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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泽克:抵御民粹主义诱惑

更新时间:2008-02-26 08:07:44
作者: 齐泽克  
并将斗争转化为可控的对立,那么,法西斯主义则走的是相反的方向。法西斯主义以其行动方式把对立的逻辑推到了极端,把截然相反的一面当作政治目标:即绝对秩序化的等级社会。

   类似的是,这种矛盾反映出的中间阶级的矛盾性通过中间阶级与政治的关系得到了最好的体现(如马克思在关于蒲鲁东的论述中所阐明的):一方面,中产阶级反对政治化——他们只想保持自己的生活方式,做自己的工作,过和平的生活(这也是他们倾向于支持极权集团的原因,因为后者承诺结束社会疯狂的政治动员,以使每个人能回到工作中去);另一方面,中间阶级——以自己是爱国的、勤劳的、讲道德的大多数但却受到威胁为借口——是草根民众运动最主要的煽动者(以右翼民粹主义为伪装),如,在当前的法国,惟一能真正打乱后政治的、技术统治论的、人道主义的治理方式的,只有勒庞的国民阵线。

   这也是为什么把任何共产主义运动算作某种形式的民粹主义是有问题的。弗洛伊德指出,共同认可的目标把民众聚合起来,这一目标的凝聚力可以从领导者身上转移到某种非个人的思想上,而“这种抽象出来的思想,或多或少会在我们称之为第二领导人的身上得到全部体现,而且有趣的变化会从思想与领导者的关系中产生出来”。与法西斯领袖不同,斯大林主义领导人是“第二领导人”,是共产主义思想的体现工具,难道这一点不适用于斯大林主义领导人吗?这也是共产主义运动和体制不能被划人民粹主义的原因。

   与此相关联的还有拉克劳分析中的其他不足之处。他的民粹主义研究的最小单元是“社会诉求”范畴(该术语有双重含义:请求和要求)。选择这个术语的理由是明确的:诉求主体的形成来自于提出诉求;“人民”通过诉求的对应链构建了自身,它是提出要求这一述行的结果,而不是预先给定的群体。然而“诉求”这个词涉及一种完全戏剧性的场景:主体把诉求提交给据称能使诉求得到满足的他者。难道正当的革命性的、解放性的政治行为没有超出诉求的范围?革命主体已不在诉求的层次上运动,不再要求从当权者那里得到什么东西——他要的是摧毁他们……

   关于他的基本的对立观念:差异逻辑(社会作为一整体调节系统)和等同逻辑(社会空间分隔成两个敌对阵营,其内部的差异被同化),拉克劳忽略的不仅是民主的惟一性,而且他忽略了这两个逻辑的全面内在缠绕。这里要注意的第一件事是:只有在民主政治体制中,对立的等同逻辑才被整合进政治大厦,成为其基本结构特征——似乎尚塔尔·墨菲的著作在这里更具相关性,他大胆尝试把民主和激烈斗争的精神放在一起而排除了两个极端:一方面,弘扬无畏的斗争冲突会终止民主及其主要法则(尼采、海德格尔、施密特);另一方面,在民主空间里排除真正的斗争,结果剩下的只是贫血的、规则操作下的竞争(哈贝马斯)。墨菲指出,随着以报复的方式排除那些不能适应非强制性交际规则的人,暴力又回来了,他是对的。然而,在今天的民主国家里,对民主的主要威胁并不包括两个极端中的任何一个,威胁在于政治的“商品化”导致政治消亡。这里,危险主要不在于选举活动中政治家被当作商品一样包装和销售的方式;更深刻的问题是选举本身是按照购买商品(这里是权力)的方式设计出来的:它们涉及不同的商品一党派之间的竞争,而且我们的选票就像金钱一样,可以用来购买我们想要的政府……在这种把政治当作我们可以购买的一项服务的视角下丧失的东西是:政治是一个共享的公共领域,与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的问题和决定在这里得到了讨论。

   民主似乎不仅能包含敌对,而且它也是惟一欢迎和预设敌对、并把敌对体制化的政治形式,其他政治体制视为威胁的东西,民主却将之上升为其“正常”运作的积极条件:权力场是空的,并没有天然的权力拥有者;战争、斗争不可消除,每一个建设性的政府都必须经过斗争决出,以斗争的方式获得……这也就是为什么拉克劳关于勒福尔的批评没有说到点子上:“对勒福尔而言,民主政体的权力场是空的。对我而言,这个问题则不同:这是一个由霸权逻辑的运作而产生的空无的问题。在我看来,空是一种身份类型,而不是结构上的定位。”两种空无完全不可比:“人民”的空无是这个霸权能指的空无,它把等同的链条总合起来,即具体的内容能“转化”成社会整体的象征,而权力场的空无则是指一种距离,它使每一个经验主义的权力拥有者都变得“不完善”,变得暂时和转瞬即逝。

