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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世年 赵玉龙:梦境书写与梦幻主义:汉赋创作的新路径

更新时间:2022-08-11 10:28:16
作者: 马世年   赵玉龙  
此外,《梦赋》序中说:

  

   臣弱冠,尝夜寝。见鬼物与臣战,遂得东方朔与臣作骂鬼之书,臣遂作赋一篇叙梦,后人梦者读诵以却鬼,数数有验,臣不敢蔽[10]818。

  

   这里作者自称“臣”,《古文苑·梦赋》章樵注曰:“汉以前对人称臣仆率以为常,后人非君前不称臣。”费振刚等先生赞同此说,解释“臣”字云:“汉代以前对人称臣仆是一般人的习惯,此后非君前不称臣。”[21]864可见,王延寿《梦赋》的创作动机实际是希望进献给君王。这段小序中接连出现五个“臣”字,都是下臣对君王禀告叙述事情的一种口气,语气自然严肃,非一般的戏谑之调。至于正文中描写自己在梦中与恶鬼斗争的情节,实际上铺叙渲染这些情节就是为了能够引起君王的注意,激发君王的兴趣,认真把自己的话听下去。《梦赋》就是以日常中的梦事切入,然后为了进一步激发人主的兴趣,以“余宵夜寝息,乃有非常之梦焉”为中心,在赋中虚构了许多妖魔鬼怪,像“魍魉”“苕荛”“睢盱”“列蹷”“羯孽”等。对离奇梦境的虚构以及梦中恶鬼狰狞形象的夸张描写,完全是出于诱发君王兴趣的需要,使君王乐意看。形形色色的鬼怪虽然来势凶猛,异常可怕,但凌弱怕强,外强中干,邪不胜正,还是败下阵来。文中作者以精气战胜恶鬼为喻,婉谏人主要涵养精气,把恩德推及天下百姓,纳贤进忠,斥退鬼魅一般的奸佞小人。卞孝萱、王琳二位先生就认为,《梦赋》在描写梦境中与鬼怪搏斗的场面“想象奇特,引人入勝,实在张衡《髑髅赋》之上”,并进一步指出:“联系安帝、顺帝时期阉竖干政、外戚专权,贤路阻塞的事实,延寿此赋似有所寓意,隐约地表现了他希望汉帝扬纯和之正气,提拔重用忠贤之臣,而摧毁宦官外戚之邪恶势力的思想倾向。”[22]102卞、王二先生虽是一种揣测的语气,不很肯定,但已经触及《梦赋》主题的实质。

  

   讽谏是汉代赋家的传统,枚乘《七发》、司马相如《子虚赋》《上林赋》、扬雄《羽猎赋》《长扬赋》、班固《两都赋》、张衡《二京赋》《鲁灵光殿赋》等,都是如此,可以说讽谏是汉赋的主流和大宗。枚乘的《七发》,围绕“楚太子有疾,而吴客往问之”,谈了七件事:先谈音乐、饮食、车马、游览,后说田猎、观潮,最后用“要言妙道”委婉劝谏、开导吴王。有关枚乘《七发》的创作动机问题,可参见赵逵夫先生《读赋献芹》,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94—99页。这是汉代早期的典型讽谏之作。此后,扬雄认为赋就是要起到讽谏的作用,否则宁愿不作赋。龚克昌先生说:“在两汉,汉儒对汉赋的讽谏,是再重视不过的了……简直把讽谏视为汉赋的命根子。”[23]237语虽夸张,但也可以说明汉赋中讽谏的重要。

  

   当然,《梦赋》的讽谏意蕴也不只是此影响,其实早在屈原的《天问》中就有体现。《天问》开头两部分先写天地日月星辰,次写山川大地奇闻,表面上好像与后面论及的人事历史并无关系,那么屈原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要这样写呢?赵逵夫先生在讨论《天问》的创作时说:“这同当时一些既有比较深刻的思想,又积极入世的学者在宣传学术时所采取的谲谏方式有关。”“《天问》开头问天地未生以至九州禹贡的部分,一是为了使人主乐意看,二是为了使谏说的目的不要表现得太明显,三是为了开阔人主的视野。这都是为了达到使其‘惧然顾化’的目的。”[24]2-6其看法是很深入的。王延寿《梦赋》中有关鬼魅的描写就是对前人委婉谲谏方式的有意摹拟和借鉴,其目的也是开化人主,使君王能够把国家治理好。王延寿用赋作对人事进行讽喻,不仅体现在《梦赋》中,在《王孙赋》中也有表现——文本对猴类的具体描摹即可看出作者的讽喻意味。故《古文苑》章樵注分析《王孙赋》的主旨说:“猴类以况小人之轻黠便捷者,卒以欲心发露,受制于人。”清代陆棻《历代赋格》也说:“为王孙传神酷似,岂止颊上三毫,而轻黠小人亦毕呈其丑态。方知嗣宗骂坐,未若此之嘻笑相嘲也。”见解都很独到。

