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谢文郁:自由概念——从柏拉图到齐克果

更新时间:2009-09-29 06:28:15
作者: 谢文郁  

  但是,当人们在追求这个真正的终结的善时,一方面,不同的学说纷纷出笼对善加以解说,从而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另一方面,当一种学说断言一种关于善的认识时,由于这一认识是终极知识,所以它之所以成为真理的根据只能在于自身,从而进入循环论证。“众说纷纭”和“循环论证”是古希腊哲学追求对善的认识的两个归宿。当然,这两个归宿都无法提供关于善的真理性认识。古希腊怀疑主义论证充分揭示了古希腊哲学的这一悲剧。12

  从另一角度看,柏拉图的自由概念把对善的追求寄托在人的追求之上。由于人追求善乃是因为人缺乏善,而缺乏善也就是对善无知。因此,当人在对善无知的状态下追求善时,这样的追求就是无的放矢,从而不得不误入歧途。如果人无法得到善,人就没有自由可言。希腊哲学在自由概念上陷入的困境,其根本原因在于把对善的追求依赖于缺乏善的人自身。

  基督教给予古希腊思想界引入了一个全新的概念,即神的拯救。这就给人的思想(包括对善和真理的认识),注入了一个陌生的因素。对于这个陌生的因素,人们可以做简单的拒斥,因为它并内在于人的生存中。但是,从历史的发展来看,古希腊思想家在善和真理问题上完全陷入了困境,迫切需要找到一条新路摆脱困境。然而,怀疑主义论证在逻辑上已经指出,人无法提供摆脱这一困境的出路。这是一种绝望的境况。我们注意到,正是这种绝望使古希腊哲学家面向基督教的拯救概念。13

  拯救概念提供了这样一个思路:人因缺乏善而注定无法提供关于善的真理性认识;但是,如果善者(即善自身)主动地把善启示并给予人,人还是可以得到关于善的认识。当然,这只是一种逻辑可能性。准确来说,在人和善的关系中,可以有两种关系:一种是人对善的关系。在这一关系中,人通过自己的概念来规定善。但人缺乏善所以追求善,因而人在概念中对善的认识都是无效的。另一种是善对人的关系,即,善主动地显示自己,主动地把善给于人。古希腊哲学对这一关系虽然有所接触,但并未进行深入讨论。14基督教在拯救概念中对这后一种关系给出了独特的回答。在《约翰福音》的说法中,这种逻辑可能性在上帝的道成肉身中历史地现实地给予了人。它谈到,耶稣作为人乃是来自天国,因而知道并拥有关于天国(善,真理)的一切知识。当他把天国福音宣示于人之后,人就能够知道何为善,并追求这个善,以达到自由。

  这一点认识,虽然不少思想家已经接触到,但它在生存中被体验到,在理论上被系统阐述,并在历史上发生深远影响,我们看到,乃始于奥古斯丁。奥古斯丁早年为新柏拉图主义者。追求关于善的真理性认识是他的顽强执着。对他来说,求善原则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这一点规定了他以后对自由概念的反思和讨论。然而,他同时也深深经历了对善的追求的失败。这一失败在他昄依基督时有强烈的震动。奥古斯丁的这两个切身经验使他能够在思想中同时承认求善原则和拯救概念。15

  求善原则揭示了人追求善的本性冲动;因而人的自由在于人能否满足人对善的追求。然而,奥古斯丁的生存经历告诉他,人依靠自己是无法达到善的,因而无满足对善的追求。当他在神的恩典中体验到善和真理的给予时,他认识到,人之求善的满足,关键在于神的拯救。也就是说,人必须接受神的恩典而获得自由。

  奥古斯丁在皈依前长期拒绝接受耶稣。他对此的解释是,人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神的恩典。这是人的选择自由。他进一步谈到,人的本性已经堕落,因而依照堕落本性所求乃是一种自愿行为。人们往往也把自愿当作一种自由。但是,他认为,实际上,人的自愿所依据的是他的堕落本性。按照人的堕落本性,人不可能认识到善,因而不可能满足人的求善冲动。因此,自愿实质上不是自由。只有当人按照原始本性而追求善,并在拯救中达到善时,人才获得自由。因此,选择接受神的恩典才是真正的自由之路,而拒绝神的恩典则是自愿行为,只能走向自己本性要求的反面,因而不是自由。16

