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樊吉社:中美战略竞争的风险与管控路径

更新时间:2022-06-22 23:47:08
作者: 樊吉社  
两个集团相互隔绝,经济和人员往来非常有限,同时伴随着激烈的军备竞赛和常态化的军备控制,这种关系蕴含着巨大的热战风险。冷战结束三十年后回顾美苏冷战互动,值得重视的是美苏两大集团之所以能够保持“冷战”,没有转变成“热战”,一部分原因是美苏拥有庞大的核武库,能够确保相互摧毁(Mutual Assured Destruction),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双方经过较长一段时期的斗争和较量后,建立健全了一系列分歧管控和危机管理机制。这些机制让美苏军备竞赛从无序转向有序,从武器的较量转向外交的博弈。美苏能够实现军备竞赛稳定和危机稳定,其源头要追溯到1962年的古巴导弹危机,两国几乎走到核战边缘。中美两国未来建立战略稳定关系,不需要也不应该经历类似危机过程。

  

   冷战期间美苏之间的分歧管控和危机管理的方式和方法对中美具有借鉴价值。例如,双方通过一系列谈判确立了分歧管控和危机管理的基本规则,确保美苏两国“斗而不破”,同时美苏两国通过系列谈判就战略安全议题达成了若干协议、条约和磋商机制,确保竞争有序。特朗普执政后期,美国已经开始以一种非常鲁莽的方式邀请中国参加中美俄三边军控谈判,甚至在美俄双边战略安全对话期间摆拍中国国旗照片,制造话题。中美两国主管军控的官员在不同场合就此展开较量。(32)美国以此方式突出军控议题,这从另一个侧面说明战略安全议题在中美关系中的重要性持续上升,未雨绸缪应对之策必将是管控战略竞争的题中之意。

  

   第二,中美有必要梳理存在分歧的问题领域,为管控和解决这些分歧创造条件。中美在双边、地区和多边问题上既有合作,也有分歧。中美之间的分歧领域可分为“红区”和“黄区”,部分分歧涉及主权、安全以及意识形态等政治敏感议题,不存在可以妥协的空间,可以称为“红区”;部分分歧并不涉及较为敏感的议题,但存在认知区别或者误读误判,这种分歧也可能是方式方法的分歧,具有妥协空间,可以称为“黄区”;不存在分歧的议题则属于“绿区”。在中美关系较为单薄的时期,中美关系中的多个议题存在相互挂钩的状况,即在某一个领域的分歧可能影响双边关系的总体状态。如今,中美关系越来越复杂,已经很难简单划分或者定义双边关系的性质,不可能也不应该让某一个具体领域的分歧影响双边关系的其他方面。

  

   为了更好管理中美之间的分歧,管控中美战略竞争,2020年7月9日王毅国务委员在中美智库媒体论坛上提出,中美应激活和开放所有对话渠道,梳理三个清单:一是中美在双边领域及全球事务中需要而且能够合作的事项;二是双方存在分歧但有望通过对话寻求解决的问题;三是短期内难以达成一致但可以本着求同存异的精神搁置并予以管控的难题。(33)梳理三个清单是中方建设性处理分歧的建议,有助于搁置短期内难以解决的、属于“红区”的分歧,同时也有助于尝试解决具有妥协空间的、属于“黄区”的分歧,使之进入“绿区”,而不会因为长期搁置或者处理不当滑向“红区”。王毅国务委员在致辞中也提出,“任何问题都可以拿到桌面上来谈”,所有分歧都可以通过对话寻求妥善处理,因为指责无助于解决分歧。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主任杨洁篪发表署名文章指出,中美要“始终建设性管控分歧”,“台湾、涉港、涉藏、涉疆问题涉及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事关中方核心利益”,美国应该尊重中国的核心利益和重大关切。(34)

  

   第三,中美有必要将分歧管控和危机管理纳入现存的各级外交和安全对话机制之中。中美关系经过四十余年的发展,建立了较多的对话和磋商机制,其中一部分机制着眼于解决事关中美关系全局性、宏观性的问题,涉及政府多个部门,一部分则聚焦特定问题领域,两国政府职能部门之间开展对口磋商。具体而言,特朗普执政后中美重构了双边对话机制,建立了包括外交安全对话、全面经济对话、执法及网络安全对话、社会和人文对话在内的中美全面对话机制。中国外交部和美国国务院之间设立了多种对话机制,涉及外交议题的方方面面,也包括亚太事务磋商等。中美国防部之间设有防务磋商机制、亚太安全对话、联合参谋部对话机制、海上军事安全磋商机制、陆军交流与合作对话机制等。

  

   这些对话机制一部分诞生于中美处理争议和分歧的过程之中,一部分则是两国为了深化双边关系而建立。在特朗普执政期间,美国一再强调对话要“结果导向”,导致中美之间的很多对话渠道未能起到澄清立场、增进了解、缓解乃至解决分歧的作用。为了确保中美关系总体稳定,未来一方面需要激活这些处于“休眠”状态的对话机制,甚至重构部分对话机制;另一方面要尽可能将分歧管控和危机管理纳入所有对话机制。

  