   可以得出的结论是,民粹主义(经我们补充的克拉劳给出的定义)不是惟一的超越了民主框架的对立的存在方式:共产主义革命组织的存在方式,广泛的非体制化的社会和政治抗议现象,1968年的学生运动,到后来的反战抗议,到最近的反球化运动,都不能恰当地被称作“民粹主义”。这里有说明意义的例子是美国50年代后期和60年代早期的反种族隔离运动,它以马丁·路德·金的名字为标志;虽然该运动表达了一种在现有民主体制内没有得到恰当满足的诉求,但该运动不能在任何意义上被称作民粹主义的——其领导斗争的方式、构造对立面的方式都不是“民粹主义”的……虽然运动的运作方式是民粹主义的,围绕一项在民主体制内没有得到满足的诉求来动员民众,但其并没有依赖一个复杂的等同链条,而仍然集中在一个单一的诉求上。

  

   政治斗争的僵局

  

   2004年, 以前以 “隐喻分析家”著称的后乔姆斯基语言哲学家乔治·雷可夫突然在民主党内声名大震, 他提出了一项基本的、“简单明了的”对民主党政治错误的陈述, 以及如何纠正错误来复兴民主党的动员力量的方案。他的方案让我们感兴趣的是其中若干表面的特征与拉克劳的体系相一致: 从政治作为对自我利益进行理性谋划的代理人的斗争转化到一种更“开放的”把政治斗争视为由无法消减的隐喻修辞所支撑的情感冲突。 (对拉克劳而言, 隐喻已烙印在意识形态、政治霸权的中心: 霸权的根本运行方式是把某一个别内容上升为普遍性的直接体现, 这种霸权运行方式实际导致了隐喻的短路。)

   人们应该记得雷可夫是一个真正的反乔姆斯基者, 他相信讲出一切事实, 相信纯粹理性的力量。雷可夫选择了一个奇怪的反启蒙主义视角, 该视角围绕所谓的 “理性主义—唯物主义范式”进行观照: 人民对自我利益不遵循理性分析的方式, 他们以环绕核心隐喻组织起来的潜意识叙事框架进行思维, 他们的信念由此类结构支撑, 而不是由理性论证支撑——我们又回到了古老的神话与逻各斯的对立, 修辞与推理的对立, 隐喻与严格概念的对立。雷可夫的详细分析在关于日常修饰词语如何与未明说的想法相结合而产生的生动知识 (如, 在 2004年, 媒体通常把克里的住宅称为 “地产”, 而把布什的房子称为 “牧场” )和较原始的伪弗洛伊德阐释之间摇摆。

   雷可夫的结论是: 不要站在理性论辩和抽象道德的立场上去恐惧激烈的隐喻性语言, 左派应该接受这个领域的斗争, 并学会提出更吸引人的观点。在 《不要考虑大象 》一书的结尾, 雷可夫写道, 保守派人士已经制定了他们自己的价值观、准则和方向, 并在过去的 30年中将之充分有效地在公众心里表达出来, 因而只需几个字的哲学即可将其唤起: 强力防御、自由市场、低税率、小政府、家庭价值。雷可夫为自由派人士也提出了类似的哲学: “更强大的美国、广泛的繁荣、更美好的未来、有效的政府、相互的责任”。两种选择都具有的弱点也是明确的: 保守派的表述提出我们的不二选择, 要求我们采取强力的、分离的立场( 强力防御以对抗裁军支持者; 自由市场以对抗国家干预; 降低税收以对抗收税, 然后用于社会项目) , 而自由派的表述则包含了无人能反对的、普遍顺耳的词语( 谁反对繁荣、更美好的未来、有效的政府? )。惟一发生的是, 强烈、激昂的修辞被浅薄的、感情用事的修辞取代了。这里奇怪的是: 作为一个精密的语言学家、语义学专家, 雷可夫居然忽略了其观点中的明显弱点, 这个弱点可以用拉克劳的方式来说明: 它没有设计出一个有明确敌人的对立冲突, 而这是每一个具备有效动员力的政治表述的必要条件。

