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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依梅:鲁迅致增田涉三封书信的背后:重考鲁迅和长与善郎的交往

更新时间:2022-06-02 11:00:00
作者: 郑依梅  
他的不满很快为鲁迅所知。鲁迅在1935年7月17日致信增田涉首次谈起长与的文章:“本月的《经济往来》你看过没有?其中有长与善郎的文章《与××会见的晚上》,对我颇表不满,但的确发挥了古风的人道主义者的特色,只是不必特为去买来看”(28)。面对长与善郎的种种曲解,此时的鲁迅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愤怒与不满,仍保持着冷静客观的态度,可谓颇具风度。

  

   值得一提的是,所谓“人道主义”,乃日本白桦派的一贯作风,此处指代长与在行文中所表达的对中国文人的同情。长与在文中联想到台湾向导徐炳南告诉他的故事——最近上海某位著名的报社社长因为攻击政府而被蓝衣社的特务暗杀,又结合他回到东京后读到的鲁迅文章《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刊于日本杂志《改造》1935年6月号),发出了如下的感慨:

  

   在日本,左派因某些言论而被检举;但在现代中国的思想家,只要对国民政府的做法稍微表示一下不同意,便忽然就像那报社社长一样,被蓝衣社的手枪击中了。问题不是经过所谓检举、审问之类手续,而是一下子便夺去生命。像那些“竹林七贤”,中国历来无数学者名人之流,为免横祸之来,就或者装疯,或者扮傻,隐遁山林。我仿佛觉得,这些事理在周围都能看见。在现代中国,这类事情与两千年前,是没有一点儿两样的。(29)

  

   长与反对强权对人类生命的肆意剥夺,怜惜同情中国古今文人的命运,这份对于人类及其生命的尊重的确是一种人道主义。只是鲁迅口中的“古风的人道主义者”又应如何解释?这是一个鲁迅创造的概念,“古风”或可理解为“传统”,笔者认为这其中隐含了鲁迅对于长与观点的不认同。无论是装疯扮傻,还是隐遁山林,长与眼中的“竹林七贤”等“中国历来无数学者名人之流”似乎大都只是苟且偷生之辈,因为害怕失去生命而缺乏战斗与抗争的勇气。这实在是一种深重的误解,逃避之徒固然存在,而鲁迅所热爱钦佩的“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真的猛士”亦不在少数。更为关键的是,在长与的表述中,他似乎并不关注文人们面对强权时是否奋勇抵抗、保全气节,他只是对生命的失去感到尤为惋惜。于是长与的人道主义观念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传统而狭隘的色彩,与鲁迅的斗争反抗思想相悖。观念上的分歧注定了二者交往的不愉快。

  

   从1935年5月19日两人的会面,到7月17日鲁迅第一次谈及长与善郎,在此期间,长与历经了“鲁迅想象”从构建到破灭的过程,而鲁迅也感受到了长与的不满。需要注意的是,此时的鲁迅尚未对会面一事或者对长与其人直接表明态度,他只是将此作为闲事一桩,很随意地向增田涉提起,还提醒增田涉不必特地买来《经济往来》看,即不用太在意此事。然而,在短短的半个月内,情况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二、矛盾的焦点与被忽略的文本

  

   1935年8月1日,鲁迅再度写信给增田涉,第二次提到他与长与善郎的会面。这一回,鲁迅一改之前的克制,直言二人“彼此都不愉快”:

  

   读了正宗氏的短文,有同感。此前,还有乌丸求女的文章,朋友剪送给我,我转给你。但其中引用长与氏所写的“想爬进棺材去”云云,其实仅是我所说的一部分。当时我谈到中国常有将极好的材料胡乱糟蹋掉的事。作为一个例子,我说过这样的话:“如把黑檀或阴沉木(类似日本的埋木,仙台有)做成馆材,陈列在上海大马路的玻璃橱窗里,用蜡擦得发亮,造得十分美观,我经过那里一看,对那种巧妙的做法颇感惊奇,就想钻进去了。”然而那时候长与氏不知是正同别人谈着话呢,还是想着别的事情,只摘用我末尾的话,就断定“阴黯、阴黯”。假如突然就讲那样的话,那就实在太愚蠢,并不仅仅是什么“凶险,阴黯”的问题。总之,我和长与氏的会见,彼此都不愉快。(30)

