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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朴:四圣二谛与三分

更新时间:2010-04-09 15:05:26
作者: 庞朴 (进入专栏)  

  蛋便藏在鸡中或体现为鸡,与鸡生蛋的那种派生方式迥然不同。因此所谓的"道生一",是说道之体现为一,道之具形为一;这样的一,可以说也还是"宗",不过已是"开始出吾宗"的宗,是开了始的宗,以一为其体的宗;或者说,是具了体的道,具体的道。只不过这时所具的体,乃是笼统的体,它内含着正反两种冲动,但却诡谲地表现为一;须待时机成熟,冲动方能冲破笼统,实现为现实的二,是为"一生二"。当然,那个"一",此时则藏在"二"中或体现为"二"了;而这个二,则是彼此相因而又相反着的对立。

  事情到此,本来便可结束。不信试把这个过程倒过来,由流溯源一看,我们便能看到,此处已然完成了四分:对立的二、含二的一、最高的道(2+1+1=4);与前面所见的四圣、四相路数完全一致。足见老子也是个中人,所依靠的也正是那个逻辑。不过奇妙的是,博雅高玄的老子并没有就此结束,他把倒用着的四分逻辑又正了过来,继续往下演绎:

  "二生三"。"二",就是上述那个对立着的二,它继续化生,化生出新的一,也就是综合成一个一;二遂藏身其中。这个新一,以其有一有二,于是也叫做"三";是为"二生三"。这个三,像前述的一那样,也内含着正反,外统合为一;只不过,它不再笼统漫漶,而是眉清目楚,因为它是展现了的对立的综合,与有待分析开来的含二之一,有完成与起始之别,状态自然大不一样。但是这"二生三"与"一生二"两步,也有着根本相同之处,那就是它们所涉及的,都是对立和统一的关系,只不过一为综合一为分析,一个是合二而一、一个是一分为二而已。

   "三生万物"。前一句所说的由二生出三来,或由对立综合而成一体,其实便已是万物之所是了,过程到此便已可结束了。但是老子并不罢休,他还要追加一句"三生万物"。三和万物的不同,有点像冯友兰先生早年所说的"实际"和"实际底事物"之别;前者是抽象的完成了的有,后者是具体的展现着的有。在《老子》的宇宙生成体系中,这最后一步的"三生万物",与最初一步的"道生一",虽然相反却颇相似,二者所处理的都是绝对与相对的关系,一个是从绝对(道)走向相对(二)的展开,另个是从相对(二)回归绝对(万物)的完成。因之,这整个宇宙生成体系,从形式上看,是个由抽象到具体(道一二三物)的逐步实现过程;而从实质上看,则是一个绝对(道)─ 相对(二)─ 绝对(物)的辩证过程。这里的绝对(道、物),便是上述孟庄的时和宗;这里的三和一,则是他们的圣之和与太冲莫朕;这里的二,便是他们的清与任或地文与天壤了。

  

  (三)

  儒道两家所用的这个方法,在释家中也很通行。例如天台宗的智顗谈论各色人等对事物的不同认识程度时,用的便是四分法:

  若三界人,见三界为异;二乘人,见三界为如;菩萨人,见三界亦如亦异;佛见三界,非如非异。双照如异,今取佛所见,为实相正体也。(《法华玄义》)

  所谓"三界人",指凡夫俗子;"二乘人",指属于小乘佛教的声闻乘与缘觉乘。他们或者只见事物之相各异,或者只知事物之理如一。到了菩萨这一层,遂能够理解事物乃亦如亦异;而佛则更高一筹,觉悟到事事物物之非如非异矣。

  这里的逻辑理路为:A─B─亦A亦B─非A非B。我们可以将A、B两段理解为同一层次上的对立方面;亦A亦B、非A非B两段亦然。或者是,将这四段看作为依次前进的四阶,每段都是一个不同的层次。如此两种理解,在逻辑上皆无不可。佛教以其崇尚空无的缘故,决定了自己采取后一种理解方法;于是表现为典型的四分形式。同样的思路,在"二谛说"上,表现得尤为特出。

