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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宗三:道之“作用的表象”(上)

更新时间:2022-08-10 00:02:03
作者: 牟宗三  
你可以说出一大堆,说是学校教育、家庭教育、风俗习惯等。就道家看,这通通不对,都不是最好的方式。所谓最好的方式,也有一个明确的规定,道家的智慧就在这儿出现。

  

   你如何以最好的方式,来体现你所说的圣、智、仁、义呢?这是how的问题。既是how的问题,那我也可以说,你是默默地肯定了圣、智、仁、义。当然可以这么说,但它不是从实有层上、正面原则上去肯定,它的肯定是作用中的肯定。我就给它找一个名词,叫作:作用地保存。它当然不是正面来肯定圣、智、仁、义,但也不是正面来否定它们。

  

   道家既然有how的问题,那么,最后那个what的问题也可以保住。如何来体现它,这不是就保住了吗?这种保住,就是“作用地保存”,对圣、智、仁、义,可以作用地保存住。因此,不能把道家的“绝”“弃”解错了。以前有人骂道家为异端,就是以为道家对圣、智、仁、义加以否定,不承认圣、智、仁、义,这样不是成了大异端了吗?这样了解,是不行的。这样了解,道家如何能成为一个大教呢?我以实有层和作用层之分别来解消这种误解。道家着重作用层一面,不着重实有层分析一面。在实有层上正面肯定,当然要对一个概念做正面的分析。道家没有这个分析的问题。分析,广义地说,就是分解。道家没有这个分解的问题。道家并没有分解地或分析地告诉我们什么叫作圣、智、仁、义。

  

   道家说“绝圣弃智”“绝仁弃义”,又说“大道废,有仁义”,把道看得很高,落到仁义上已经很糟糕了,大道废,才有仁、义,这样对道德当然有轻视的意味。这是表面上的字眼。但是整体上看起来,道家不是如此。现在把道德问题分别来看,用哲学词语来说,就是道家把实有层和作用层相混,没有分开。这个问题一落到圣、智、仁、义上,我们就说它不是从原则上或存有层上来否定仁、义,来讲这个“绝”“弃”。它乃是顺着是什么的问题,而来问这个问题:如何以最好的方式把它体现出来?这便是how的问题。“大道废,有仁义”,那便是没有道化的仁、义,没有以最好方式体现之的仁、义,只是分解说的存有层上的仁、义。

  

   道家讲无,讲境界形态上的无,甚至讲有,都是从作用上讲。天地万物的物,才是真正讲存在的地方。如何保住天地万物这个物呢?就要用从作用上所显的那个有、无、玄来保住。

  

   有、无是道的双重性(double character),道有“有性”,有“无性”。有、无这个双重性是从作用上显出来的。以无作为万物的本体,把无当作最高的原理。西方的最高原理,如idea、地、水、风、火、原子或者上帝,这些都是西方的形态,这一些说法都是实有形态的形而上学。

  

   道家从作用上显出有性、无性,显出道的双重性,最高的是无,无是本。而对于这个无性不能加以特殊化,不能再给它一个特殊的决定(special determination),不能特殊化成为idea、上帝、梵天,也不能像唯物论那样把它特殊化成原子或地、水、风、火等。它就是无,不能特殊化。这个无,就是从作用上、心境上显现出来的,就是拿这个东西来保障天地万物的存在。

  

   儒家对圣、智、仁、义有正面的分析,有正面肯定、原则上肯定,这就是属于实有层上的。圣人立教,最高的概念是仁,仁是生道,扩大到最高峰,仁是生生不息之道。仁是道德上的观念,因此也是实有层上的观念,以仁做本体,这个本体是实有层上本体的意义。可是,道家道的有无双重性中的那个无性不能说是仁,不能特殊化而为仁。道家以无为本体,这是从作用上透示出来的,不能加以特殊化。拿这个作用上透示出来的无,作实有层上的本,这两层合在一起,没有分别。这是道家的形态。

  

   儒家则有实有层和作用层的分别,仁是实有层上的观念,不论是就着道德实践上讲,或是就着天地万物的生化讲。照儒家看,道德秩序就是宇宙秩序,宇宙秩序就是道德秩序。仁本来是道德的,是道德实践之所以可能的最高根据,这是道德的秩序。但是仁无外,心亦无外,心外无物,仁外也不能有物。万物都涵盖在仁这个道德心灵之下,仁具有绝对的普遍性,当它达到绝对的普遍性时,仁就是宇宙秩序,从这里可以说一个道德的形而上学(moral metaphysics)。

  

   这就是从实有层上说。儒家以what的问题做主,因为有what的问题,所以有正面的肯定,有正面的否定。通过“是什么”的分析,对“是什么”有一个肯定,或者否定。譬如说,否定罪恶,立礼以防恶,这才有客观的是非可讲。这就是实有层上的问题。