  

   此处,鲁迅关于“棺材”的回应系针对长与善郎《与鲁迅会见的晚上》中的一段:“‘在来这里的路上,现在如果看到有漂亮的樟木棺材,真想立刻就爬进去呢!’在上饭的时候,鲁迅总算稍稍动了动筷子,并这样说。这一慨叹当然被认为是说笑话。但是,这过于尖锐的虚无性谐谑(?)本身却不是笑话。一座人想笑又笑不出,特别扫兴”(笔者注:该段中的问号系长与善郎本人所加)(31)。这段围绕“棺材”的误会无疑成为了两人会面中的矛盾焦点。长与在与鲁迅谈话时的漫不经心导致了他断章取义式的理解,将鲁迅误会成一个讲着虚无戏谑的冷笑话的阴暗之人。鲁迅深感冒犯,认为长与将自己描述成了愚蠢至极的样子,其愤怒溢于言表。当然,鲁迅的回应亦非一面之词,就连作为会面组织者和参与者的松本重治也认为是长与误解了鲁迅:

  

   长与先生抓住鲁迅先生所说的那句“我突然萌发了想躺进去的念头”,用“厌世作家鲁迅”这个词形容鲁迅先生。我觉得他是理解错了。对于每天都在不断斗争的鲁迅先生,非但不厌世,他的生命像火一样地在燃烧。他可能也有身心疲惫,需要休息一下的时候。也许是樟木棺材激起了他想休息一下的愿望,这才有了这么一句自言自语。倒是这位日本著名的人文主义作家,对当代中国的黑暗面不了解,无法理解鲁迅的立场和思想。这也许让鲁迅先生越发感到孤寂了。(32)

  

   但是,既然长与如此严重地歪曲了鲁迅的原意,为什么鲁迅直到8月1日的信中才和增田涉提起“棺材”事件?而不是在7月17日就提起呢?这里存在一处耐人寻味却鲜为人知的细节。

  

   在鲁迅信件选段的开头处,他提及正宗氏和乌丸求女的文章,并非信手拈来,事实上他对这两篇文章相当在意,可以说后文中关于棺材的辩白也是以这两篇文章作为讨论起点的。究其原因,正宗和乌丸都提到了长与《与鲁迅会见的晚上》并有所阐发,鲁迅正是看到了长与一文在日本读者圈的传播与发酵、尤其是后者引用了长与所写的“想进棺材去”这种断章取义的话语,为避免更多人误会,才觉得有必要再对那一夜谈话的情形再作一次解说,8月1日致增田涉信中的那一长段解释因此诞生。然而,长久以来,研究者都忽视了正宗、乌丸二文中与《与鲁迅会见的晚上》的互动要素,笔者在此试作一说明。

  

   第一篇“正宗氏的短文”,指正宗白鸟《摩勒伊爱斯与鲁迅》,日文原文发表于《读卖新闻》1935年7月20日夕刊。正宗白鸟在这篇文章中说道:“读了《经济往来》七月号上刊载的长与善郎的文章《会见鲁迅的晚上》,一想到不得不正视自己周围的作家的心境,令人感到沉痛。‘心境的确是很严峻、阴暗的,使人感到是个性坚强,很有棱角的人(中略)总觉得象是受了创伤’。长于先生说的这些话,或许是有的吧!”(33)在考证鲁迅与长与会面的研究中,这段感想素来未曾得到注意。正宗部分地认同了长与的鲁迅印象,正是基于他对鲁迅之不幸的判断;正宗对长与文章的引用,亦是表达出他对鲁迅心境的理解与同情。具体说来,正宗认为,像摩勒伊爱斯这般“无视现实,得以热衷于自己的梦想”“使异乡的风土人情能适应于自己的所好,加以艺术化,并且能安然地置身于其中”的文学家是幸福的,而相较之下鲁迅则是不幸的,因为鲁迅“不得不正视自己周围现实”,无法“超然于人间的互相压迫和杀戮之外”(34)。鲁迅对于正宗的文章表示“有同感”,正是因为无论是其作品还是生命,都深深植根于彼时中国充满压迫与杀戮的现实生活之中,这一切已成为了他灵魂中不可分割的部分。