  所谓二谛,指俗谛和真谛,亦称世谛、世俗谛和第一义谛、胜义谛等。谛者,真实之理;俗谛指世俗间所相信的一切事物皆系实有的道理,真谛乃佛教贤圣所觉知的一切事物皆为空无的道理。对二谛的性质,以及二谛之间的关系,佛教各宗各派各有说法,万壑争流,莫衷一是。以佛学本性为准来看,其中应推隋代高僧吉藏及其所创三论宗发挥印度哲僧龙树《中论》思想、针对流行的种种二谛异说、所提出来的一种名曰"四重二谛说"的说法,最为彻底。他这样说:

  他(别派)但以有为世谛,空为真谛。今明若有若空,皆是世谛,非有非空,始名真谛。三者,空有为二,非空有为不二,二与不二,皆是世谛;非二非不二,名为真谛。四者,此三种二谛,皆是教门,说此三门,为令悟不三,无所依得,始名为理。问:前三谛皆是世谛、不三为真谛?答:如此。(《大乘玄论》卷一)

  为了一览无余,姑予图解如下:

  吉藏四重二谛说图解

   世 谛

   真 谛

  一重

   有

   空

  

  二重

   亦有亦空

   非有非空

  三重

   亦二亦不二

   非二非不二

  四重

   亦"亦二亦不二"亦"非二非不二"

   非"亦二亦不二"非"非二非不二"

  

  "以有为世谛,空为真谛",是二谛的基本定义,其说原出青目的《中论注》:"世俗谛者,一切法性空,而世间颠倒故,生虚妄法,于世间是实。诸贤圣知其颠倒故,知一切法皆空无生,于圣人是第一义谛,名为实。"就是说,世俗人不知法性本空,误以事物为有;这是世俗的真理。贤圣者知道世俗的颠倒,也知道法性本空;这是贤圣的真理。吉藏以此为二谛释义的第一重。

  今明"一节,为第二重,它推进一步,认为无论前者所知的一切法之为有为空,皆是世谛;只有离却有空,对有空皆予否定,用"遮诠"即否定句法来表达,主张非有非空者,方为懂得真谛。 第三重对上列二者又来一个否定,认为第一重的若有若空(二边之偏),固属世谛;第二重的非有非空(不二之中),亦非真谛,因为其不二仍以二为前提且与二相对,中仍以偏为前提且 与偏相对,皆非绝对之故。必须超越这种相对,既非二又非不二,方可名为真谛。

  如此渐说渐舍,遮之又遮,势必推至第四重,知道以上三种二谛皆不过是说教的法门,说此三者只是为了使人悟得"不三",即:因有空而悟非有非空,因非有非空而悟非二非不二,因非二非不二而悟非非二非非不二;如此想入非非,言忘虑绝,既无所依,复无所得,便可明白何为真谛了。这就是吉藏所谓的"言忘虑绝,方是真谛"(《大乘玄论》卷一)。须得注意的是,他这里所谓的"言忘虑绝",在他的意义上说,不是说真的不要言虑,而是说不能以通常的言虑去思议,只有运用忘言之言、绝虑之虑,方能明白非依之依、无得之得的真谛之所是。

  佛学派别中,其他诸家说二谛者,大多说到"非有非空"为中谛便止。即使吉藏本人,在他专论二谛的那篇专题文章《二谛义》中,也说只有"三种二谛",即说到这里的第三重"非二非不二"便止。现在他一口气说出四重来,据说乃是针对大小乘各派的不足而来的[i];其实,看起来,更根本地,恐怕是由于他对"中"的理解所致,他是在有意识地发挥他的"三种中道说"。

  在《中论序疏》中,吉藏曾将中道分为三种,即对偏中、尽偏中、绝待中。所谓对偏中,指"对断、常之偏明中",即对对立两端明中,有如这里第二重的对"有""空"明"非有非空"。所谓尽偏中,谓"立於中名,欲尽於偏病",例如这里第三重的"非二非不二",它既非"二(边)"之偏,亦非"不二(中)"之偏,是为尽於偏病。第三种为绝待中,谓"偏病既去,得有於中也";既已尽去偏病,遂得无偏的、绝待的中,仿佛这里的第四重。可见,吉藏所以要搞出四重二谛来,实在同他的三种中道息息相关,是为了给他的各种中道都能有个相应的安排。