  

   值得注意的是,《梦赋》最后一段“乱辞”中叙述了四位君主和“老子役鬼”的梦事,且都是吉梦,因梦得福,梦象在现实中得到了应验。这样写既呼应了《梦赋》行文中描写的梦事,也再次提示君王自己进献赋作的真正用意。

  

   三、以梦入赋的赋学史意义

  

   梦境书写与梦幻主义所体现出来的缥缈、虚幻的不确定性与怪异、荒诞的超越性,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创作方法,也具有独特的艺术效果。因而在汉赋的写实与夸饰之外,其成为一种新的创作路径。那些在“铺采摛文、体物写志”的叙写中不能表现或者不能完全表现的思想、情感与内心寄托,都可以借助梦境书写与梦幻主义的手法得以体现。所以,在汉赋的发展中,梦境书写与梦幻主义不仅使赋作的主题进一步深化、赋体的表现空间进一步扩大,而且也从另一层面丰富了赋作的美学意蕴。这无疑有着重要的赋学史意义。

  

   (一)深化赋的主题

  

   随着汉代赋体文学逐步走向成熟和完善,作者们不再局限于描写帝王都城、宫殿苑囿,更加观照赋作的社会功能和自我抒情功能,文学的主体意识得到了加强,自我的感受、个人情性的抒发取代了对现实的夸张铺陈。梦幻主义作为一种创作方法,借助于对梦境的书写,在深化赋作主题方面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譬如,刘彻的《悼李夫人赋》,在表达对李夫人的哀痛之情时,将无法排解的哀思带入梦中,用梦中李夫人的倩影来进一步深化作者死生之感的伤痛,感情真挚,动人心弦,而赋中梦境的涉入无疑使主题更加突出。又如蔡邕的《检逸赋》中男主人公用“夜托梦以交灵”来表达对心中女子的相思之情,在梦幻主义创作手法上与《悼李夫人赋》是一致的。男子追慕不可得,陷入无尽的相思,所以只能幻化作梦让女子近在咫尺。

  

   司马相如《长门赋》在写陈皇后失宠后的心情时,用梦中与武帝相遇来强化陈皇后孤独寂寞、度日如年、长夜难换的心情。整篇赋围绕女主人公的不幸遭遇进行了一系列心理描写,侧重于人物内心活动的表现,语言细腻,用梦来写陈皇后失宠后的哀伤,更增添了人物的悲剧性色彩。这种艺术构思影响深远,唐代王昌龄《长信秋词》中就有“真成薄命久寻思,梦见君王觉后疑”的句子。

  

   班固《幽通赋》中对幽人“揽葛藟而授余”梦境的描写,寄托了作者在现实中遭谄人诋毁,困窘无助的情状下,急切希望君王能够申明道义,纳贤进忠,创造良好的政治氛围,保持自己对道义的追求。为了验证自己所梦为吉梦,后文中作者用“宣、曹兴败于下梦”来作呼应,暗指君王行仁政,亲贤臣,远小人,国家就会繁盛昌明,使主题更为明确。文中关于梦境的描写,既是作者当时心境情感的反映,又由点及面,围绕吉梦铺叙下文,作者的情感自然流露,显示了赋作构思的高超技能。

  

   (二)扩大赋的表现空间

  

   赋作中引入对梦境的书写,在扩大赋的表现空间方面具有重要意义。梦境本身似幻似真、超越时空的特性,与汉赋铺排扬厉的表现手法相契合。加之,赋作中多夸张、想象的描写,这也与梦境中超越生死、上天入地的情节相似。

  

   王延寿《梦赋》描写梦中与恶鬼打斗的情节就具有超越时空性,作者插上想象的翅膀,尽情展示了自己为追求真人境界所遇到的各种阻挠,凭借对种类繁多、奇形异状厉鬼的描写,突显了自己追求大道的不易。如此写法,与一般的构思迥异,这正是梦境在表达效果中的独特功用。在突破常规思维、惯性写法的基础上用梦境达到了作者创作的“为所欲为”。