  这种解释在概念上是矛盾的。我们可以做这种分析:面对神的恩典,如果人具有辨认好坏的能力,从而能够认出神的恩典的好处而“自由”地选择神。但是,人的本性是求善的;当他认出神的恩典的好处时,他就一定会选择神的恩典。换句话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拒绝神的恩典,因为恩典是好的,选择神是符合人的本性追求的。如果人拒绝神的恩典,这说明他没有认出恩典的好处。因此,这里并没有所谓的选择自由:人认出恩典的好处,人就选择恩典;人没有认出恩典的好处,人就拒绝恩典。

  随着奥古斯丁思想的进一步发展,他渐渐发现这里的矛盾。他谈到,人在堕落后已经完全缺乏善,因而他无法辨认好坏,当然也就无法认出神的恩典。从这个角度看,认出神的恩典的好处需要一种能力,即某种善知识;而人在堕落后就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因此,人类自由的关键在于拥有这种能力。奥古斯丁进而认为,人依靠自己是无法恢复这种能力的。但是,神的恩典能够恢复它。这种能力便是人的信仰。当神的恩典临到人而把信仰给予人时,人就能在信仰中辨认好坏,并自由选择神。信仰不是人的选择。信仰本身是神的恩典的一部分。17

  奥古斯丁的自由观也可称为恩典自由观,即认为自由是在恩典中的自由。恩典把信仰给予人,人依据信仰而认出并选择神的恩典;于是,人认识并得到了善,从获得了自由。

  奥古斯丁的恩典自由观把这个古老的人和神的关系问题推到极端:是人自由地选择或拒绝神的恩典(善)?还是神的恩典给人以信仰从而使人能够自由地选择善?从认识论的角度看,问题可以转化为:是恩典在先?还是信仰在先?奥古斯丁认为恩典在先。不过,他进而认为,当人的信仰建立起来之后,人就能认出恩典从而选择恩典。但是,当人的信仰还没有建立起来之前,我们如何能够谈论神的恩典呢?或者说,人除了信仰以外是否还有别的途径,比如理性,来谈论神的恩典?实际上,中世纪的自然神学就是从理性出发来理解上帝存在的。

  对于这里的问题,路德有深入的思考和回答。路德是一个奥古斯丁主义者。他继续晚年奥古斯丁的思路,认为人的堕落本性驱动人远离善。人既然无法依靠自己而达到善,人就没有自由可言。从这一角度看,不管人作什么选择,只要是遵循人的堕落本性,人就只会选择恶。如果人有求善本性,而现实的人却只选择恶,这就说明,人依靠自己永远无法满足求善本性,从而毫无自由可言。根据这一观察,路德明确否定人具有自由。换个角度,路德继续讨论到,唯有依靠神的恩典人才能认识善,并选择善。这就是说,在神的恩典中,人才能够满足自己求善的本性,因而才有自由。因此,如果要谈论自由,路德认为,只能谈论基督徒自由,因为只有基督徒才能辨认神的恩典。18

  为什么只有基督徒才能辨认神的恩典呢?路德对基督教神学的两个关键概念,即恩典和信仰,进行了深入的反思并给出了自己的独特理解。路德认为,神的恩典是神的主权。神按自己的方式和时间表把恩典赐予人。对于人来说,恩典可以分为两个方面,一是已宣告的恩典,即神在恩典中让人认识到自己的败坏本性,无法依靠自己向善。因此,人必须认罪,并信赖和仰望神的拯救。一是指神秘的恩典,或称许诺中的恩典。因为恩典是神的主权,因而人对恩典的给予没有发言权,只有在信心里接受的权利。这就是说,人们不可能根据已宣告的恩典一劳永逸地认识并完全把握神的恩典。否则的话,一旦神的恩典为我们所把握,它就失去神秘性而成了我们的一部分。而且,如果我们拥有了恩典,我们就不需要继续面向神的恩典。19

  路德指出,基督徒的信仰是建立在已宣告的恩典之上的。当人在这恩典中认识到自己的罪性时,人的唯一出路就是信赖并仰望神的拯救。这种信赖也就是信仰的开始。信仰所指向的是许诺中的恩典,是现在看不见但将来会实现的恩典。由于这恩典的主权在于神,因而人无法知道神以何种方式或在什么情境中给出恩典。同时,当我们接受到神的恩典时,我们也无法判断这就是神的恩典的全部。这是一种等待神的恩典的信仰,其根本特征是一种接受态度。20