  

   儒家是不是也有作用层上的问题呢?譬如说,是不是有道家作用层上那个“无”呢?儒家也有。从哪儿可以看出来呢?从作用上讲无,儒家的经典也有。虽然不很多,但也是大家常想到的。在什么经典里边呢?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圣人也说:“予欲无言。”《易传》里面也有,譬如说:“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又如:“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这是从修养的境界上说。但是我们不能从这几句话说《易传》出于老庄,也不能说道家讲无是出于儒家的《易经》,这都是不对的。《易传》是晚出的,《论语》是记载孔子的言行的,但在《论语》之前,儒家经典也有讲无的。例如,《诗经》《尚书》。《诗经》说:“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帝谓文王:‘诞先登于岸。’‘不大声以色。’”《尚书》里面最明显,大家也最喜欢引用。《洪范》篇说:“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偏无党,这还老实一点,不像道家所说的无那么玄,但是“无有作好”“无有作恶”就很玄了。这就很类乎道家的意味,很类乎道家所说的那些话头儿。

  

   从实有层次上,我们要肯定好、恶,如孟子说:“羞恶之心,人皆有之。”《诗经》上说“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这个好、恶,是人皆有的。《论语》里边说:“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这是好、恶并讲。“羞恶之心”这是义也,偏重于“恶恶”这一面,但也含着“好善”。“好是懿德”偏重“好善”这一面,但也含着“恶恶”这一面。总起来说,就是好善恶恶。

  

   王阳明四句教:“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刘蕺山则另说四句:“有善有恶心之动,好善恶恶意之静,知善知恶是良知,至善无恶是物则。”道德实践就是做“好善恶恶”的事,所以好、恶必须肯定。这一层肯定是属于实有层上的。这是儒家的通义,上下三四千年这样通贯下来,没人能反对。

  

   但是《尚书》说“无有作好”“无有作恶”“王道荡荡”“王道平平”,这些话说得很美,一般人也喜欢引用。这个就是在实有层好恶之上。又提到“无有作好,无有作恶”。这就成为作用层上的话头儿。

  

   好恶是有的,这是实有层上肯定。但要表现这个好恶,则“无有作好”的好,“无有作恶”的恶,才是好的,这是最好的方式。这里显然就有两层。“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这都是原则上肯定好恶。人如果没有好恶,就糟糕了。没好恶,就没是非。儒家所说的好恶,一定是好善恶恶,不是平常所说的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并没有什么道德的意义。譬如说,你喜欢吃红茶,我喜欢喝咖啡,这种好、恶是属于心理学的,或属于生理学的,而非属于道德的。儒家的好恶是道德上的好善恶恶。

  

   “无有作好”,就是说不要有造作的好,就是说你要有“无有作好”的“好”。无有作好的“好”,才是好的“好”。恶呢?你要有“无有作恶”的“恶”,才是好的“恶”。要有“无有作恶”的“恶”,才能成全这个“恶”;要有“无有作好”的“好”,才能成全这个“好”。所以“无有作好,无有作恶”,这是实有层以上而属于作用层的话。这明明有两层,不能不注意,一般人都搅和不清。

  

   作好、作恶这个“作”,就是造作,造作就是有意的,不自然。作好、作恶,就是有意的好、有意的恶,一有意,心就不平,照王阳明讲,这样内心就有私心私意。尽管一般人看不出来,也许这个私,私得很巧妙,但还是私。把造作去掉,就是道家所谓的自然,自然就在这个地方说。

  

   “无有作好,无有作恶”,并不是叫你没有好恶。它并不表示对好、恶的否定。这明明有两层。实有层次上的好恶要肯定,把实有层上的好恶用最好的方式表现出来。照《尚书·洪范》篇的讲法,就是用“无有作好,无有作恶”的方式来表现。

  

   道家全部的智慧可以说就放在这个地方。但我们不能说道家的智慧是因读《洪范》篇而来,不能说道家出于儒家经典。这是考据家寻章摘句的讲法,把某一家的根源从文字上找出来,但这样讲是不对的。尽管字面上有些句子和《尚书》相近、相合,但也不能这样说。

  

   儒家也有作用层上的问题,但是作用层和实有层分得很清楚。本体是从实有层上讲,不从作用层上讲。道家正好相反,它的本体不从实有层上讲,而从作用层上讲,它没有实有层上的本。道家完全偏到作用层这一面来,就以这一面为它的胜场。就从这一面,它也可以成为一个大教,就名之为道家,也可以称它为一个学派(school),道家之所以为道家,就在这个地方。专门发挥作用上的无,以此名“家”,以此成“家”。在圣人之教中,并非没有这个意思,它不以无作本,本是在仁这个地方。仁是正面上、实有层上的话。

  

   原载《中国哲学十九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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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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