活的角度带给了观众。当一件行为艺术作品能做到这种程度时,怎么能不打动观众呢?

  因为把行为艺术和体悟生命相连接,在阿布拉莫维奇看来,行为艺术是一种非常严肃而且严格的艺术,她为自己的学生所设计的行为艺术训练是非常特殊的。每年她都带着学生去一个地点偏僻的工作室进行禁食活动,以磨练一个行为艺术家所必备的身心毅力。她的传记作者维斯特考特曾参与了一次训练,他告诉我们,那是为期5天的禁食,禁语,并禁止读,写,听等有严格约束的训练,参加者必须宣誓遵守规则并决不中途退出才可以允许进入。在这个过程里,学生除非有严重生理问题可以找她,而头疼和恶心都不能算。若遇到任何精神问题她则不管,由学生自己面对,而且她说“我们不可以问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一天天亮即起,学生先随阿布拉莫维奇到外面做早操,然后回到一个大房间里开始冥想练习。阿布拉莫维奇还设计了一些其它的训练,比如,让学生用一个小时写下自己名字,笔一直不能离开纸,也不能停止。另一个练习是:盯着镜子看一小时,写下脑中闪过的每一个念头,但不要保持任何念头。或者是,手里拿着镜子在丛林中倒行,如此种种。等到傍晚暑热散去,她带领学生徒步走向大海,路程长达6英里远。在两个小时的路上,完全禁语,直到一条无法渡过的河流挡住他们的去路,阿布拉莫维奇简单说道:“好吧,我们返回。”于是全体静静折回。

  由于那个训练场所地处西班牙南部,天气很热,有很多时间训练者什么都能不做。(阿布拉莫维奇在寒冷地带开设的训练课程,会安排较多的活动,比如在冰河里游泳,或蒙着眼睛在雪地里跑步等等。)有学生问阿布拉莫维奇(写在纸上的问题),“为什么这次的禁食活动这么容易?像是一个夏令营。”阿布拉莫维奇说“在热的地方,你做每一件事都必须很慢。我从《海景房》的表演中认识到,做得慢事实上意味着做得多。你必须面对你自己。”[9]

  由于闷热,又由于感觉饥饿和困乏,学生们完全可以爬上床睡觉拉倒。但训练者们都不愿随便放弃接受磨练的机会,用沉入睡眠来逃避。他们都希望自己做到与阿布拉莫维奇一样好,希望和她一样训练有素之后好做行为艺术。有的学生宁可让自己摇摇欲坠地坐到树干上去,来抵抗自己陷入昏沉。这个情形就像阿布拉莫维奇在《海景房》的表演过程里,在昏沉时让自己有意站在平台的边上面对用刀刃做成的梯子一样。

  在训练最后结束时,空荡荡的冥想室中放了一张长桌,厨房里漂出了米饭的香味,少顷,阿布拉莫维奇抱着一大盆饭出现,走来依次给每个人面前的盘子上放上一勺米饭-那是他们庆祝禁食结束后的唯一食物。她让大家闭上眼睛,“用右手”慢慢地吃米饭。总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流下眼泪,平时被看得如此微不足道的一团米饭,此刻仿佛成了大自然赐予的极为神圣的礼物。

  .....

  所有这些说明了什么,意味着什么?这是我们每个读者,每个从事行为艺术的人需要了解,需要思索的。我们最大的问题是关于我们活着的问题,关于怎么活着的问题-没有什么会比这个问题更让人群大众关心的了。我们在本文开头所说的行为艺术的审美性正是建立在这里:选择做一个行为艺术家,是不以创造视觉美为己任,而是以思考人、生活、生存为己任。行为艺术家的作品若能以我们如何活着做出自己的发言,作品必定深刻。其“发言”若能打动人心,改变人的精神视野,这就达到了行为艺术的审美性。若无话可说,那么艺术家就该自己先去体悟磨练一番-这是属于行为艺术这一行中需要刻苦训练的“创作技巧”,不然,如何能保证做出好的行为作品?我们都该承认,凡是艺术,必定是存在着技巧的。行为艺术家的技巧完全不在手(画家),而在心。对心的训练比对手的训练难度其实更大,因此,要做成一个合格的行为艺术家并不容易。阿布拉莫维奇明确说:“有许多许多坏的行为艺术和许多不是行为艺术方面的艺术家们正在进行着行为表演,他们给人留下了行为艺术的坏印象。而行为艺术不是娱乐......没有人会尊重这样的作品。一位艺术家应该找出他自己的方式和他自己的准确程度。这取决于艺术家的表演是如何在正确环境下,以最严肃认真的方式被看待的。”[10]