   所以我们远不是在暗示雷可夫提出的是“拉克劳式”的政治: 恰恰相反, 正是与拉克劳的参照使我们看到在表面的相似之下雷可夫的局限。据参议员杜宾 (按民主党人的说法是雷可夫的支持者) 的说法, 他 “不要求我们改变我们的观点或改变我们的哲学。他只是告诉我们必须重新对话”。共和党人通过 “把旧思想重新包装”取得了胜利。因此, 斗争被减缩为 “纯粹的修辞”: 思想 (还有 “真正的”政治) 如旧, 惟一的问题是如何包装思想, 兜售思想 (或者, 用更 “通情达理”的方式来说:建立更好的交流) 。就赞同这样一种对其观点的解读而言, 雷可夫并没有对他自己所强调的隐喻结构的力量予以足够的重视, 而让其降为第二位的包装———这与拉克劳截然相反, 拉克劳认为在建立霸权表述方面, 修辞是在意识形态 /政治过程的中心运作的, 虽然有时拉克劳禁不住诱惑, 把当今左派的困难缩减为 “纯粹修辞方面的”失利。

   所以左派的主要问题是它不能提出一个关于变革的充满激情的整体视野??问题真是那么简单吗? 解决的办法不是左派放弃 “纯道德的”理性主义话语, 而是提出一种更实际的、针对政治意象的视角, 一个能与新保守主义方案和过去的左派观点相竞争的视角。就其内容而言, 具体地说, 新的左派观点是什么呢? 传统左派的衰落, 它退入从来没能进入霸权游戏的道德理性主义话语, 这是不是由过去数十年全球经济的巨变决定的? ———那么, 左派解决当前困境的更好的总体方案在哪里呢? 无论抵制 “第三条道路”的方案是什么, 它至少是提出了一种把这些变革纳入考虑范围的视角。难怪当我们进行具体政治分析时, 混乱开始成为主导性的———在最近一次采访中, 拉克劳对我作出奇怪的指责, 说我 “认为美国的问题是美国行动上像一个世界大国, 但意识上不像一个世界大国, 只是从自己的利益来思考。因此解决之路是美国在行动和思想上都应像一个世界大国, 扮演起警察的角色。对于像齐泽克这种出自黑格尔哲学传统的人, 这意味着美国想成为普世阶级。??黑格尔归之于国家, 马克思归之于无产阶级, 现在齐泽克将之归于美帝国主义。这样想是没有根据的。我不认为在世界的任何地方进步的事业会以这种方式去思考”。

   我引用这段话不是想详述他做的可笑的、恶意的、扭曲的解释: 当然, 我从来没有恳求美国成为普世阶级: 当我说美国 “全球行动,区域思考”时, 我的观点是美国既应该在全球行动, 也应该作全球思考。简单地说, 普遍性和个别性的分隔是结构上的必要, 这就是为什么从长远来讲美国是在自掘坟墓??顺便说一句, 这里含有我的黑格尔主义: 历史辩证过程的 “原动力 ”恰恰就是 “行动 ”和 “思考 ”之间的分歧: 人们所做不是其所想, 思想在形式上是普遍的, 而此类行动是 “个别化”的。这就是为什么对黑格尔来说没有自明的历史主体, 所有行动的社会主体总是而且从定义上说都受制于 “理性的狡诈”, 是通过完成预定任务的失败来完成他们的角色。结果是, 我们这里所面对的差距不简单地就是思想的普遍形式和特定利益之间的差距, 我们的行动由普遍思想授权并得到特定利益的支持。真正的黑格尔式见解是: 与个别内容相对立并将之排斥的普遍形式使自身 “个别化 ”, 走向自己的反面,所以没有必要去寻找污染纯粹普遍性的某种个别的 “病态”内容。

我引用这段文字为的是准确说明普遍性的地位: 这里我们碰到普遍性的两个对立的逻辑, 而这是必须严格区分的。一方面, 存在作为社会普世阶级的国家官僚阶层, 作为整体秩序的直接代理人; 另一方面, 存在着 “超数字的”普遍性, 此普遍性体现在超出现存秩序的因素里, 这些因素虽内在于该秩序, 但在其中却没有恰当的位置。不仅两者不同, 而且这个斗争最终是这两种普遍性之间的斗争, 而不只是普遍性的个别因素之间的斗争: 不仅是关于哪种特定内容将使普遍性的空洞形式 “霸权化”,(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hong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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