  

   张衡《髑髅赋》更是一篇用梦境虚构出的作品,诡谲离奇,作者精心构筑了一幅人鬼对话图。全文未言及梦,但其内容与做梦相似,这样写法突破常规构思,使赋作更有张力,更引人注目,可以表现一般题材无法表达的内容,使汉赋的内容在题材上更为广泛、丰富。赋中所写作者与髑髅的对话是从庄子《至乐》篇化出,隐含着作者对现实政治的厌恶和不能维护正义的痛苦,委婉地表达了作者想脱离政治生活的想法。

  

   (三)丰富赋的美学意蕴

  

   赋作选材的优劣直接影响到赋文美学意蕴的呈现,因为题材本身就关乎“美的显现”。刘勰《文心雕龙·事类》中说:“取事贵约,校练务精,捃理须核,众美辐辏,表里发挥。”清代袁枚在《随园诗话》中也讲道:“着意原资妙选材。”其都强调选材对文学创作的重要性。选材精炼、简约、不芜杂也正是审美的基础。汉赋作家对梦境的书写,就是自觉对赋体美学意蕴的追求。以梦叙事抒情,不仅具有凝练性,给人一种自由、随意的美感,同时还可以拉长扩大时空范围,表现更多、更复杂的内容。

  

   赋家对梦的书写还具有含蓄和绮丽之美。《长门赋》《悼李夫人赋》《检逸赋》等借用梦境表达男女之间的相爱、相思之情,温婉动人,感情细腻真挚,具有委婉含蓄之美。张衡《思玄赋》通过梦游天地人间来阐释玄远深奥的老子之道,抒发遭奸人排斥的抑郁之情。賦作神奇瑰伟,画面斑斓绚丽,用梦幻主义手法完成了由人间到天界的游历,梦游中所隐含作者的思想感情不外显,蓄势蓄情,含而不露,具有含蓄之美。《髑髅赋》《梦赋》呈现的情节离奇变异,光怪陆离,具有绮丽崇高之美。

  

   此外,以梦入赋还体现出赋作的隐约朦胧之美。《幽通赋》中“梦登山而迥眺兮,觌幽人之仿彿”“昒昕寤而仰思兮,心矇矇犹未察”就给人一种隐约朦胧之感,这与一般梦醒后的感觉一致,因而也更具有恍惚隐约之美。

  

   [参 考 文 献]

  

   [1]赵逵夫.读赋献芹[M].北京:中华书局,2014.

  

   [2]许结.赋体文学的文化阐释[M].北京:中华书局,2005.

  

   [3]许结.赋学:制度与批评[M].北京:中华书局,2013.

  

   [4]伏俊琏. 俗赋研究[M].北京:中华书局,2008.

  

   [5]冯良方.汉赋与经学[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

  

   [6]曹胜高.汉赋与汉代制度[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

  

   [7]侯文学.汉代经学与文学[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0.

  

   [8]侯文学.汉代都邑与文学[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

  

   [9]许结.赋梦与梦赋[J].古典文学知识,2019(5).

  

   [10]赵逵夫.历代赋评注:汉代卷[M].成都:巴蜀书社,2010.

  

   [11]班固.汉书[M].北京:中华书局,1962.

  

   [12]萧统编,李善注.文选[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13]范晔.后汉书[M].北京:中华书局,1965.

  

   [14]孙诒让著,汪少华整理.周礼正义[M].北京:中华书局,2015.

  

   [15]许富宏.慎子集校集注[M].北京:中华书局,2013.

  

   [16]马世年.潜夫论译注[M].北京:中华书局,2018.

  

   [17]傅正谷.中国梦文学史(先秦两汉部分)[M].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1993.

  

   [18]郭维森.王延寿及其《梦赋》[J].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0(1).

  

   [19]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20]黄灵庚.楚辞章句疏证[M].北京:中华书局,2007.

  

   [21]費振刚,仇仲谦,刘南平.全汉赋校注[M].广州:广东教育出版社,2005.

  

   [22]卞孝萱,王琳.两汉文学[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

  

   [23]龚克昌.中国辞赋研究[M].济南:山东大学出版社,2003.

  

   [24]赵逵夫.《天问》的作时、主题与创作动机[J].西北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2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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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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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方论丛 2022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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