  其实,认真说来,吉藏的三种中道,整个儿便都偏而不中。因为它只从非A非B为中的角度着眼,根本不顾亦A亦B为中的事实。而且,即使按照他的角度去看,其第四重较之第三重第二重,只是在微分过程中更进了一步两步而已,它仍非无偏之中,也并不成为绝待。"此恨绵绵无尽期",如果彻底推行吉藏的思路,仍应该第五重第六重地非非下去。可是"尺椎日半,万世不竭",即使超绝百非,亦无从抵达无限和绝待;这根本地是由于,压根儿并不存在一个舍弃有限的无限,或脱离相待的绝待,如吉藏等所要追逐的那样。

  

  (四)

  吉藏的这种追逐,他所欲捉拿的绝待之中,以及其一整套"是非"游戏,其致思的道路,与上述的四圣、四相,是完全一致的。且比较如下:

  四圣的前两圣,清与任,是正相对立的;四相的前两相,地文与天壤,也是对立的。再看四重二谛的前两重,若有若空与非有非空,一正一反,也刚好是对立的。

  四圣的第三圣,圣之和者,是作为前两者之和出现的;四相的第三相,也是前两者之冲,是地文天壤的冲和。至于四重二谛的第三重,以超越前两者为真谛,既非有空之二,亦非非有非空之不二,也是一种冲或和的办法;尽管采用的是否定形式。

  最后一项,四圣的圣之时者,是和之和,也就是前三圣之或边或中的结合与中和,因而至高无上,无以复加。四相的"未始出吾宗"亦复如此,它是太冲之冲,莫朕之莫,也正是前三相的彻底冲和。再看四重二谛的最后一重,它非而又非,无其所无,由前三重而悟得不三,于是便与不着痕迹无可无不可的圣、以及未始出宗不知其谁何的仙,完全契合了。

  以上三家四分之中,就逻辑的明晰性和彻底性而言,当然以释家的四重二谛说为最;它向我们亮出了底牌,让我们明白无误地知道,四分法所在追求的,原来是洗净有限铅华的无限,脱去相待罗衫的绝待。这一点,在"圣之时"和"仙之宗"那里,本是看不很清楚的。

  可惜的是,这种无限或绝待,只爱出现在形而上学家们的脑袋里;至于现实中,并没有给它们留下安身的位置。现实中,绝待只在相待里才存在,无限需通过有限而实现。譬如有和空,或者正与反,在任何事物中,总是相依为命的,有正必然有反,有反必然有正。而既已有了正和反,则必有亦正亦反者和非正非反者,作为正反的包容和超越而出现。这当中,正与反,是相待的两偏,而亦正亦反或非正非反,便是对偏之中,便是绝待(吉藏的尽偏中是不可能的,因为偏不尽;绝待中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待难绝)。这个绝待,无论其作为正反的包容还是超越,都只能因应于正反而生而存,并不能离开正反独立自在;一旦相待的正反不复存在了,这个绝待的亦正亦反或非正非反,也随着不能存在。

  前述的智顗的四种所见,正是说明这种关系的简明例证。如果我们设三界人所见为正,则二乘人所见便是反;正反相待而生,相对而存。而菩萨人所见的亦正亦反和佛的非正非反,乃是针对正、反二偏所仅有的两种可能的、也是全部实在的中,是驾乎相对之上寓于相待之中的绝对或绝待。只是由于佛家以空为本,所以他们才偏爱非正非反,轻视亦正亦反,只承认非正非反为中,贬低那亦正亦反为假[ii],拔高非正非反为终极层,压低亦正亦反为次极层。其实,严格说来,非正非反与亦正亦反,只是用语的两种不同方式,即所谓的遮诠与表诠,或否定的表述与肯定的表述。其中,遮诠的"非正"即是表诠的"反",遮诠的"非反"即是表诠的"正";而且,照因明学的说法,表诠中同时便包含遮诠的功能,因此,非正非反与亦正亦反,其所表达的,实质上本是一个东西。《中论》三是偈说得好:"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世间一切事物,究其所是,无非三种情况:性空、假名、中道[iii] 。如果中道再细分为二是二非,那是中道内部的事,与性空、假名不在一个层面,不足相提并论。

  因之,智顗四种所见中的三、四两种,尽管在他们佛家看来有多么严重的质的不同,而在我们"三界人"看来,二者的差别,只不过是形式上的,它们相对于前面的正、反二见来说,都是第三者,都是分裂了的对立的综合,不同处只在综合的形式上而已。

  所以,从根本上来说,四分只可以说是三分。

  四分根本只是三分,本是各家各派早已熟知的事情。譬如,《孟子》书中对比"古圣人"者凡五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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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孔子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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