  

   第二篇“乌丸求女的文章”在研究界却几乎无人问津(35)。《鲁迅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的注释亦可谓语焉不详:“乌丸求女未详。他的文章,即《鲁迅的寂寞的影子》”(36)。乌丸求女是谁?《鲁迅的寂寞的影子》这篇文章发表在何时何刊?其内容是什么?国内研究者都几乎没有关心到,未能继续探究下去。找到乌丸求女的原文在笔者看来是一项必要的工作,能够帮助我们还原鲁迅当时的心境,理解他愤怒的缘由,更是对史料空缺的填补。

  

   笔者经过多方查证发现,乌丸求女在日本的资料非常稀少,常用数据库以及辞书如《日本人名大辞典》《日本大百科全書》《デヅタル大辞泉》《日本人物文献目録》等都无法找到其蛛丝马迹。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他是《读卖新闻》“壁评论”栏目的撰稿人之一。根据ヨミダス歴史館·読売新聞記事データべース(读卖新闻记事数据库)的记录,从1935年3月27日到9月18日,乌丸求女在该刊发表文学短评37篇,论及“纯文学”“私小说”“文艺评论”等具体问题,可以说是相当活跃。而在这37篇短评中,笔者找到了鲁迅所说“乌丸求女的文章”之原文,即刊载于《读卖新闻》1935年7月13日朝刊“壁评论”栏目的《魯迅の影ゃ佗し》,题名翻译为“鲁迅的影子与寂寞”或许更为合适。现将这篇文章全文抄译于此:

  

   魯迅の影ゃ佗し

  

   長與善郎の「魯迅に會つた夜」(經往七月)は、枕がながすぎて自烈つたかつたが、最近の魯迅の姿が髣髴としてるた。いゝ讀物のーつだらう。

  

   昨年かこの國にゃつて来て、ジヤーナリズムに大いにもてた弟の周作人は、北平大學の教授で至極太平に納まり返つてるるのに、兄の魯迅即ち周樹人は、性格や思想の相違から、弟と絕緣同樣になつてをり、農村ヘ小説の材料をとりに行きたくても、命が危いといふ有樣だといふ。當然ながら佗しい光景でめる。

  

   最近の魯迅は、ひどく面ゃつれがして、以前の明るさを失ひ、すつかり陰惨な感じになつてしまつた。そしで「こゝヘ来る道で今、樟の立派な棺を見たら、急に這入りたくなつてしまつた」と、冗談にまぎらして嗟嘆してるたと云ふ。これもめまりに佗しすぎる光景でめる。

  

   魯迅はいま××運動の上で、どういふ役割をしてるるのか知らないが、かつ廣東の中山大學に聘せられ、名だたる革命家として大歓迎をうけた時、ぉれはそんなものぢゃない、だから廣東へ逃げて来たのだと告白した彼が思ひ出せれる。刀折れ矢つきて、棺の中に入りたくなつた彼の虚無的な氣持ーそれは瞬間的なものかも知れぬが、彼はゃはり文學者·詩人として生れた人間でめつた。

  

   緣の遠いフエルナンデスなんかよりも、魯迅にこそ、「政治と文學」の問题について、なまなましい感想を叩いて見たいものである。(烏丸求女)(37)

  

   鲁迅的影子与寂寞

  

   长与善郎的《与鲁迅会见的晚上》(《经济往来》七月),虽然引子太长了以至于让人感到着急(38),最近的鲁迅的形象倒是隐约可见的,是一个不错的读物。

  

   去年来到这个国家、深受新闻界欢迎的弟弟周作人,作为北平大学的教授过着十分太平、称心如意的生活。而哥哥鲁迅、也就是周树人,因为性格和思想的相异与弟弟断绝关系,据说即使他想去农村为小说取材,也会遭遇生命危险的样子。尽管这是必然的光景,却让人感到寂寞。

  

最近的鲁迅面容憔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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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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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鲁迅研究月刊》 2021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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