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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键:清臣的贡品

更新时间:2022-05-24 23:47:23
作者: 卜键  

   看得何等透彻,说得又何等明白,效果却似一般!后来,乾隆帝也曾多次颁布禁贡之旨,同时对进贡者的资格、贡品的种类和进呈的时间场合都做出限制,也无数次予以“驳回”“掷还”“概行发还,不许呈览”,仍难以禁断贡献之风。

  

   五十三年九月,距离他的“八旬万寿”差不多还有两年,弘历就颁发明旨“禁贡”,要求不得再进呈万寿贡品。“所进物件内如宝座屏风,各宫殿皆有陈设,不便更换;即佛像亦属过多,无处供奉,亦无另建庙宇之理。其五十五年万寿贡品,不但各督抚等俱不准其呈进,即王公大臣等亦无庸备进。”这些话很实在,态度也很恳切。过后不久,弘历传谕连次年也不许进贡。而就在五十四年夏天,各省督抚仍纷纷派员前往热河,呈进各种贺寿物件,数百里山道上车辆交错,人声鼎沸。皇上念其业已远道而来,“准其呈览,而不赏收者多于往年”。旧谚有“当官的不打送礼的”,皇帝虽说只是少量赏收,也足以让那些个真的遵旨未进者惭愧惶悔。

  

   转眼到了乾隆五十五年,弘历于五月初十日自圆明园启銮,赴热河举行木兰秋狝。而王杰奉命先期前往,乃至于离家匆忙,皇上八旬万寿的贡品还没有着落。若等返京再办则来不及,王杰为之焦急,与家中信函往复,所写多与办贡相关:

  

   日前匆匆起身,贡件俱未得料理。今除家中所有之盒,再约得几件。年兄可令朱升到汇墨斋商量,或有现成者,或画样赶做,务于四月半前赶得方好,此事不得不有费清心也……

  

   前接廿二日札,匆匆未及细复,大概于廿一日书内言之矣。围屏只十幅,似乎不全,且中心太短,恐写起不甚好看,不知各当铺内及厂中尚能再购觅否?令儿子向对门当铺托其遍找,再烦汇墨斋在厂中找之,并令朱锦在打磨厂及东四牌楼、西四牌楼各器铺找之。大概公中已有大围屏,此屏宜小,而做手光泽者为佳,即或炕屏亦可。若寄来屏心尺寸,实不好看。安南、缅甸封爵二诗既写小盒,大镶玉盒写何诗,不记忆已定否?《寿民诗》写单盒当可,若再求配对,恐不可得。《五福五代堂诗》,亦难有对者。至《对玉兰花》诸诗篇中有回禄字面,亦似难进。“赋得”诗究觉太闲,于此时不相宜,留作年底用,此时究以寿意为佳耳。家中玉版六块,已将“五福五代堂”写就寄去,可即付汇墨斋发镌。八块者大贡用,此件正日用也。石鼓百金不肯做,即加一二十金亦可。

  

   真真是煞费苦心!由“公中已有大围屏”,可知礼部、翰林院等衙门皆会进呈寿屏。而此信第二页,页眉有“前闻彭大人云:厂中有紫檀一块,长一丈四五寸,宽二尺余,厚五寸。若不雕花纹,做素屏架似不可得。乞探听此物在何处,能商量赶办否?若非紫檀,即花梨、铁梨皆可”。此彭大人即彭元瑞,时任吏部尚书。

  

   同时,王杰也给在京的妻子写了信,有这样一段:

  

   家中有旧人集锦大册二本,曾经黄左田看过,尚有可用者(即拟古人姓名夹黄签),今再烦其多挑数幅,送汇墨斋裱好,且不用粘连,候临时再粘,底面用楠木足矣。……石鼓百四十金太觉贵了,百金肯做即做,如其不肯再作商量,另到别处去做。汇墨斋此番大有勒掯之意,围屏十幅似不好看,彼亲口对我说十二幅,或是本家藏起两扇,十扇便不成用矣。

  

   琐琐碎碎,牵挂焦灼之情跃然纸上。

  

   不是已有多道“禁贡”谕旨吗?但那主要是指各省的总督巡抚,此辈已为举办贺寿典礼扣除了部分养廉银,故皇上传谕不令再贡。至于枢阁大员与部院堂上官,上谕中虽称“王公大臣等亦无庸备进”,倒也不宜无所表示。像王杰、彭元瑞这样的文学侍从,只能选择书画插屏之类,即便如此,也是勉力筹备,不得不处处精打细算。

  

   五、问世间情为何物

  

   乾隆三年四月初二日,因京师亢旱,弘历深自省察,要求臣工上言议朝政之失,并谕令“停止督抚贡献”,曰:

  

   盖进贡之意,不过曰藉此以联上下之情耳。孰不知君臣之间,惟在诚意相孚,不以虚文相尚。……而徒以贡献方物为联上下之情,则早已见轻于朕矣。

  

   两次提到“联上下之情”。近似的意思,他在后来也多次表达:“间有进书画玩器庆祝者,酌留一二,亦以通上下之情而已,从未有以金器进贡者”(二十二年六月);“其有以土物充贡如纸笔香扇等类,尚可留备赏赐之用,亦藉以联上下之情”(三十一年六月);“朕因如意义寓祥占,且计所值无几,间亦赏收,以联上下之情,初不知商人等之居寄罔利若此也”(四十三年十一月)。而不管是“聯”还是“通”,强调的都是情。老臣王杰于服丧期间远程跋涉迎驾谢恩,对弘历来说才是最开心的。

  

   活到八十八岁、统治中国超过六十三年的弘历,一生丰富而驳杂,而整体上则是明爽、积极、坦荡和重感情的。他事母笃孝,待妻诚敬,对子孙慈蔼,朝中老臣多有相随数十年者,在其身后复惠及子嗣,凡遇旱涝水患等灾害,皆下诏赈济百姓。臣工进贡之风的愈演愈烈,诚为乾隆朝一大弊端,作为皇帝的他难辞其咎,却也不应忽视其重情义的一面。而所谓“联上下之情”,应包括贡与赏两个方面,我们谈臣子进贡,也不宜省略皇上的赏赐。如果说有一些史料能证明弘历喜爱收贡,应也有更多记载证实他喜欢赏赐,而且接受颁赏的臣工远比纳贡者为多。仅以王杰为例,远在其具备进贡资格之前,就多次接受了皇上的赏赐,赐各类书卷图册,赐前代名画,赐黑狐端罩,赐貂皮荷包,赐食物瓜果,后来又有赐第……终其一生,颁赏相连。乾隆帝对王杰的纯孝有所耳闻,一次特地询问乃母年岁,御笔亲书“南陔承庆”匾额赐之。

  

   以其聪察敏锐,弘历怎会意识不到贡献之弊?那些个禁贡之谕皆属有感而发,并非做做样子。四十七年七月山东巡抚国泰贪污案审结,因其中有逼迫属下“帮贡”等事,乾隆帝特发长谕:

  

   各省督抚每逢年节及朕万寿呈进贡物,原以联上下之情。在伊等本任养廉原属优厚,除赡给身家及延请幕宾支用外,出其赢余,备物申悃,固所不禁。而伊等之升迁倚任,则全不系乎此也。从前尹继善、梁诗正、高晋诸人,或由封疆简任纶扉,或由卿贰晋参密勿,伊等并不以贡献见长。此天下所共知,亦屡以申谕矣。即如李侍尧久任总督,其所办贡物较他人为优,但实因其才堪任事,是以简畀封疆。前以收受矿课盈余,一经发觉,朕即治以应得之罪,未尝稍事姑容。……至国泰在山东巡抚之任,其所办贡物,亦较他人为优。伊小有聪明,办事尚属勇往,朕本欲造就其材,因伊所进过多,屡加当面训饬。上年伊父文绶获罪,发往新疆效力,伊奏请捐廉四万两为伊父赎罪。朕以国泰果能实力察吏安民,即可为父干蛊,但罚彼父而不及彼,初不料其公然勒派属员,毫无顾忌。……兹又据明兴查出通省各州县亏空库项竟有二百万两之多,则国泰之罪,更无可逭。昨已明降谕旨赐令自尽,何尝以国泰平日用心贡献,遂可邀恩幸免耶?(《清高宗实录》卷一一六0)

  

   此案主犯国泰出身满洲镶白旗富察氏,父子同朝,一督一抚,皆得弘历倚信;从犯于易简系大学士于敏中之弟,由微员加恩任为山东布政使,始终帮着国泰掩饰罪行。乾隆帝虽决然将二人赐死,而不无痛惜与感伤,应也不无反思。

  

   问世间情为何物?

  

   本来是有贡有赏,本意是联上下之情,却出了李侍尧、国泰这样的恶例,乾隆帝在处理时应是五味杂陈。而若说他“言行不一,打着禁贡之名,以行赏收之实”,个人以为有失偏颇。弘历的确夸赞过某某办贡较优,亦不过随口评价,也不影响其杀伐决断。乾隆帝算是一个好货之主、“恋物癖患者”吗?清臣王杰的贡品,皇上对其寒素境况的理解,那种数十年一贯的信重,应能提供一个反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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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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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 2022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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