   第四,中美既有必要遵守现有条约协议中的分歧管控机制,也有必要尝试签署新的协议,建立相应机制,使之覆盖中美存在分歧的诸多领域。迄今,中美已经签署了多项分歧管控和危机管理的协议。1998年1月,中美两国国防部长签署了《关于建立加强海上军事安全磋商机制的协定》。2013年6月,习近平主席和奥巴马总统就中美两军建立重大军事行动相互通报机制和海空相遇安全行为准则达成共识,随后两国国防部就“两个互信机制”建设开展密切沟通与合作,签署两个谅解备忘录,并于2015年9月就重大军事行动相互通报机制新增了“军事危机通报”附件,海空相遇安全行为准则新增了“空中相遇”附件。中美两国建立了防务部门、海军、陆军、空军等各个层面的机制性交流,分歧管控和危机管理能力得到强化。

  

   这些分歧管控和危机管理机制对稳定双边关系意义重大。按照这种成功的案例,未来非常有必要在操作层面上确立更多的协议和基本规则,确保中美竞争健康、有序、可控、稳定。鉴于中美之间过去已经发生了较多意外和危机,中美两国学术界和政府部门之间也有必要回顾和总结既往危机处理的经验和教训,从而防范危机一旦发生后因经验和准备不足导致失控。(35)

  

   第五,保持各层级对话沟通渠道畅通,通过官方正式或者非正式渠道传递清晰信号。如前所述,中美之间建构了很多对话机制,这些功能性或战略性的对话机制是增进了解、化解分歧的重要平台。无论中美关系处于总体消极还是总体积极状态,保持对话渠道畅通非常重要。对话本身虽然并不等同于解决问题,但没有对话渠道则更容易让分歧激化、恶化,从而更难化解。一般而言,热线是分歧管控和危机管理的重要渠道。迄今中美已经建立了多条热线,包括首脑热线和国防部之间的热线。鉴于中美关系已经进入新的阶段,战略竞争是两国需要面临的基本现实,未来需要着眼于管理竞争、预防危机,保持热线畅通很有必要。在危机初起时,两国可通过热线沟通首先稳定危机,然后尽快实现危机降级。2020年10月底,在中美关系持续恶化之时,中美两军举行了危机沟通工作组视频会议,此举对中美管控风险的意义不言而喻。

  

   除了两国高层和各政府职能部门之间的对话渠道,中美一点五轨道或者第二轨道对话的意义同样也不能低估。在条件不成熟的时候,一点五轨道或者第二轨道的对话与交流可以为两国官方对话探索解决之道,提供缓冲空间。中美战略核关系与战略互信研讨会即为很好的例证。中美同为有核国家,但两国核力量规模、核政策、戒备状态、军控政策均不相同。尽管美国一再力推中美官方核对话,但时机并不成熟。由中国国际战略研究基金会、中国军控与裁军协会和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太平洋论坛、美国海军研究生院分别在北京和夏威夷共同举办了两个一点五轨道核对话,为暂时无法启动的官方对话提供了替代选项。这个对话没有“解决”中美在核问题上的分歧,但持续十几年的对话的确起到了增信释疑、促进了解、推动合作、缓解分歧的作用。(36)特朗普执政期间,中美人文和教育交流受到重大冲击,从某种意义上看,缺少沟通本身推升了矛盾,让中美关系减少了一个缓冲地带。未来如果条件允许,中美之间必须也应该尽快恢复各个层级的对话,并以较为明确的立场支持中美之间非官方的、其他形式的对话与交流。

  

   ①President Biden,"America's Place in the World," U.S.Department of State,February 4,2021,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peeches-remarks/2021/02/04/remarks-by-president-biden-on-americas-place-in-the-world/,访问时间:2021年2月8日。

  

   ②The White House,Interim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ic Guidance,March 2021,https://www.white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21/03/NSC-1v2.pdf,访问时间:2021年3月15日。

  

   ③美国高官讲话和政府文件在对华政策的表述中存在细微差别,有的地方使用“合作”(cooperative,cooperation),有的地方使用“协作”(collaborative);拜登总统在2月4日的讲话中使用了“对抗”(confront),国务卿布林肯在3月3日的讲话中使用了“敌对”(adversarial)。President Biden,"America's Place in the World," U.S.Department of State,February 4,2021,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peeches-remarks/2021/02/04/remarks-by-president-biden-on-americas-place-in-the-world/,访问时间:2021年3月5日。Secretary Antony Blinken,"A Foreign Policy for the American People," U.S.Department of State,March 3,2021,https://www.state.gov/a-foreign-policy-for-the-american-people/,访问时间:2021年3月5日。

  

   ④习近平:《让多边主义的火炬照亮人类前行之路——在世界经济论坛“达沃斯议程”对话会上的特别致辞》,《人民日报》2021年1月26日,第2版。

  

   ⑤王毅:《推动中美关系“辞旧迎新”,重回正轨》,外交部网站,2021年3月7日,https://www.fmprc.gov.cn/web/wjbzhd/t1859043.shtml,访问时间:2021年3月15日。

  

⑥The White House,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December 2017,p.25,https://trumpwhitehouse.archives.gov/wp-content/uploads/2017/12/NSS-Final-12-18-2017-0905.(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4861.html
文章来源:南开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5)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