  就是这样,好的行为艺术是艺术家自己先获得了一种精神境界,然后把这种境界对观众展示,这样的作品才有感染力,才会让观众受益。我们值得再来看看阿布拉莫维奇是如何让观众从她的行为作品中获益的。2010年,纽约现代艺术馆为她举办了个展。在为期三个月的的展览中,她让自己做了件难度最大的作品:《艺术家在场》。她在2010年的3月到5月之间,每周6天,每天7小时(周五10小时),在展览现场进行表演,她只在星期二这天休息-因为这一天美术馆不开门。美术馆的中庭放置了一张木桌和两把木椅,阿布拉莫维奇在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另一张椅子则是为观众准备的。一名保安在边上维持秩序,保证一次只能有一个人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人们排着队依次进入,等着坐到椅子上去和她面对面作眼神交流。自始至终,她都保持着一如既往的镇定,无论观众想尽一切办法试图来激起她的关注,她都像一座雕塑那般寂静。在这次长达716小时的行为艺术作品中,阿布拉莫维奇的静与定,让展厅变成了一个特别具有精神性的场所,有些人坐在她对面仅仅几十秒,就崩溃了,大哭起来。由于有那么多人禁不住在她面前或因感动、或因感慨、或因感触、或因感伤而流泪,人们甚至为此建立了一个名为“阿布拉莫维奇令我落泪”(Marina Abramovic Made Me Cry)的网站,网站每日点击量达到80万次。Flickr上公布的与阿布拉莫维奇对视的观众照片,每日点击量也达到 60万次。

  我们再来看张鸿宾对阿布拉莫维奇的采访:

  张:先从您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回顾展谈起吧。这个名为《艺术家在场》的作品以其观众参与的人数与持续表演的时间又创造了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作品。在近3个月中的700多个小时里,您与1400多人对视并感受着对方或喜、或悲、或兴奋、或焦虑的情绪变化,那一刻您有怎样的精神与生理的体验?您怎样评价这一个作品?

  阿: 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困难的一次表演,我经历了严重的身体和精神变化和转化。在我完成了700多个小时后,我看什么都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看待自己的生命也非常不同了,我以前的一些价值观和想法已不再值得考虑。我发现我自身对简单和明晰有着极大的需求。

  张:对《艺术家在场》的评论各式各样,有一种观点认为行为艺术越来越像商业文化与明星造势了,如:“......行为艺术正以明星崇拜的方式进入现代艺术博物馆,”您怎样看待类似的评论?

  阿:我非常怀念中世纪艺术的那段时间,那段时间中大部分重要艺术作品都出自无名艺术家之手。艺术家的名字都无法提及只留下了作品。我认为对明星崇拜以及制造艺术家偶像的需求是错误的。这是我们当今文化的后果。一个艺术家需要十分清楚的知道,“建立自我”对其作品来说是个障碍,艺术家应该遵循着谦逊的、有节制的、有雅量的规则,这在其日常生活当中是非常重要的。[11]

  ……

  行文至此,我想读者已经不需要这里再来对《艺术卖比》下什么结论了。我们已经看到,一边是中国行为艺术家做出的性交作品弄到千百人厌恶;一边是西方行为艺术家的作品让千百人热泪长流。一边是西方的行为艺术家竟能直接从东方的精神资源中吸收养分,让自己的行为艺术成长得如此茁壮感人。(阿布拉莫维奇的传记作者维斯特考特这样告诉我们:“阿布拉莫维奇对于波于斯[德国行为艺术家]有很大兴趣,对于克莱因[法国行为艺术家]有更大兴趣,但是真正让她动心的是禅宗,通神学……她说,艺术家都是从某些东西得到灵感的,那么我为何要从别的艺术家那里得到二手货?我要直接去那个源头。”[12])一边是中国的某些行为艺术家可能只学得了西方行为艺术中的二手货,而对自身的精神资源完全视而不见,张皇四顾,显得无家可归。(看到这样,真是叫人难过。)

  事情怎么会被做成这个样子的?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注释:

  

  [1]“心灵会晤——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与劳里•安德森的对话” 沈莹译 《荣宝斋》,2010年8期,

  [2] Jacquelynn Baas & Mary Jane Jacob: Buddha Mind in Contemporary Art,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4, P,194

  [3] 引自1978年《Flash》杂志对阿布拉莫维奇和乌拉的采访

  [4] 引自“心灵会晤——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与劳里•安德森的对话”沈莹译,《荣宝斋》2010年第8期

  [5] Jacquelynn Baas & Mary Jane Jacob: Buddha Mind in Contemporary Art,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4, P,188

  [6] James Westcott: When Marina Abramovic Dies. The MIT Press,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London, England, 2010, p.172

  [7] 张鸿宾:对话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思考艺术家的生与死,来源99艺术网

  [8] James Westcott: When Marina Abramovic Dies. The MIT Press,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London, England, 2010, p. 275-276

  [9] 同上,p. 285

  [10] 张鸿宾:对话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思考艺术家的生与死,来源99艺术网

  [11] 同上

  [12] James Westcott: When Marina Abramovic Dies. The MIT Press,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London, England, 2010, p.41

  

  2011-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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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艺术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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