  基督徒的自由是在这样的恩典和信仰中实现的。路德认为,基督徒只能通过信仰和神交往。信仰是基督徒区别于其它人群的主要标志。没有信仰的人是无法知道神的恩典的。神的恩典不同于其它事物,它不是感觉对象或理性对象。神的恩典是在许诺中给予人,而人只能在绝对的信任和信心中来领受。在基督里的信心是“看那看不见的东西”(保罗语)。路德总结说,人的堕落本性把人完全束缚在罪恶之中,无法向善。这是违背人的原始的向善本性的。因此,人必须在信仰中接受神的恩典而获得善,进而满足人的求善本性。只有这样,基督徒在信心里领取神的恩典,得到神的善,获得自由。

  

  三

  

  路德否定人的自由,宣扬基督徒在信心里的自由,这在近代哲学里却被放弃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决性自由概念。从路德到近代哲学是西方思想史上的自由概念发展的一个重要插曲。这一发展的逻辑关系值得我们特别重视。

  前面指出,路德在和罗马教皇主义者争论时求助于良心概念,引发了双重权威问题。一方面,他坚持神的主权,认为他的思想,推理和判断都是以神的话语为准则的。但同时,他也坚守自己良心的判断。认为他对神的话语的理解和解释在他的信仰里有最后的根据。从思想的角度看,路德关于神的主权的说法仅仅对自己有效,因为其它人在信奉同样的神的主权时却发展出不同的甚至相反的良心判断。因此,剩下的只有良心判断的权威性。近代哲学正是遵循这一思路发展出理性主体概念,否定神的主权在认识过程中的权威性。

  近代哲学以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命题开始。“我思故我在”传递的中心信息是理性主体在真理判断上的终极性(或良心判断的权威性)。理性主体被归为思想的起点和判断者,它就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他者。或者说,作为判断者,它自己决定自己。这便是所谓的自决性自由概念。21

  人们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人的意志可以是随意的。他也许今天喜欢这个,但明天或者会喜欢别的什么。如果人作为理性主体乃是真理和善的判断者,这种随意性就会带来真理和善的混乱性。近代哲学对这一点是有清楚认识的。因此,自决性自由概念并不认为自由是随意的。为了回答这一问题,近代哲学提出了必然性概念,认为,自由就是理性主体认识了并跟随必然性。斯宾诺莎的“自由就是对必然性的认识,”康德的“绝对命令”,黑格尔的“自由乃是主客体的绝对同一”,以及马克思的“按照必然性改造世界”,等等说法都是对这一自由概念的不同侧面表达。

  然而,服从必然性的自由只是必然性的一种表现形式,因而本质上并不是自由。在这一自由概念中,必然性具有绝对性和终极性,而自由只是附属于必然的一个方面。必然性的终极实在性使人们对善的追求以必然性为基础,即在完全服从必然性的过程中完成对善的追求。在服从必然性中,人可以完全依靠自己对必然性的认识而达到自由,并不需要任何外在的帮助。因此,自决性自由概念实际上是排除了拯救概念的参与,回到柏拉图的自由概念中。

  有意思的是,近代哲学的自决性自由概念起于路德的“良心”概念,最后回到了柏拉图的自由概念中,即依靠人自己追求善或真理,把握并服从作为知识形态的真理(必然性),从而造福人类,落实自己的求善欲望。这个回归,我们看到,一方面是近代哲学家企图解决路德的双重权威问题,找到真理的判断者;另一方面则受到近代自然科学的推动。近代科学的中心任务是揭示事物的因果关系。随着自然科学的强劲发展,特别是她的发展给人类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利益,人们开始崇拜科学,认为科学给我们提供了绝对真理。这种崇拜在哲学上的反应便是把必然性当作全部思想的基础。然而,当自由成为必然性的附属品时,自由就不是绝对的,而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了。

  

  四

  

  然而,近代哲学的必然性概念扼杀了人的自由。近代哲学认为,必然性是外在于我们的力量。当我们遵循它时,我们的行动就不受阻碍,事事顺利;当我们违背它时,就会被制约,受到惩罚。但什么是必然性呢?在社会生活中,人们为了揭示社会发展的必然性,不断提出各种“乌托邦”(即各种社会发展理论)。但哪一个“乌托邦”才是真正揭示了社会发展必然性呢?这其实又回到了原始的问题上:如何判断关于必然性的真理认识?每一种社会发展理论都标榜自己的真理性。结果是,当我们接受并遵守某种必然性时,我们就完全失去了自由。

  齐克果对近代哲学的必然性概念的力量及其对自由的扼杀有十分深刻的体验。他是从分析必然性概念开始他对自由的生存分析的。值得重视的事,他的生存分析重新引入拯救概念。齐克果的生存分析对当代流行思潮如存在主义和后现代主义仍然起着主导作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30639.html
文章来源:中国思想论坛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